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三十六章 浮沉子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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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依舊沒有絲毫停歇的跡象,反而愈發狂放不羈,如同天河倒懸,瘋狂地沖刷著這片荒涼之地的每一寸泥土和殘骸。雨水連成一片白茫茫的、幾乎實質化的水幕,帶著摧毀一切的蠻橫氣勢,砸落在道觀的斷壁殘垣上,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狂風卷著雨絲,發出悽厲的呼嘯,抽打著焦黑的梁木和傾頹的石像,整個世界仿佛都被這狂暴的自然之力所吞噬,視線所及,一片混沌模糊。

  浮沉子聞聲猛地轉身,臉上那副仙風道骨、略帶感傷的表情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倒吸一口冷氣,瞳孔驟然收縮,死死地盯向聲音來源的方向!

  只見不遠處,一段半塌的、被烈火熏得焦黑的牆壁陰影下,不知何時,已然悄無聲息地站立著一個人。

  此人身材極其魁梧挺拔,即便靜靜地站在那裡,也給人一種如同山嶽般沉穩、甚至略帶壓迫的感覺。

  他同樣穿著一身緊束的黑色夜行衣,但與浮沉子之前那件用於隱匿的普通夜行衣不同,他這身黑衣質地似乎更為特殊,在昏暗的光線下隱隱泛著金屬般的冷硬光澤,緊貼著他虬結的肌肉線條,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輪廓。

  他的面容稜角分明,如同刀削斧鑿一般,透著一股冷峻與堅毅。膚色是久經風霜的古銅色,下頜線條緊繃,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雙眼睛,深邃如同寒潭,目光銳利如鷹隼,此刻正冷冷地投射過來,仿佛能穿透雨幕,直刺人心,帶著一種威嚴與審視。

  他的眉頭微鎖,額角有一道細長的舊疤,更添幾分煞氣。

  然而,最令人心驚的,是他左側的手臂——那並非血肉之軀,而是一條精鋼鍛造、結構複雜的機械臂!

  臂膀連接處隱約可見精巧的齒輪和簧片結構,通體呈現出一種暗沉的金屬色澤,關節處設計巧妙,雖然此刻靜止不動,卻依然能讓人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恐怖力量與精密。

  雨水打在上面,發出叮咚的輕響,更顯冰冷詭異。這條鐵臂,無聲地訴說著主人曾經經歷過的慘烈與失去。

  他的右手,則穩穩地握著一柄劍。那劍形制奇特,劍身極其狹窄,不過兩指寬,卻異常修長,通體呈現出一種幽暗的青色,仿佛淬鍊了無數次的百鍊精鋼。

  劍刃在昏暗的光線下並不反射耀眼的光芒,反而像是能吸收周圍的光線,散發出一種內斂卻極度危險的寒意。

  劍柄包裹著黑色的鯊魚皮,與他右手的貼合堪稱完美。這柄細劍,與他魁梧的身形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更凸顯出其劍術必然走的是迅捷、詭譎、一擊必殺的路子。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暗影司總司副督司——韓驚戈!

  看清來人,浮沉子臉上的驚駭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瞭然、戲謔甚至還有一絲故人重逢般複雜情緒的放鬆。

  他嘿嘿一笑,原本挺直的身形也微微鬆懈下來,甚至有些吊兒郎當地抱起雙臂,歪著頭,用那種特有的、帶著幾分痞氣的腔調「嘁」了一聲。

  「道爺當是誰呢,原來是你啊......這不是咱們暗影司威風凜凜的韓大督司嘛?」

  他語氣誇張,帶著明顯的調侃。

  「怎麼,你家那位頂頭上司蘇凌蘇大人,此刻不正坐鎮黜置使行轅麼?韓督司不去跟前效勞、鞍前馬後,怎麼有閒心跑到這鳥不拉屎的破道觀來淋雨?莫非是......公務之餘,來此憑弔古蹟?」

  韓驚戈面對浮沉子的調侃,面色絲毫不變,依舊是那副萬年寒冰般的冷峻。

  他冷哼一聲,聲音如同金鐵交擊,穿透雨幕,帶著不容置疑的肅殺。

  「守株待兔。」

  韓驚戈言簡意賅,目光如刀,鎖定浮沉子。

  「專為等你現身,擒你歸案,獻於蘇督領駕前。」

  「擒我?獻給蘇凌?」

  浮沉子聞言,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竟仰天哈哈大笑起來,笑聲在暴雨中顯得有些突兀和放肆。

  他笑夠了,才用那雙帶著狡黠光芒的眼睛看向韓驚戈,滿不在乎地攤攤手。

  「道爺我就站在這兒,韓驚戈,你倒是來抓我試試看啊?」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語氣帶著幾分挑釁和篤定。

  「莫說道爺我瞧不起你,就憑你如今的修為......嘿,縱然加上你那鐵胳膊,勝得了我麼?恐怕也就在伯仲之間吧?拼個兩敗俱傷,有何意義?」

  浮沉子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再者說......就算,我是說就算啊,你韓大督司神通廣大,真把道爺我給擒住了......你敢把我帶到蘇凌面前去嗎?」

  韓驚戈聞言,心中猛地一凜!

  浮沉子這話,看似玩笑,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入了他心中某個隱秘的角落。

  他眼神微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臉上依舊不動聲色,沉聲喝道:「休得胡言!韓某行事,有何不敢?你此言何意?」

  浮沉子見他雖強自鎮定,但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卻逃不過自己的眼睛,心中更是瞭然。

  他白了韓驚戈一眼,搖頭晃腦,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樣,慢悠悠地說道:「何意?韓驚戈,咱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跟蘇凌之間那點事兒......道爺我門兒清!」

  浮沉子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道:「你們之間有誤會,而且還不小!甚至......還動過手,打得死去活來的,對不對?」他觀察著韓驚戈愈發凝重的臉色,繼續道,「還有,你之前做的那些事,那些看似背離暗影司、甚至有些......嗯,大逆不道的事情,真正的緣由是什麼,道爺我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最後,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拋出了一枚真正的重錘。

  「最重要的是......我還知道一個名字,一個對你韓驚戈而言,比性命還要重要的名字——阿糜。」

  聽到「阿糜」這兩個字,韓驚戈渾身劇震!一直古井無波的臉上終於出現了裂痕,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依舊泄露出的震驚與......一絲恐慌!

  他握劍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那條精鋼左臂的關節處,甚至發出了極其細微的「咯吱」聲,顯然內心已掀起滔天巨浪!

  浮沉子將他的反應盡收眼底,滿意地笑了笑,最後輕描淡寫地補上了最關鍵的話。

  「而且,道爺我還知道,這位阿糜姑娘......如今的處境,可不太妙啊。」

  浮沉子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這才慢條斯理地道:「準確地說,她現在......是某些人手中的人質,對吧?這可是,一把懸在你頭頂,讓你不得不聽從擺布的利劍。」

  浮沉子最後雙手一攤,晃著腦袋,用那種氣死人的悠閒語氣總結道:「總之吶,該知道的,道爺我知道了。不該知道的......嘿嘿,不好意思,道爺我也差不多都知道了。」

  韓驚戈心中已是驚濤駭浪,他死死盯著浮沉子,仿佛要將他看穿,聲音因為極力克制而顯得有些沙啞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你是怎麼知道這些的?!這些事......絕密中的絕密!」

  浮沉子嘿嘿一笑,臉上露出一種高深莫測的狡黠表情,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恢復了那種玩世不恭的腔調。

  「天機——不可泄露也!」

  韓驚戈聞聽浮沉子那句「天機不可泄露」,心中積壓的驚怒、疑慮以及對阿糜處境的擔憂瞬間如同火山般爆發!

  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此刻更是寒霜籠罩,眼中殺機畢露!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冰冷刺骨的話。

  「既然你知道得如此之多......那便真留你不得了!」

  話音未落,韓驚戈身形猛地一動!

  魁梧的身軀帶起一道殘影,右手那柄幽青色的細劍驟然刺出!劍身狹長,此刻卻爆發出驚人的速度與銳氣,化作一點寒星,直取浮沉子咽喉要害!

  這一劍,沒有絲毫猶豫,快、准、狠,彰顯其必殺之心!

  浮沉子原本還帶著幾分戲謔調侃的臉色頓時一變,嘴裡不滿地嘟囔了一句:「霧草!姓韓的!你特麼的還真動手啊?!不講武德!」

  眼見劍尖已至眼前,浮沉子也顧不得形象了,腳下步伐頓時變得有些慌亂,整個人如同受驚的兔子般,猛地向後一仰,同時腰肢以一種近乎不可能的角度詭異一扭,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這致命的一劍!

  那身玄墨道袍的寬大袖子被凌厲的劍風帶起,呼啦作響,顯得頗為狼狽。

  「喂!等等!有話好說啊!」

  浮沉子一邊手忙腳亂地躲閃,一邊試圖喊停。

  然而韓驚戈殺心已起,哪裡會聽?

  他見一劍落空,心中更怒,那條精鋼左臂的機括發出細微的「咔噠」聲,似乎為其提供了更穩定的支撐和爆發力。

  他手腕連抖,幽青細劍化作數道如同毒蛇吐信般的寒光,或點、或刺、或削,招招不離浮沉子周身要害!劍勢綿密,如同編織了一張死亡之網,將浮沉子籠罩其中!

  浮沉子見狀,嘴裡更是叫苦不迭。

  他身形看似跌跌撞撞,如同醉漢般在劍網中穿梭,時而一個踉蹌險些摔倒,時而又像泥鰍般從不可思議的角度滑開,動作顯得漫不經心甚至有些滑稽可笑。

  他並沒有抽出任何兵刃,只是憑藉詭異莫測的身法和一雙肉掌,或拍、或引、或彈,總是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韓驚戈凌厲的劍勢巧妙化解。

  那玄墨道袍在他身上翻飛鼓盪,竟有種奇特的韻律感,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殺,而是在跳一支怪異的舞蹈。

  「韓驚戈!你特麼的是真虎啊!脾氣犟得跟頭蠻牛似的!」浮沉子一邊躲閃,一邊氣得破口大罵,語氣充滿了無奈。

  「道爺我真不是怕你!咱們能不能先停手?嘮幾句嗑成不成?這打打殺殺多傷和氣啊!你先聽聽道爺我要說啥再動手行不行?」

  韓驚戈充耳不聞,反而因為久攻不下,心中焦躁之意更盛,攻勢愈發猛烈!細劍帶起的破空之聲尖銳刺耳,劍光閃爍,招招緊逼!

  浮沉子見對方油鹽不進,也是真來了火氣。他猛地吸了一口氣,腳下步伐驟然加快,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暴退數丈,瞬間拉開了與韓驚戈的距離,站在一片廢墟空地上,雙手叉腰,朝著追擊而來的韓驚戈大聲嚷了起來。

  「姓韓的!你給道爺我助手!聽見沒有!」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氣。

  「道爺我沒工夫跟你在這兒瞎耗!道爺我真要翻起臉來,你根本不行!別逼道爺我動真格的!」

  他頓了頓,眼見韓驚戈只是略微一頓,眼中殺意未減,又要挺劍上前,浮沉子趕緊祭出了殺手鐧,語速極快地吼了起來。

  「再說了!道爺我可是有救那個阿糜姑娘的辦法!你要是再這樣沒完沒了地動手,把道爺我給逼急了!道爺我真不告訴你救人的法子了!」

  「到時候那個叫阿糜的女娘是死是活,可就跟道爺我半點關係都沒有了!你自己掂量著辦!」

  最後這句話,如同定身法咒,瞬間擊中了韓驚戈的要害!

  他前沖的身形猛地僵住!那柄即將刺出的幽青細劍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劍尖微微顫抖。

  韓驚戈臉上那濃烈的殺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震驚、懷疑以及一絲......無法抑制的期盼!

  他死死地盯著數丈外那個叉著腰、一副「你奈我何」模樣的道士,胸口劇烈起伏,顯然內心正在經歷巨大的掙扎。

  韓驚戈緩緩收回細劍,但眼神依舊銳利如鷹隼,沉聲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帶著不容置疑。

  「你......說你有救阿糜的辦法?此話......當真?」

  浮沉子見韓驚戈那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非但沒怕,反而翻了個大大的白眼,玄墨道袍的寬袖一甩。

  他頗沒好氣地道:「哎喲喂!韓大督司,你這疑心病也太重了!道爺我好歹是兩仙塢正經八百受籙的道士,出家人!出家人懂不懂?慈悲為懷,不打誑語!」

  他挺了挺胸膛,努力擺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可惜那雙滴溜溜亂轉的眼睛和那幾分痞氣,總讓人覺得這「正經」打了折扣。

  「說有辦法,那定然就是有辦法!不但有,而且道爺敢拍胸脯保證,這辦法絕對管用!靈驗得很!」

  他話鋒一轉,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斜睨著韓驚戈,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慢悠悠地補充道:「不過嘛......辦法再好,也得看道爺我心情。你要是再這麼橫眉怒目、喊打喊殺的,把道爺我給嚇著了,嘿,保不齊這好辦法啊,它『咻』一下就從我腦子裡飛走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

  韓驚戈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顯然在極力壓制怒火。

  他死死盯著浮沉子,仿佛要從他臉上分辨出這話有幾分真、幾分假。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聲音低沉而壓抑,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講!」

  浮沉子一聽,臉上頓時又綻開那種嬉皮笑臉的表情,仿佛剛才的緊張氣氛從未存在過。

  「慌什麼嘛!」

  浮沉子擺擺手,開始抱怨起來。

  「韓大督司,你瞧瞧這地方!四面透風,八面漏雨,跟個破篩子似的!這大雨嘩啦啦的,冷風嗖嗖地刮,你讓道爺我站在這水窪子裡,頂著風、淋著雨,給你出謀劃策?天底下哪有這麼便宜的事兒!」

  他一邊說,一邊誇張地抱起胳膊,縮了縮脖子,好像真的冷得不行。

  「道爺我金貴著呢,這要是染了風寒,頭疼腦熱的,別說救人的辦法了,怕是連自己姓什麼都得忘了!」

  韓驚戈聞言,眉頭皺得更緊,那雙銳利的眼睛審視著浮沉子,似乎在判斷他是不是在耍花招。

  他沉聲問道:「那你想怎樣才肯說?」

  浮沉子嘿嘿一笑,伸出食指晃了晃,一副「你總算開竅了」的表情。

  「若想取之,必先予之!韓驚戈,虧你還是個督司,連這點人情世故都不懂?我想怎樣?簡單得很......」

  他指了指周圍淒風苦雨的破敗景象,又指了指自己。

  「換地方!找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有熱茶、有暖炕,最好還能有點好酒好菜的地方!你韓大督司請客!等道爺我吃飽喝足,身上暖和了,心裡舒坦了,這人一高興啊,腦子就靈光,到時候定然竹筒倒豆子,給你說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好辦法!」

  說著,他還十分應景地、裝模作樣地打了個響亮的「阿嚏!」,揉著鼻子,可憐巴巴地看著韓驚戈。

  「要是在這兒繼續耗著,道爺怕是真要病倒了,到時候啥都忘了,你可別後悔!」

  韓驚戈沉默著,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在浮沉子臉上。他心中念頭急轉。

  這牛鼻子滑溜似鬼,言語真假難辨。但他既然能一口道破『阿糜』之名及其險境,絕非空穴來風。

  眼下阿糜性命攸關,任何一絲希望都不能放過。與其在此僵持,甚至可能逼急了他,導致線索斷絕,不如......

  暫且依他。

  京城之內,暗影司耳目眾多,量他也耍不出什麼翻天的花樣。若他真敢戲弄於我......

  韓驚戈眼中寒光一閃,那條精鋼左臂的機括發出微不可聞的「咔」聲。

  哼,屆時再讓他知道代價!

  權衡利弊,眼下確是投鼠忌器。

  韓驚戈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殺意和焦躁,終於做出了決斷。

  「鏘」的一聲,他將那柄幽青細劍乾脆利落地還入鞘中,動作帶著一股冷硬的決絕。

  他抬眼,目光冰冷地掃過浮沉子,沉聲道:「好!那你跟我來。」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濃重的警告意味,一字一頓道:「但,你最好記住——休、要、耍、花、招!」

  說罷,韓驚戈竟不再多看浮沉子一眼,仿佛篤定他一定會跟上,猛地轉身,邁開大步,頭也不回地朝著道觀廢墟外走去。他那魁梧的背影在殘垣斷壁間顯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孤冷。

  浮沉子看著他那說走就走的乾脆勁兒,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一種「果然如此」的無奈表情,嘴裡不滿地嘟囔起來。「哎哎哎!我說韓大督司,你倒是等等道爺啊!道爺我累死累活折騰了一夜,被人追得跟兔子似的,腿都快跑斷了!你這步子邁得跟趕著去投胎一樣,道爺這把老骨頭可跟不上喲!」

  他嘴上抱怨個不停,腳下卻絲毫沒閒著,玄墨道袍的下擺一撩,腳步加快,趕緊跟了上去。

  雨幕中,一前一後兩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破敗道觀的殘影之外,只留下風雨依舊在無情地沖刷著這片荒涼之地。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泥濘濕滑的山路,默默行走了許久。

  雨水依舊很大,將周遭的草木山石都澆得一片模糊。

  浮沉子跟在後面,玄墨道袍的下擺早已沾滿了泥漿,他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一邊不住地唉聲嘆氣,嘴裡嘟囔。

  「哎喲喂......這都走了多久了?連個鬼影子都瞧不見!韓驚戈,你這是要把道爺往哪個犄角旮旯裡帶啊?」

  「道爺我這雙腿,可是用來踏罡步斗、雲遊四海的,可不是用來給你當苦力踩泥坑的!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有道爺我說的那種風吹不著、雨淋不著,還有熱乎吃喝的安逸地兒?」

  走在前面的韓驚戈仿佛根本沒聽見他的抱怨,魁梧的背影在雨中顯得格外沉默堅定,步伐沒有絲毫紊亂,只是自顧自地引路。

  又走了一陣,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子,前方地勢略平。

  韓驚戈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只是抬起他那條精鋼左臂,朝著前方雨幕中隱約可見的一點微弱燈火處一指,聲音依舊沒什麼溫度。

  「牛鼻子,喏,就是前面了。」

  浮沉子聞言,趕緊快走幾步,與韓驚戈並肩而立,眯起眼睛,透過迷濛的雨絲向前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官道旁一處略顯荒僻的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間茅草搭成的酒館。

  那酒館看起來甚是破敗寒酸,低矮的茅草屋頂被雨水浸透,呈現出一種深褐色,幾處地方似乎還塌陷了下去,讓人擔心它能否承受住這連綿的雨水。

  土坯壘成的牆壁斑駁不堪,布滿了雨水沖刷留下的道道泥痕。門前歪歪斜斜地掛著一面破舊的布幌子,被風雨吹打得劇烈晃動,上面用墨筆寫著一個歪歪扭扭、幾乎快要褪色的「酒」字,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有氣無力。

  從外面看去,酒館裡似乎只點著一兩盞昏黃的油燈,光線微弱,門窗緊閉,看不到裡面是否有客人,也聽不到半點人聲,只有風雨聲和幌子晃動的吱呀聲,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清冷與寂寥。

  浮沉子盯著那酒館看了半晌,臉上的期待之色漸漸垮了下來,嘴角抽搐了一下,轉頭看向韓驚戈,語氣里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強烈的不滿。

  「就......就這兒?韓大督司,你確定沒搞錯?這......這鬼地方,破得跟個土地廟似的,它能滿足道爺我剛才提的那些要求?風吹不著?」

  「我看那茅草屋頂都快被風掀了!雨淋不著?裡面怕不是比外面漏得還厲害吧!」

  韓驚戈冷哼一聲,側過頭,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瞥了浮沉子一眼,語氣帶著幾分譏誚。

  「京城裡面,瓊樓玉宇、珍饈美饌的好地方多得是。只是......」

  他刻意頓了頓道:「浮沉子,你敢回去麼?你就不怕蘇督領早已布下天羅地網,正等著你自投羅網?」

  浮沉子被他這話一噎,頓時語塞。

  韓驚戈不再多言,丟下一句話道:「這裡就不錯了。愛來不來!」

  說罷,他當先一步,伸手挑開那扇看起來搖搖欲墜的破舊門帘,矮身走了進去。

  浮沉子站在原地,看著那晃動的門帘,又抬頭看了看這淒風苦雨的天,最終只能一臉無語地耷拉下肩膀,認命般地嘆了口氣,嘴裡嘟囔著「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帶著一臉沮喪和無奈,也跟著掀開門帘,鑽進了那間破茅草酒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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