第一千三百一十二章 唯你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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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稠密得幾乎能捏出水來。

  只有窗外那不知疲倦的淅瀝雨聲,和黑牙胸腔里拉風箱般粗重壓抑的呼吸交織在一起,構成這死寂空間裡唯一的律動。

  他抬手,用那隻布滿老繭和傷痕的手,用力抹去臉上濕冷的淚痕,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自殘的狠厲,仿佛要擦去的不僅是淚水,還有那段深可見骨、至今仍在隱隱作痛的屈辱與無助。

  「我當時……聽完孔大人那番關於朝堂之上『龐大勢力』、『利益勾連』的話,心裡頭……像是被一塊燒得通紅、滋滋作響的烙鐵,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燙了一下!」

  黑牙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瞳孔深處燃燒著當年那股不顧一切、近乎瘋狂的決絕火焰。

  「我猛地抬起頭,那一刻,什麼禮儀尊卑,什麼敬畏恐懼,都被那滔天的仇恨暫時壓了下去。我直直地看著他,看著這位救我性命的恩公,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說,『恩公!這仇……這血海深仇!我一定要報!此仇不報,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渾渾噩噩,苟延殘喘,與行屍走肉何異?!還不如當初就死在那場大火里,跟我爹娘阿姐團聚!黃泉路上,也好有個照應!』」

  蘇凌靜靜地聽著,身形在昏暗的燈火下如同一尊沉靜的雕像。

  唯有擱在膝上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微涼的茶杯邊緣極輕地摩挲著,顯示出他內心並非全無波瀾。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穿透這重重雨幕與歲月壁壘,清晰地看到那個在絕望深淵邊緣、被復仇火焰灼燒得雙目赤紅的少年。

  「孔大人聽了......他眉頭立刻深深地皺緊了,他連連擺手,動作幅度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勸阻意味。『小友!萬萬不可有此念頭!萬萬不可啊!仇恨如同那最烈的毒火,焚燒仇敵之前,必先焚盡你自身的心肝脾肺!你還這般年輕,人生的路漫長得很,豈能就此一頭栽進復仇的陰影之下,聽老夫一句勸,放下仇恨,想辦法好好活下去,若能平安終老,便是最大的福分!想必……想必你父母在天之靈,看著你如此執迷於仇恨,也絕不會心安,他們絕不希望看到你為他們,賠上自己本該擁有的一生啊!』」

  「可是忘記?我該怎麼忘?!」

  黑牙的情緒被記憶徹底點燃,他猛地一拳砸在自己肌肉虬結的膝蓋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連帶著身下的椅子都微微震顫。

  「我爹我娘我阿姐……他們就那麼慘死在我眼前!我爹的血,我娘的血,我阿姐的血……都快把那片泥地澆透了!這筆血債,不是刻在石頭上,是刻在我骨頭縫裡,融在我血液里的!除非我死了,骨頭化成灰,否則絕不可能忘!」

  蘇凌適時地插話,語氣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卻又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看透世情的冷靜。

  「仇恨固然刻骨銘心,能催人奮進,亦能毀人於無形。單從表面聽來,孔鶴臣這番勸阻,引經據典,情理兼備,倒也算得上是為你長遠計、發自肺腑的長者之言。」

  黑牙用力點頭,臉上肌肉抽動。

  「是……當時聽著,字字句句,確是覺得恩公是真心實意為我好,怕我走上絕路。那份關切,不像作假。可我……我哪裡聽得進半分勸解?」

  他繼續回憶道:「孔大人見我態度決絕得沒有絲毫轉圜餘地,臉上露出了極為難、甚是為我痛心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然後,他在那間堆滿書籍、瀰漫著墨香與陳舊紙張氣息的書房裡,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他的腳步很輕,幾近無聲,他時而搖頭,發出幾不可聞的嘆息,時而駐足,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內心正在進行著異常激烈的掙扎與權衡。」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我跪著的膝蓋都開始麻木刺痛,他才仿佛終於下定了某種艱難的重大決心,停在我面前,目光複雜地俯視著我。那眼神里,有無奈,有憐憫......」

  「他說,『小友……你且起來說話。地上涼,你傷勢初愈,莫要再添新疾。』他先是溫和地勸我起身,見我依舊固執地跪著,才嘆了口氣,不再勉強,繼續說道,『既然你心意已決,仇恨的種子已然深種,老夫再多勸慰,看來也是徒勞無益,反而顯得不近人情了。罷了,罷了……』」

  黑牙頓了頓,仿佛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加重話語的分量。

  「孔大人說,『今日,老夫便破例,與你說道說道這報仇雪恨背後的殘酷現實。』」

  「他伸手虛扶了我一下,『你須明白,自古以來,凡欲成大事、報大仇者,無論其最終成敗如何,無一不是要先想盡一切辦法,讓自己真正地強大起來!強大到足以撼動你所仇恨的對象,強大到讓你的仇敵在聽聞你的名字時,都會從心底感到畏懼、驚恐!唯有自身足夠強大,你手中的刀,才會鋒利,才能砍得動那些盤根錯節的勢力保護層,才能真正觸及仇敵的咽喉!否則,空有一腔熱血,滿腹仇恨,不過是無根之萍,是螳臂當車,是飛蛾撲火,除了徒然送掉性命,毫無意義!』」

  「我聽了這話......」黑牙的語氣不由自主地激動起來,仿佛當年那縷黑暗中窺見的光亮再次照進心間。

  「就像是快要溺斃的人,猛地抓到了一根漂浮的木頭!我趕緊用手背胡亂擦去淚水,急切地追問他,『恩公!恩公!求您明示!如何才能強大起來?我該怎麼做?求您教我!我……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孔大人沉吟了一下,目光在我臉上停留片刻,然後,他緩緩伸出兩根手指,透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

  黑牙的目光似乎聚焦在虛空中的某處,努力回憶著那個決定命運的手勢的每一個細節,「他說,『途徑嘛,自古以來,無非兩種。其一,乃是借外勢,求身份之強大;其二,乃是修內功,求自身之強大。』」

  「我當時聽得半懂不懂,只覺得這兩個詞玄奧得很,連忙追問道:『恩公,這……這外勢內功,身份自身,具體該如何理解?還請恩公為我解惑!』」

  「孔大人似乎早有準備,耐心解釋道,『這身份之強大嘛……』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深遠,仿佛看到了廟堂之高,『便是要躋身仕途,手握權柄,位居高位!權勢二字,看似虛無,實則乃是世間最鋒利不過的武器。權勢越大,你能調動的人力、物力便越龐雜,能觸及的層面便越高,能做的事情也就越多,阻力便越小。』」

  「『當你權勢大到一定程度,可以一言決人生死,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時,所謂真相,所謂冤屈,不過是你願不願意去查,想不想去管的事情。到那時,區區仇敵,縱有遮天之網,在你眼中,也不過是冢中枯骨,何足掛齒?你想查清真相,想懲治元兇,或許……真的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蘇凌聽到這裡,心中冷笑更甚。孔鶴臣自己便是此道中的頂尖高手,自然深諳權勢的魔力與誘惑。他這是在給黑牙畫一張看似輝煌燦爛、實則永遠無法真正觸及的海市蜃樓,一張足以讓絕望之人飛蛾撲火的大餅。

  「我問他,那……那自身之強大呢?」

  「他說,『自身之強大……』」他的目光倏然一轉,變得銳利如鷹隼,仿佛有實質般的劍氣隱含其中,整個人的氣勢都為之一變。」

  「『便是要向內求索,修習至高無上的武道,千錘百鍊,將己身打造成最可靠的兵器!外物皆可拋,唯自身力量永恆!若你能寒暑不輟,歷經生死考驗,最終突破桎梏,成為那令人仰望的九境高手,乃至……那傳說中一人可當百萬師、幾近陸地神仙的大宗師!』」

  「『到了那般境界,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天地雖大,何處不可去?規則枷鎖,何人能束縛?你的意志,便是規則!你的拳頭,便是道理!到了那時,又何須假手他人,依靠那變幻莫測、需時時權衡的權勢?你自身,便是你最大的倚仗!這,才是真正屬於你自己的力量!』」

  黑牙說到這裡,停頓了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仿佛在回味當時面對這兩個截然不同、卻又都充滿誘惑與艱險的未來時,那種心潮澎湃與茫然無措交織的複雜心情。

  蘇凌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他知道,下一個看似自主、實則早已被引導好的選擇,將如同最後一鏟土,徹底將黑牙推入孔鶴臣精心挖掘好的黑暗深淵。

  「孔大人說完.....」黑牙的聲音將蘇凌從思緒中拉回。

  「他的目光炯炯地凝視著我,他問我,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重量。『小友,這兩條路,老夫已為你剖析清楚。然,皆非坦途,甚至可以說是步步殺機,荊棘密布,兇險萬分。一念之差,便是萬劫不復。你……想清楚,要選擇哪一條?』」

  黑牙沉默了片刻,粗壯的手指無意識地絞在一起,骨節發白。然後緩緩說道:「我……我當時跪在那冰冷堅硬的地板上,腦子裡像是塞進了一團亂麻,又像是被投入了滾沸的油鍋……想了半晌,權衡了又權衡。」

  「我爹一生清廉自守,最恨的就是那些仗勢欺人、蠅營狗苟的貪官污吏……我若走上那條路,豈不是違背了他的教誨?我自己心底深處,也更想憑藉自己的本事,走一條相對……相對堂堂正正的路……」

  「於是,我抬起頭,鼓起殘存的所有勇氣,迎著孔大人的目光,用盡力氣說,『恩公……我……我想選第一條路。我想……我想像您一樣,讀書明理,考取功名,憑自己的才學入朝為官!我要堂堂正正地進入那些衙門,利用朝廷的法度,親自查清我爹的冤案,將真相大白於天下!用朝廷的王法,來公正地審判、懲治兇手,為我爹娘阿姐報仇雪恨!這……這才是我爹希望看到的!』」

  這個選擇,或許是一個深受清官父親影響、骨子裡尚存一絲對「公道」信仰的少年,在無邊絕望中,所能抓住的、最符合他內心道德準則的一絲微弱曙光。他渴望的不是簡單的殺戮,而是正義的伸張。

  然而——

  黑牙的聲音陡然低沉下去,帶著一種時隔多年仍無法消散的濃濃困惑與當時如墜冰窟的寒意。

  「孔大人聽完我的話,並沒有立刻回答。他甚至沒有流露出明顯的失望或反對。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那眼神……複雜極了,裡面有我看得懂的憐憫,有深切的惋惜,但還有一種……我當時完全看不懂的東西,像是……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說出了一番幼稚得可笑的話。然後,他緩緩地、卻異常清晰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他說,『不行。這條路,你走不通。』」

  黑牙頓了頓,仿佛在努力回憶並復刻當時那種被徹底否定、前途盡毀的窒息感。

  「我記得特別清楚,他接下來,向前微微傾了傾身,目光牢牢鎖住我,刻意加重了語氣,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對我說,『這天下人,寒門士子也好,世家子弟也罷,或許皆有機會通過寒窗苦讀,搏個功名出身,光宗耀祖,施展抱負。但唯獨你——黑牙,不能!天下人皆能如此,唯獨你,絕對不能!』」

  「我跪在地上,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向前匍匐了半步,仰著頭,絕望地追問,我問他,「恩公!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天下人都可以,唯獨我不能?!求您告訴我!告訴我這到底是什麼道理?!難道我連讀書考功名的資格都沒有了嗎?!」

  蘇凌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聲低沉卻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呵……這說法聽著倒也新鮮。為何天下人都能走的路,唯獨你黑牙不能?蘇某倒真想聽聽,這位孔大人,是如何自圓其說的。」

  靜室外的雨聲不知何時已漸漸歇了,只餘下檐角積水滴落在石階上的單調聲響,嗒……嗒……嗒……,清晰而規律,仿佛一下下敲在人的心坎上。

  案几上的燭火偶爾噼啪爆開一點細微的火星,映得蘇凌的側臉在明暗之間交錯,他眼中譏誚與探究之色交織,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前傾,等待著黑牙的下文。

  黑牙蜷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那個看似平和、實則令他骨髓發寒的午後。孔府的書房裡雖擺放著消暑的冰鑒,絲絲吐著涼氣,卻讓他感覺比昕陽郡的寒冬更冷。

  「孔大人……」黑牙的聲音在寂靜的靜室里盪開,帶著回憶特有的飄忽與沉重,「他當時……屏退了左右伺候的下人,書房裡只剩下我二人。他看著我,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審慎,問我,『小友,你可知如今我大晉科場取士,最重為何?取的是何物?』」

  黑牙頓了下,抬眼看向蘇凌。蘇凌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著,嘴角仍噙著那絲冷笑,眼神卻已然變得專注起來。

  「我那時……雖出身小吏之家,卻也聽父親說過科考乃朝廷遴選人才之正途,自是依著本能回答,『取……取的自然是才學。』」

  黑牙的聲音低下去,臉上肌肉抽動,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孔大人聞言,竟是撫掌長嘆,臉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他說:『老夫忝為聖人苗裔,蒙天下讀書人尊一聲先生,每每思之,常覺汗顏!豈不聞現今科場之上,牒譜出身、門第高低,往往重於錦繡文章,壓過真才實學!所謂取士,在許多時候,不過是世家大族之間瓜分官爵、堵死寒門子弟最後一隙進階之途的遊戲!那些位列朝堂的朱紫公卿,幾人真心為國?幾人念著天下黎庶?多半不過是謀權固位,朋比為奸!』」

  窗外忽有一陣微風吹過,帶著雨後的濕涼氣息,透過窗隙吹入,引得燭火輕輕搖曳。蘇凌敲擊膝蓋的手指微微一頓,面上的冷笑淡去些許,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他看著我,他的目光變得極其嚴肅,說道,『害你全家的,絕非尋常仇寇,乃是朝堂之上一股盤根錯節、龐大的勢力!即便你天資聰穎,寒窗苦讀,僥倖得中,踏入那看似光明、實則是非泥潭的朝堂,也不過是孤雛誤入狼群,他們想要碾死你,比碾死一隻螻蟻更加容易!屆時,誰會為你仗義執言?』」

  「『當今天子……唉……勢微難振,權奸當道,尤其是那丞相蕭元徹,權勢熏天,一手遮天……這般朝廷,這般官場,你縱然取了功名,披上了官袍,又能如何?報仇?不過是自投羅網,枉送性命罷了!』」

  黑牙說到此處,呼吸陡然急促起來,胸膛起伏,仿佛當年那冰冷而現實的話語仍在灼燒著他的肺腑。

  「我不服啊……我那時雖然恐懼,雖然內心已被他說得動搖,但少年心性,仍存著一絲不甘的倔強,梗著脖子反駁……說,『總有王法昭昭』,說『邪不壓正』!」

  他猛地抬頭看向蘇凌,眼中似乎有短暫的火光燃起,又迅速熄滅,變作一片死寂的灰燼,「孔大人他……他就用那種眼神看著我,看了許久,那眼神里有看似真切的悲憫,有無奈的惋惜,還有一種……我後來在許多年裡才慢慢品味出來的,洞悉世情殘酷後的疲憊與……決絕。」

  黑牙的聲音徹底啞了下去,他抬起那隻布滿厚繭和傷痕的手,粗糙的手指虛虛地、極其緩慢地拂過自己臉上那些凹凸不平、扭曲可怖的燒傷疤痕,動作滯重而麻木,仿佛在觸摸一件與己無關的、冰冷而粗糲的物件。

  「他不再與我爭辯道理,只是長長地、沉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氣聲仿佛有千鈞之重,要把書房裡所有的空氣都擠壓出去。」

  黑牙眼神空洞,完全陷入了那片令他絕望的回憶里。

  「然後,孔大人朝書房外吩咐了一句,『取一面銅鏡來』。」

  靜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靜,唯有燭芯燃燒時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蘇凌不知何時已完全坐正了身體,之前臉上的冷笑與譏誚盡數斂去,面色沉靜得像一潭深水,只有一雙眸子,幽深得不見底,靜靜映照著跳動的燭光。

  「一個小廝,小心翼翼地托著一面擦拭得鋥亮的黃銅鏡進來,自始至終不敢抬頭看我一眼。」

  他的話語在這裡出現了明顯的停頓,胸膛劇烈地起伏。

  「孔大人接過那面銅鏡,並沒有立刻遞給我。他將鏡面朝下,握在手中,目光沉凝地看著我,聲音低沉而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對我說……『孩子,你先看看你自己。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了。看明白之後,你自然就會懂得,為何那條看似光明的仕途,你走不通。並非老夫不願助你,實在是……無能為力。』」

  黑牙的喉嚨里發出了一聲壓抑的、如同窒息般的輕響。他慢慢地、顫抖著抬起那雙布滿傷痕的手,向著前方的虛空伸去,仿佛再次接過了那面沉重無比、足以照見命運殘酷的銅鏡。

  「我接了……」他的聲音嘶啞破碎到了極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被碾碎的石磨中艱難擠出,「我……我把它……慢慢地……極其緩慢地……轉了過來……」

  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徹底凝固了。黑牙維持著那個雙手虛捧的姿勢,頭顱卻猛地向後一仰,後腦重重撞在堅硬的椅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死死閉上了眼睛,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牙關緊咬,發出令人心悸的「咯咯」聲。

  蘇凌凝視著他,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放在膝上的手無聲地收緊,指節泛白。

  「那裡面……」

  黑牙的聲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了靜室的壓抑,充滿了巨大的驚駭和無法言說的恐懼。

  「那不是我的臉!那不是!是鬼!是從地獄業火里爬出來的惡鬼!赤紅、扭曲、凹凸不平……像是一塊被烈火燒融後又隨意捏合在一起的蠟!鼻子……嘴巴……眼睛……五官都挪了位,模糊不清地嵌在那片可怕的、布滿褶皺的紅色疤痕里……只有一雙眼睛……一雙充滿了驚恐、陌生、絕望的眼睛,在那片恐怖的廢墟里瞪著……瞪著我自己!」

  他猛地睜開了眼睛,瞳孔收縮如針尖,直勾勾地盯住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那面銅鏡依舊懸在眼前,映照著他永遠無法擺脫的夢魘。

  「我總算明白了……徹底明白了……明白為何從離關鎮到龍台,一路上的行人見到我都像見了鬼怪般躲閃……明白為何孔府的下人連正眼都不敢瞧我……明白為何……」

  他的聲音驟然低落下去,只剩下遊絲般的氣音,破碎不堪。

  「明白為何他說……我走不了科舉路……一個『形容鄙陋,有礙觀瞻』……甚至無需動用任何權勢,就足以將我永遠擋在仕途門外……夠了……哈哈……哈哈哈……」

  他竟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低沉、沙啞,充滿了無盡的悲涼和自嘲,在寂靜的靜室里迴蕩,比嚎啕大哭更令人心頭髮緊。笑著笑著,變成了無法抑制的劇烈咳嗽,咳得他整個魁梧的身軀都蜷縮起來,劇烈地痙攣著。

  蘇凌沉默地看著他,看了很久。燭光照著黑牙那因極度痛苦而蜷縮顫動的背影,那背影在牆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陰影,顯得異常渺小和脆弱。

  半晌,蘇凌終於再次開口,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絕望氛圍。

  「後來呢?」

  黑牙的咳嗽聲漸漸平息下去,只剩下粗重而不規律的喘息。他仍舊蜷縮著,將臉深深埋在自己的臂彎里,聲音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筋疲力盡後的麻木。

  「後來……孔大人從我手中,輕輕拿回了那面鏡子。他看著我,平靜地問……『現在,你懂了?』」

  黑牙緩緩抬起頭,臉上濕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水、淚水,還是剛才劇烈咳嗽逼出的淚水。

  他望向蘇凌,眼神空茫,沒有焦點。

  「他說,路……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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