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六十九章 壓制與隱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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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靜室之內,氣氛隨著策慈那句平淡卻透著無邊寒意的話語,驟然降至冰點。

  吳率教本就怒火攻心,又見蘇凌非但未加喝止,反而沉默退開半步,這憨直漢子只道公子是默許了自己動手,更是膽氣陡生,將心中對這老道的所有不滿與暴怒,盡數灌注於手中那條沉甸甸的熟銅大棍之上。

  「老鳥!吃俺一棍!!」

  一聲暴吼,如同旱地驚雷,震得桌上燈焰都為之劇烈搖曳。吳率教那鐵塔般的身軀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腳下青磚竟發出不堪重負的「咔嚓」微響。

  他雙臂肌肉虬結,根根青筋暴起,將那碗口粗的熟銅大棍掄圓了,帶起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的沉重風嘯,沒有半點花哨,裹挾著開山裂石般的蠻橫巨力,朝著依舊安坐椅上、連眼皮都未抬一下的策慈,摟頭蓋頂,狠狠砸落!

  這一棍,勢大力沉,快如奔雷,乃是吳率教含怒而發的全力一擊。

  棍風激盪,將策慈額前幾縷雪白的長髯都吹得向後飄起,靜室內的空氣仿佛都被這一棍抽得凝滯、壓縮,發出低沉的嗚咽。

  尋常武夫,莫說硬接,便是被這棍風稍稍刮到,只怕也要筋斷骨折。

  浮沉子在旁看著,非但沒有上前阻止的意思,反而將身子往椅背里又縮了縮,甚至還頗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嘴裡「嘖嘖」兩聲。

  那神情,仿佛不是在看一場即將發生的激烈碰撞,而是在看一個不自量力的莽夫,非要拿腦袋去撞巍峨不動的泰山,眼神里滿是「何必呢」、「何苦來哉」的意味。

  面對這足以開碑裂石、聲勢駭人的一棍,策慈甚至連坐姿都未曾改變分毫。

  他依舊那般安然端坐,雪白的道袍纖塵不染,神色平靜得如同在看庭前花開花落,雲捲雲舒。

  只有在那粗大銅棍帶著悽厲風壓,即將觸及他頭頂髮髻的剎那——

  他動了。

  不,甚至不能說「動」。

  他只是極其隨意地,將自己那隻一直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抬了起來。

  動作很慢,很輕,仿佛只是要拂去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又像是要伸手去端旁邊那杯早已涼透的清茶。

  沒有風聲,沒有勁氣鼓盪,甚至沒有帶起絲毫的衣袂飄動。就那麼平平無奇地,抬起了手,五指自然微屈,掌心向上,對著那以萬鈞之勢砸落的銅棍,迎了上去。

  下一瞬,詭異到令人頭皮發麻的情景出現了。

  那挾帶著吳率教全身蠻力、足以將精鐵都砸得變形的熟銅大棍,在距離策慈掌心尚有三寸之處,驟然停滯!

  不是被擋住,而是仿佛砸入了一團無形無質、卻又堅韌綿密到極致的深海漩渦,又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橫亘在天地之間的無形之牆。

  所有狂暴向下的力量,所有一往無前的氣勢,都在那區區三寸的空間裡,被某種難以言喻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無聲無息地消弭、吸納、化為無形。

  「嗡——!」

  銅棍發出一聲低沉而痛苦的震顫嗡鳴,棍身劇烈顫抖,卻再也無法下落半分。

  吳率教那漲得通紅的臉龐上,瞬間被難以置信的驚駭所取代。他只覺得自己這凝聚了全身氣力、自信足以開山裂石的一棍,不是砸中了人,而是砸進了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潭,又像是砸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嶽之上!

  反震回來的,不是硬碰硬的剛猛力道,而是一種深沉如海、厚重如大地般的無匹阻力,順著棍身倒卷而回,震得他雙臂酸麻,虎口劇痛,幾乎要握不住棍子。

  他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跳,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拼命催動體內殘存的所有氣力,想要將棍子壓下去,哪怕只是再下一寸!

  然而,任憑他如何使力,如何怒吼,那銅棍就像是被焊死在了空中,紋絲不動。策慈那隻抬起的手,甚至連最細微的顫抖都沒有,依舊保持著那個看似隨意托舉的姿態,掌心向上,穩如磐石。

  高下立判!天壤之別!

  吳率教這悍勇全力的一擊,在策慈面前,竟如同幼童揮舞木棒般可笑無力。

  策慈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精妙招式,沒有起身,沒有移動,僅僅是這樣輕描淡寫地一抬手,便讓吳率教傾盡全力的一擊,變成了一個凝固的、荒謬的畫面。

  「哼.....」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哼,從策慈鼻中發出,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

  隨即,他那抬起的手臂,極其輕微地,仿佛只是撣了撣衣袖,又像是驅趕一隻惱人的飛蟲,朝著吳率教的方向,輕輕一拂。

  寬大的雪白道袍袖口,隨著這個輕微到極致的動作,漾開一道柔和的弧線。

  沒有罡風呼嘯,沒有氣勁爆鳴。

  但吳率教那鐵塔般雄壯的身軀,卻像是被一堵無形巨牆迎面撞上,又像是被一場無聲的海嘯兜頭拍中!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吳率教連人帶棍,如同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速度之快,甚至在空中拉出了一道模糊的殘影。

  他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雄壯的身軀便狠狠撞在了靜室敞開的門框之上,將厚重的木門撞得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木屑紛飛。

  去勢未減,他又繼續向後飛跌,重重摔在庭院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又翻滾了好幾圈,才堪堪停下。

  「哐當!」

  那根熟銅大棍,早已脫手飛出,遠遠落在數丈開外,在青石板上彈跳了幾下,發出清脆而孤零零的聲響,滾到了一邊。

  吳率教趴在地上,掙扎著想要爬起,卻發現渾身骨頭都像散了架,酸軟無力,更有一股沉重如山的無形壓力籠罩全身,讓他連抬起一根手指都困難萬分。

  他努力抬起頭,虬髯怒張的臉上滿是塵土與驚怒,瞪向靜室內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駭與一絲本能的恐懼。

  他並未受什麼嚴重內傷,但那種全身力量被徹底壓制、連掙扎都做不到的無力感,比任何外傷都更讓他感到恥辱和驚悸。

  靜室內,一切重歸平靜。

  仿佛剛才那電光石火間的交鋒,只是一場幻覺。

  策慈已經收回了手,重新將雙手攏在寬大的道袍袖中,姿態安詳,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甚至看都未看門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的吳率教,目光只平靜地落在蘇凌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帶著一絲悲憫,又像是長輩對頑劣孩童的嘆息。

  「空有幾分蠻力,卻不知天高地厚。蘇黜置使御下,看來還需多費些心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蘇凌身上,依舊平靜,深邃,仿佛剛才拂袖擊飛吳率教的,根本不是他。

  而蘇凌,自吳率教暴起動手,到被策慈輕描淡寫地震飛出門外,整個過程不過短短几個呼吸的時間。

  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陰沉隱忍,到吳率教動手時的緊繃,再到策慈抬手托住銅棍時的瞳孔微縮,最後,當看到吳率教毫無反抗之力地被一袖拂飛,如同死狗般趴在地上時——

  蘇凌的臉色,終於抑制不住地,為之一變。

  就在此時,外面的庭院中因那一聲沉悶巨響和吳率教如同破麻袋般摔出去的景象,瞬間炸開了鍋。眾人無不駭然失色,隨即一股熱血直衝腦門!

  「老雜毛!安敢如此!」

  「欺人太甚!」

  「保護公子!」

  「跟他拼了!

  怒喝聲、拔刀抽劍聲、腳步聲頓時響成一片。

  周麼面色鐵青,第一個按捺不住,反手拔出腰間大刀,身形一閃已搶到門前。

  陳揚緊隨其後,一雙鐵掌上勁氣暗涌,眼神銳利如鷹。

  小寧總管又驚又怒,但他到底穩重些,一邊示意幾名護衛扶起地上的吳率教查看,一邊也搶到門邊,死死盯著室內那安然端坐的雪白身影。

  其餘護衛更是個個怒目圓睜,刀劍出鞘,寒光閃閃,將靜室門口堵了個水泄不通,人人眼中噴火,恨不得立刻衝進去將那老道剁成肉泥。

  他們雖知這老道身份尊貴,道法高深,但親眼見他如此「欺負」到自家頭上,將吳率教——這位公子麾下數得著的悍將——如同驅趕蒼蠅般隨手打飛,那種羞辱與憤怒,早已壓過了對「道門魁首」的敬畏。

  此刻,只要蘇凌一聲令下,他們便會毫不猶豫地一擁而上,哪怕明知不敵,也要濺他一身血!

  靜室內,策慈對門外驟然響起的怒喝、兵刃出鞘聲以及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殺氣,恍若未聞。

  他依舊保持著雙手攏袖、安然端坐的姿態,連眼神都未曾向門口瞥去半分,仿佛門外那些刀劍並舉、怒髮衝冠的漢子,與螻蟻草芥無異。

  那份從容,那份視眾人如無物的淡然,比任何囂張跋扈的姿態,都更令人心頭髮寒,也愈發激得門外眾人怒火中燒。

  浮沉子倒是饒有興致地歪了歪頭,透過敞開的門,瞥了一眼外面劍拔弩張的眾人,又看了看臉色陰晴不定、沉默不語的蘇凌,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似乎覺得這場面頗為有趣,嘴角甚至勾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看好戲般的弧度。

  就在這千鈞一髮、殺機一觸即發的關頭,策慈終於將目光從蘇凌臉上稍稍移開,仿佛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門口那些憤怒的身影,然後,又落回蘇凌身上,淡淡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清晰地壓過了門外的所有嘈雜。

  「蘇黜置使,看來,你麾下這些忠勇之士,火氣都不小。」

  他頓了頓,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蘇凌,緩緩問道:「那麼,接下來,你是想讓他們......一起上呢?」

  他微微停頓,似乎在給蘇凌思考的時間,然後才接著說道,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還是......我們繼續,心平氣和地,好好談一談?」

  這話問得輕描淡寫,所有人的目光,也瞬間都聚焦在了蘇凌身上。

  門外,周麼、陳揚等人緊握兵刃,呼吸粗重,眼神熾烈,只等他一聲令下。

  浮沉子托著腮,眼中好奇之色更濃。而策慈,則依舊平靜地等待著,仿佛只是在等待一個早已註定的答案。

  蘇凌的臉色,在那一刻陰沉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他雙拳在袖中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手背上青筋隱現。胸膛微微起伏,顯見他內心情緒激盪,絕非表面看上去那般平靜。

  吳率教被輕易擊敗的畫面,門外兄弟們的憤怒與期待,策慈那深不可測的實力與咄咄逼人的姿態,還有那幾乎要將人骨髓都榨乾的無理要求......所有的一切,都在他腦海中激烈衝撞。

  時間,仿佛在靜室中凝滯了。只有燈花偶爾噼啪爆響,以及門外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聲。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幾乎要讓門外眾人按捺不住,周麼手中刀鋒都因用力而微微顫抖之時——

  蘇凌,忽然有了動作。

  他先是極為輕微地,聳了聳肩膀。

  這個動作,在如此緊張的氛圍下,顯得格外突兀,甚至帶著幾分......難以言喻的古怪。

  緊接著,在所有人驚愕、不解的目光注視下,蘇凌猛地仰起頭,竟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起初低沉,隨即越發高亢,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放肆的意味,在寂靜的靜室和充滿殺氣的庭院中迴蕩,衝散了那令人窒息的凝重,卻也透出一種別樣的詭異。

  他笑了好一陣,才慢慢停歇,抬手,隨意地抹了抹眼角——那裡似乎因為大笑而滲出一點濕意,又似乎什麼都沒有。

  然後,他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面色恢復了平靜,只是那雙眸子,卻比之前更加幽深,如同兩口深不見底的寒潭。

  他轉過身,面對著依舊端坐、古井無波的策慈,不卑不亢地,拱手,行了一禮。

  姿態端正,挑不出絲毫毛病。

  「好!好一個道門仙師,好一個兩仙塢掌教真人!」

  蘇凌的聲音清晰響起,帶著一種奇特的平靜,聽不出喜怒。「世間皆言,策慈真人道行高深,修為超凡入聖,有陸地神仙之姿。晚輩以往只聞其名,未見其人,心中尚有幾分存疑。」「今日得見真人風采,方知盛名之下無虛士,傳言不虛,果然名不虛傳!」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策慈,語氣誠懇,仿佛真的是在誠心讚嘆。

  「方才屬下吳率教魯莽無狀,冒犯真人仙威,真人略施薄懲,已是手下留情,晚輩在此,代他向真人賠個不是。也讓晚輩,著實......領教了!」

  這番話說得極為漂亮,既給了策慈台階下,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一方吃了虧,還順勢將吳率教的衝動行為歸為「魯莽無狀」,將自己摘了出來。

  更重要的是,他主動「賠不是」,看似放低了姿態,實則是在洶湧暗流中,強行將局面拉回到了「談」的軌道上。

  說完這番話,蘇凌不等策慈反應,猛地轉過身,面向門口那些依舊刀劍出鞘、滿臉憤怒與不解的周麼、陳揚等人,臉色倏地一沉,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混帳!大賢仙師,道門前輩在此,爾等持刀弄劍,喧囂鼓譟,成何體統?!還不速速退下!」

  他這一聲厲喝,中氣十足,將門外眾人都震得一愣。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皆有不忿之色,尤其周麼和陳揚,眼神中更是充滿了不甘與疑惑——公子這是怎麼了?

  難道就任憑這老道如此欺辱?大老吳就這麼被白打了?

  見眾人遲疑不退,蘇凌的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目光如電,倏地射向為首的周麼,聲音冰寒刺骨。

  「周麼!你乃首席弟子,師門規矩是如何學的?連為師的命令,你也敢不聽了麼?!」

  這一聲質問,帶著師長的威嚴,重重砸在周麼心頭。

  周麼渾身一顫,臉上血色褪去,猛地抬頭看向蘇凌。

  他看到蘇凌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決斷,以及一絲深藏的、難以言喻的複雜神色。

  他猛地明白了什麼,又似乎什麼都沒明白,但師命如山,他不敢違抗。

  「弟子......遵命!」

  周麼咬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抱拳躬身。

  隨即,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猶自憤憤不平的眾人,沉聲喝道:「黜置使大人有令!收起兵刃,全部退下!陳揚,幫我扶大老吳去廂房休息!」

  陳揚看了一眼臉色鐵青的蘇凌,又看了看屋內那深不可測的老道,狠狠一跺腳,終究還是收起了架勢。

  其餘護衛見領頭的都如此,也只得強壓怒火,悻悻地還刀入鞘,收劍回匣,但看向靜室內的目光,依舊充滿了敵意。

  周麼走到依舊趴在地上、被無形氣機壓得動彈不得、只有眼珠憤怒轉動的吳率教身邊,伸手將他攙扶起來。

  吳率教兀自掙扎,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怒聲,周麼在他耳邊低喝了一句什麼,吳率教這才狠狠瞪了靜室內一眼,不甘地放棄了掙扎,在周麼和陳揚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向後退去。

  人群緩緩散開,讓出一條通路。

  周麼扶著吳率教退到院中,又指揮兩名護衛抬起那根掉落的熟銅大棍。

  他最後深深看了一眼靜室內對峙的兩人,咬了咬牙,伸手拉住那扇被吳率教撞得有些歪斜的靜室木門,用力一帶——

  「砰。」

  一聲輕響,木門重新關上,將室內與室外隔絕開來。也將那濃烈的殺氣、憤怒與不甘,暫時關在了門外。

  靜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蘇凌、策慈,以及那個一直作壁上觀、此刻眼中狡黠更濃的浮沉子。

  桌上的燈火,因為方才的擾動,依舊有些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光怪陸離。

  蘇凌緩緩轉過身,重新面對安然端坐的策慈。

  他臉上方才那一閃而過的陰沉與大笑後的「讚嘆」都已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平靜。

  其實,蘇凌主動喝退眾人,絕非一時怯懦或是真的屈服。

  相反,這正是在那電光石火間,他於極度不利的局勢下,所能做出的最冷靜、也最合乎利益的抉擇。

  策慈輕描淡寫拂飛吳率教,已然展示了其修為的深不可測。蘇凌深知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熱血上頭、硬碰硬的結果只能是己方毫無意義的慘重傷亡。

  一旦混戰爆發,這間靜室乃至整個行轅,瞬間就會變成屠宰場。

  周麼、陳揚、小寧,還有那些精銳護衛,在策慈這等人物面前,恐怕連拖延片刻都難以做到,更遑論浮沉子還在側虎視眈眈。

  這種無謂的犧牲,是蘇凌絕不願看到的。退一步,看似是示弱,實則是在懸崖邊勒馬,保住了反擊的基本盤。

  吳率教的修為,蘇凌再清楚不過,八境武者,神力驚人,是自己麾下前三的悍將。

  如此人物,在策慈面前卻如同稚子,被隨手壓制,毫無反抗之力。

  這已不僅僅是境界的差距,而是生命層次與力量本質的鴻溝。蘇凌自問,即便自己全力出手,加上周麼等人圍攻,在這樣一位很可能是「陸地神仙」乃至更高層次的存在面前,能有幾分勝算?

  答案恐怕是令人絕望的。

  既然動手是必敗之局,且會賠上所有手下性命,那麼強行衝突便是最愚蠢的選擇。

  暫時隱忍,保存實力,才是理智之舉。

  另外,策慈此次現身,若單純以武力碾壓為目的,根本無需如此大費周章。

  以他的修為和兩仙塢的勢力,完全可以在蘇凌等人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做很多事,甚至可以直接用強。

  但他選擇了現身,選擇了「談」,哪怕這種「談」是建立在不對等的威壓之上。

  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策慈有所求,且他的「所求」或許並非完全無法通過「談」來解決,至少在他最初的規劃里,「談」是首選。

  雖然這「談」的條件苛刻至極,幾乎是要榨乾蘇凌,但只要還有「談」的餘地,就比徹底撕破臉、陷入你死我活的絕境要多一絲轉圜的可能。

  蘇凌喝退眾人,正是將局面重新拉回「談判」的軌道,哪怕這軌道已然傾斜得厲害。

  更何況,蘇凌心知肚明,策慈或許敢傷吳率教,敢震懾眾人,甚至可能真的敢殺幾個「不懂規矩」的守衛來立威,但他大概率不敢真的要了自己的性命。

  原因無他,自己身上背負著雙重護身符。

  一是朝廷欽命的黜置使身份,代表天子與丞相蕭元徹的權威,殺他等於公然對抗朝廷與天下第一權臣,縱然策慈是道門魁首,也絕不願輕易承受這種級別的滔天怒火與不死不休的追殺;

  二是他身後的師門,軒轅鬼谷一脈,離憂山軒轅閣,同樣是天下有數的龐然大物,絕不會坐視掌門親傳弟子、閣中俊彥被人無故殺害。

  這兩重身份,是蘇凌最大的護身符,也是他敢獨自留下、繼續與策慈周旋的底氣。

  然而,周麼、吳率教、陳揚他們不同,他們只是蘇凌的屬下、府中守衛,殺他們,對策慈而言,後果要輕得多,甚至可以用「替蘇凌教訓不懂事的下人」來搪塞。

  可無論傷了誰,死了誰,都是蘇凌無法承受的損失。

  因此,他必須喝退他們,將所有人的危險,攬到自己一人身上。獨自面對策慈,看似更險,實則對大局而言,更安全。

  想通這些關節,蘇凌心中的怒火與不甘並未消失,卻已沉澱為冰層下洶湧的暗流。

  他抬眼,迎上策慈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不再有之前的憤怒外露,也沒有虛偽的客套,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平靜,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前輩修為通玄,晚輩佩服。現在,無關之人已退,此地只余你我......以及浮沉子。」

  他微微一頓,目光掃過一旁依舊作壁上觀的浮沉子,最後重新定格在策慈臉上。

  「晚輩覺得,我們可以繼續『談』了。只是不知,前輩所謂的『談』,除了索要道、官、閥、將四冊之『全部』外,還準備了怎樣的......『價錢』?」

  蘇凌的語氣平淡,卻將「全部」和「價錢」兩個字,咬得略微重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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