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成全與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阿糜她渾身猛地一震,仿佛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空,那強撐著的、蜷縮的姿態徹底崩塌,整個人如同被剪斷了線的木偶,徹底軟倒在冰冷的牆角。

  她沒有再試圖辯解,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只是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如同受傷幼獸的哀鳴一般,從她喉嚨深處斷斷續續地溢了出來。

  那哭聲起初是沉悶的,帶著絕望的嘶啞,漸漸地,變得悽然,悲傷,仿佛積蓄了太久的委屈、痛苦、恐懼和某種難以言喻的沉重,在這一刻終於決堤,化作了滾滾淚水。

  蘇凌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崩潰痛哭。

  他沒有催促,沒有逼迫,只是默默地等待著。

  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牆壁上,顯得孤寂而沉默。他臉上先前那洞悉一切的銳利和步步緊逼的冷峻,此刻漸漸被一種複雜的神色所取代,那裡面有憐憫,有疑惑,也有一絲深沉的疲憊。

  他並非鐵石心腸,眼前這女子的痛哭,並非全然是詭計被戳穿後的恐懼,那其中蘊含的悲傷如此真實,如此沉重,絕非全然偽飾。

  不知過了多久,那悽然的哭聲漸漸低落下去,化為斷斷續續的抽噎,最終歸於一片死寂般的沉默。

  阿糜依舊蜷在牆角,一動不動,仿佛一尊失去了靈魂的雕塑。

  然後,她動了。

  極其緩慢地,她抬起了頭。

  散亂的髮絲被淚水沾濕,黏在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頰上。

  她臉上的驚慌、恐懼、狡黠、強作鎮定......所有先前激烈變幻的情緒,此刻都已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近乎空洞的平靜,以及那平靜之下,深不見底的、破碎的悲傷,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徹骨的決絕。

  她緩緩抬起手,用衣袖,一點一點,極其認真地,擦去臉上的淚痕。

  她的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淚水擦去,露出她清麗卻慘澹的容顏,那雙總是含著柔情的眼眸,此刻紅腫著,卻再無半點水光,只剩下隱隱燃燒的、名為「恨意」的幽怨。

  她昂起了頭,儘管這個動作顯得那麼無力,卻帶著一種不肯徹底彎折的倔強。臉頰上未擦淨的淚痕,在昏暗的燭光下,凝成剔透的玉珠,將墜未墜。

  阿糜的嘴唇微微翕動,聲音低得如同夢囈,又像是從極遠的地方飄來,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虛幻和破碎。

  「她叫玉子......」

  阿糜喃喃道,眼神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

  「是我......兒時最好的玩伴。」

  蘇凌聞言,瞳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縮。

  這個答案,顯然出乎他的意料。

  侍女是她的兒時玩伴?那這殺戮背後的緣由,似乎比他想像的更為複雜,也更為......悲涼。

  他嘴唇微動,似乎想問什麼,但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阿糜,等待著她自己揭開那血腥一幕背後的真相。

  阿糜沒有看他,她的目光空茫地投向虛空中某個不存在的點,仿佛在對著往昔的幻影訴說。

  然而,下一刻,那空洞的呢喃驟然轉調,變得冰冷、堅硬,充滿了刻骨的恨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帶著森然的寒氣,擲地有聲。

  「蘇督領,你心思之縝密,推斷之精準,當真令人......感到可怕!」

  她猛地轉回頭,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與蘇凌四目相對。

  那雙紅腫的眼眸里,再無半分柔弱與祈求,只剩下破碎的悲傷沉澱後,淬鍊出的冰冷與決絕,以及那幾乎要溢出來的、滔天的恨意。

  「不錯!」

  阿糜的聲音陡然拔高,清晰,冰冷,斬釘截鐵,在這寂靜的靜室中迴蕩。

  「玉子是我殺的!」

  她頓了頓,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從齒縫間,擠出了那句帶著無盡寒意與痛楚的判詞。

  「因為,她——該——死!」

  蘇凌靜靜地聽著阿糜那夾雜著無盡恨意與悲愴的「她該死」三個字,臉上卻並未露出太多意外的神色,仿佛這個答案,早已在他那嚴密的邏輯推演中,被放置在了某個可能的終點。

  他只是那深潭般的眼眸,幾不可察地波動了一下,掠過一絲更深的複雜。

  靜室中陷入了短暫的沉寂,只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以及阿糜那雖然竭力壓抑、卻依舊粗重不勻的呼吸聲。

  蘇凌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甚至聽不出多少波瀾,仿佛在討論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

  「玉子是生是死......」

  蘇凌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靜室里卻格外清晰。

  「於蘇某而言,並無太大幹系。靺丸異族,潛入我大晉疆土,行蹤詭秘,所謀甚大,手上沾染的血債只怕不在少數。無論她是何身份,因何而死,說到底,終究是異族細作,死有餘辜。」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冰冷的事實,其中蘊含的卻是對大立場不容置疑的凜然。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目光落在阿糜那淚痕交錯、卻寫滿倔強的臉上,那目光里探究的意味,遠遠多過於審視。

  「蘇某不明白的是......」

  「你既說玉子是你兒時玩伴,那你二人應是同族,情誼匪淺。看那夜情形,村上賀彥特意安排她寸步不離地『照顧』、或者說看守你,也足見她對你的熟悉與某種程度上的『特殊』。蘇某實在想不通——」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直白。

  「既是同族,又是故舊,你因何要對她痛下殺手,且是那般決絕的、近乎處決的方式?」

  「阿糜姑娘,你殺她之時,心中可曾有過半分猶豫?殺她之後,你這般悲戚絕望,又究竟是為她,還是為你自己?」

  蘇凌的問題,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堅定地剖開那血腥表象,試圖觸及內里更複雜、也更隱秘的真相。

  他不再僅僅是追問「是不是你殺的」,而是在問「你為何要殺」。

  這追問,比單純的指認兇手,更讓阿糜難以承受。

  阿糜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抖起來,更多的淚水從縫隙中湧出。

  她聽到蘇凌說玉子「死有餘辜」時,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是一種混雜著痛苦與某種難以言喻情緒的反應。

  而當蘇凌問出那個「為何」時,她仿佛被無形的針狠狠刺中,一直強撐著的、引頸就戮的姿態,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她猛地睜開眼,那雙紅腫的眼眸里蓄滿了淚水,卻不再空洞,而是燃燒著一種混合了巨大悲傷、不甘、憤怒以及深深疲憊的火焰。

  她看著蘇凌,看著這個將她逼到絕境、卻又試圖窺探她內心最痛楚角落的男人,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嘶啞而破碎的聲音。

  「不錯......我就是靺丸族人,玉子......也是我親手所殺。」

  她承認得乾脆,甚至帶著一種自暴自棄的決絕,淚水卻流得更凶。

  「蘇督領心思如發,算無遺策,既然......既然都已看破,我又何必再多言?」

  「我與玉子的恩怨,是生是死,是我們靺丸人自己的事,是那吃人深淵裡撕咬的瘡疤......與你蘇督領,與大晉,沒有半點關係!」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更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劃清界限的冰冷。

  「如今,我別無他求,只求速死!既然落在你們手裡,既然雙手染了同族之血......我阿糜,認了!」

  說罷,她不知從哪裡生出一股力氣,猛地用手背抹去臉上的淚,將那悽然與軟弱狠狠擦去。

  她搖搖晃晃地,竟真的從牆角撐著站了起來,儘管身形不穩,卻努力挺直了脊背。

  她昂起頭,露出纖細而脆弱的脖頸,再次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在燭光下微微顫動。

  「蘇督領......」

  她的聲音平靜了些,卻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決絕,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解脫般的顫抖。

  「動手吧。給我個痛快。」

  她靜靜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那預料中的致命一擊。

  靜室中,燭火將她孤單而倔強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微微晃動。空氣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她微微急促的呼吸聲,以及蘇凌那平靜而深沉的注視。

  然而,預想中的雷霆一擊並未到來。蘇凌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看得阿糜那強裝的鎮定幾乎又要崩潰。

  然後,他幾不可聞地,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很輕,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阿糜死寂的心湖,漾開細微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求死,很容易。」

  蘇凌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再冰冷,卻帶著一種更沉重的、令人心悸的力量。

  「活著,把該說的話說完,把該了的債還清,把該解的結打開......卻很難。阿糜姑娘,你真以為,一死了之,就一了百了了麼?」

  他向前緩緩踏出一步,儘管步履虛浮,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你欠玉子一個解釋,欠你自己一個交代,或許......」

  他頓了頓,目光如古井深潭,映出阿糜蒼白的臉。

  「也欠昨日那些捨生忘死的男兒們,一個真相。」

  阿糜緊閉的眼睫顫了顫,卻沒有睜開,只是那原本挺得筆直、引頸就戮的脖頸,幾不可察地松垮了一分,顯露出內里深藏的疲憊與茫然。

  一死了之,真的能了結一切麼?

  玉子臨死前那雙驚愕的眼眸,兒時在櫻花樹下追逐嬉笑的模糊光影,這些年深陷泥淖的掙扎與不堪,還有......韓驚戈那雙總是盛滿溫暖與信任的星眸......

  無數紛亂的畫面與情緒在她緊閉的黑暗中翻湧、撕扯,讓她幾乎窒息。

  死了,就真的解脫了?那些債,那些痛,那些未解的結,就能隨著她的死亡煙消雲散?

  不,不能。

  她知道,蘇凌說得對。

  有些東西,比死亡更沉重。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再看蘇凌,目光失焦地投向虛空中的某一點,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自棄的冷漠。

  「真相?交代?呵......」

  她輕輕抿了抿嘴,悽然一笑。

  「蘇督領何必多此一問。我是靺丸人,她是靺丸人,我殺了她,就這麼簡單。」

  「至於為何......人是我殺的,我認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其餘的,與你無關,與其他人......更無關係。」

  她頓了頓,仿佛積蓄力氣,再次將目光投向蘇凌。

  這一次,那空洞的眼眸里,多了一絲銳利而冰冷的探究,以及深藏其中的、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困惑與......不甘。

  「倒是蘇督領你......」

  阿糜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幾分尖銳的質疑。

  「我很好奇。你心思縝密,洞察入微,其實早在村上府邸,那繡樓房中之時,你便已看穿了我的身份,對麼?」

  「你知道我並非什麼被擄掠的弱質女流,你知道我與玉子皆是靺丸族人,甚至......你知道我並非完全受制於村上,對麼?」

  她緊緊盯著蘇凌,不放過他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變化。

  「那你為何不當著韓驚戈,當著所有人的面,當場揭穿我?非要等到此刻,只有你我二人,你才步步緊逼,將這一切撕開?」

  「蘇督領,你究竟意欲何為?難道就是為了此刻,在這無人的靜室之中,欣賞我這般狼狽不堪、無地自容的模樣,好滿足你勘破謎題、將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快意麼?」

  「還是說,大晉的蘇督領,就喜歡這般......貓鼠遊戲,在獵物徹底絕望時,再給予最後一擊?」

  她的質問帶著怨氣,帶著自暴自棄的嘲諷,也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想要尋求答案的渴望。

  為何不當時揭穿?為何要等到現在?這背後的緣由,或許比她單純的「被識破」更讓她心緒難平。

  蘇凌靜靜地聽著她的質問,臉上並無被冒犯的怒意,也無被猜中心思的窘迫,依舊是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只是那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極淡的波瀾掠過,似是感慨,又似是嘆息。

  「羞辱你?」

  蘇凌輕輕搖了搖頭,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先前的冷硬,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阿糜姑娘,你誤會蘇某了。」

  他緩緩踱了半步,重傷讓他動作有些滯澀,但他依舊站得筆直,如同風雪中不曾彎折的青松。

  「蘇某沒有當場戳破你的身份,原因有三。」

  蘇凌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

  「其一......」

  他收起一根手指,目光落在阿糜寫滿倔強與冰冷的臉上。「誠如你所言,蘇某確實早有懷疑。但懷疑,不等於定論。更重要的,蘇某雖與靺丸異族勢不兩立,卻也並非不分青紅皂白、一概論之的莽夫。」

  「村上賀彥及其麾下,行事歹毒,禍亂大晉,死有餘辜。但阿糜姑娘你......」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蘇某覺得,你與玉子,與村上,甚至與那些靺丸武士,終究是有些不同的。」

  「你身上,沒有他們那種浸入骨髓的暴戾與狂熱。你的隱忍,你的悲傷,你的掙扎,甚至你看向韓驚戈時的眼神......都不似作偽。」

  「蘇某覺得,你或許確有難言之隱,有迫不得已的苦衷。殺人和欺瞞固然是罪,但罪之緣由,有時比罪本身更值得探究。這是蘇某沒有當場發難的原因之一。」

  阿糜的瞳孔微微收縮,冰冷的外殼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輕輕顫動了一下。

  她沒想到,蘇凌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沒有義正辭嚴的斥責,沒有不分敵我的仇恨,只有冷靜的觀察與......一絲近乎多餘的「體察」?

  這讓她準備好的所有尖銳反駁,都仿佛撞在了一團棉花上。

  蘇凌沒有在意她的反應,繼續收起第二根手指,語氣依舊平穩,卻說出了一句讓阿糜渾身劇震的話。

  「其二,是為了韓驚戈。」

  阿糜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蘇凌,嘴唇微微張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韓驚戈......這個名字像一根最柔軟的刺,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心底最不設防的角落。

  「韓驚戈對你用情至深,蘇某看在眼裡。」

  蘇凌的聲音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他那份情意,真摯熱烈,不摻雜質。而阿糜姑娘你......」他深深看了阿糜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看透她所有偽裝下的真實。

  「你對他的情意,或許複雜,或許有所隱瞞,但蘇某相信,也並非全然虛假。至少在那生死關頭,你撲向他,想為他擋下致命一擊時,那一刻的急切與恐懼,做不得假。」

  阿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仿佛蘇凌的話抽走了她最後支撐的力氣。

  那是她最隱秘、也最不願被提及的軟肋。

  「蘇某雖不才,卻也知『情』之一字,最是難得,也最是傷人。」

  蘇凌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若當場揭穿,你將立即陷入萬劫不復之境地,韓驚戈......他將情何以堪?」

  「是信你,還是恨你?是護你,還是殺你?那對他而言,太過殘忍。所以,蘇某選擇了暫時隱瞞。無關立場,只是......不願見一份赤誠之心,被冰冷的真相碾得粉碎。」

  「這是蘇某的私心,也是為了成全他,或許......也是成全你們之間,那份尚未被全然玷污的真情。」

  阿糜呆呆地站在那裡,眼淚毫無徵兆地再次湧出,無聲地滑落。

  這一次,不再是先前那種崩潰的悲泣,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酸楚、羞愧與難以言喻的痛楚的淚水。

  她從未想過,這個看似冷酷、步步為營將她逼至絕境的大晉督領,心中竟還存著這樣一份......近乎迂腐的「成全」。

  蘇凌看著她洶湧而出的淚水,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直到她的淚水漸漸止住,只剩下無聲的抽噎。然後,他才緩緩開口,說出了最後一個,也是他認為最關鍵的原因。

  「至於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蘇凌的目光變得無比深邃,仿佛能洞穿時光,回到那個火光沖天、群情激奮的夜晚。

  「蘇某給了阿糜姑娘你一個選擇的機會。而阿糜姑娘你,做出了讓蘇某最終決定替你隱瞞身份的選擇。」

  「機會?」

  阿糜茫然地抬起頭,淚眼朦朧中滿是困惑。

  「什麼機會?我......我不明白。」

  蘇凌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絲塵埃落定的釋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

  「阿糜姑娘可還記得......」

  他緩緩說道,聲音清晰地將阿糜帶回那個混亂而關鍵的夜晚.

  「在擒住村上賀彥之後,府邸之中,眾人激憤,皆言此獠罪大惡極,當立即誅殺,以儆效尤。當時,蘇某特意轉向你,問了一句——」

  他的目光牢牢鎖住阿糜驟然睜大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複述.「『阿糜姑娘,你以為如何?』」

  阿糜的呼吸驟然停止。她想起來了!

  那個火光搖曳、殺氣瀰漫的夜晚,蘇凌在眾人一片喊殺聲中,忽然轉向瑟縮在韓驚戈身後的她,平靜地問了這麼一句。

  當時她心亂如麻,只以為是蘇凌隨口一問,或是某種試探......

  「若當時......」

  蘇凌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溪流,緩慢而清晰地流淌進阿糜的耳中,也流淌進她此刻翻江倒海的心裡.

  「阿糜姑娘你,順應『民意』,力主當場誅殺村上賀彥,那麼,蘇某便絕不會替你保守秘密,定會當場揭穿你靺丸人的身份,將你與村上一同論處。」

  他看著阿糜瞬間慘白的臉,繼續剖析著那殘酷而真實的邏輯。

  「因為,村上一死,與他勾結的孔氏、丁氏的許多隱秘線索,可能會隨之斷絕。」

  「更重要的是,知道你真實身份、知曉你與靺丸內部具體關聯的活口,便只剩下你一人。屆時,你是被脅迫的弱女,還是心懷叵測的細作,便全憑你一張嘴說。死無對證,許多秘密,也將隨著村上的死,徹底湮滅。」

  「你若選擇殺村上滅口,借蘇某之手,永絕後患,那便是你心虛,是你仍在為靺丸,或者說為你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謀劃。」

  「此等心機深沉、冷酷無情之輩,蘇某又豈會容你,又豈會幫你隱瞞?」

  蘇凌的話語,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將她那夜下意識的、甚至未曾深思的選擇背後,所隱藏的兇險與機遇,剖析得淋漓盡致。

  阿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後怕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她當時......她當時只是......

  「然而......」

  蘇凌的語氣陡然一轉,目光中也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那複雜中,竟似有......一絲讚賞?

  「阿糜姑娘你,選擇了另一條路。你主張,暫時不殺村上。你說,活著的村上,能吐出更多秘密,是更有價值的人證。」

  他微微向前傾身,儘管這個動作讓他眉頭因傷痛而蹙起,但目光卻亮得驚人,牢牢鎖住阿糜震顫的眼眸。

  「正是你這個選擇,救了你自己,也促使了蘇某,最終決定暫時隱瞞你的身份。」

  「因為你沒有選擇最利己、也是最冷酷的方式——借刀殺人,掩蓋一切。」

  「你在那一刻,出於本心的選擇,是為了查出更多的真相,是為了讓該受懲罰的人得到應有的懲罰,而不是為了掩蓋你自己的秘密。」

  「這證明,在你內心深處,良知未泯,善念猶存。你與村上那等純粹的惡徒,終究是不同的。」

  蘇凌緩緩站直身體,看著阿糜那因震驚、後怕、恍然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情緒而劇烈變幻的臉色,輕聲道。

  「蘇某在賭,賭你心中尚存一線天光。所幸,蘇某賭對了。阿糜姑娘,是你自己,在那個關鍵的選擇中,握住了這唯一的機會。」

  阿糜徹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蘇凌,看著這個仿佛能看透人心最深角落的男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防備,所有的怨憤與不甘,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冰雪,悄然消融。

  原來......原來他從那麼早,就已經在觀察,在判斷,在給她機會。

  原來她的生死,她的秘密,早在那個火光搖曳的夜晚,便已繫於她自己的一個選擇。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淚水,而是一種混合了震驚、後怕、羞愧,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微弱的釋然與悸動。

  原來,她並非全然無可救藥。原來,這條漆黑的道路上,曾有人,給過她一束微弱的光。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