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七十三章 打一架拉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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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策慈臉上的那一絲似笑非笑的神情,在蘇凌話音落下時,微微凝固了一瞬,隨即又如水紋般化開,恢復成那種深不可測的平淡。

  他並未動怒,甚至輕輕點了點頭,仿佛對蘇凌的激烈反應早有預料。

  「蘇小友多慮了。」

  策慈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被頂撞的不悅。

  「貧道若真有意強行帶走陳默,又何必與你在此多費唇舌,談及那二十七冊之事?直接出手,豈不更省事些?」

  他捻著長髯,目光幽深地看著蘇凌,緩緩道:「貧道的顧慮,亦是實情。兩仙塢千年清譽,江南道門魁首的顏面,確非小事。」

  「今日陳默被當眾押走,若無一合理說法,流言一起,損傷的不僅是我策慈個人,更是整個宗門。此非貧道危言聳聽,蘇小友久在朝堂江湖,當知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的道理。」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一絲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步步緊逼的意味。

  「所以,陳默,你可以押著。但,你必須想出一個法子,一個能讓外人看來,我兩仙塢、我策慈,在此事上並未失了體面,甚至......是占了理、全了義的法子。如此,方能堵住那悠悠眾口,也免去你日後可能的麻煩,不是麼?」

  皮球,又被踢了回來。

  而且踢得冠冕堂皇,占住了「維護宗門體面」的大義名分。

  蘇凌眉頭緊鎖,似乎真的被這個難題困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臉上露出思索與為難交織的神色,最終搖了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與坦誠。

  「真人明鑑,此事......著實讓晚輩為難。論聲望威望,晚輩不及真人萬一;論修為實力,晚輩更是望塵莫及。」

  「晚輩所能依仗者,不過朝廷欽使之名,天子與丞相之威。在此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晚輩若再行退讓,損的便是朝廷顏面,天子威嚴。此等大不敬之事,晚輩斷不敢為。」

  「哦?」

  策慈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那笑容裡帶著淡淡的嘲諷。

  「不敢損朝廷顏面?那方才在靜室之中,蘇黜置使做出的讓步,難道便不是退讓了麼?依貧道看,蘇小友在靜室之中,退讓得可不算少啊。」

  這話已是近乎撕破臉的譏諷,直指蘇凌方才的「妥協」。

  蘇凌面色不變,迎上策慈的目光,聲音清晰而冷靜。

  「靜室之中,只有真人、浮沉子道長與晚輩三人。關起門來所說之話,所議之事,出得門去,便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晚輩在靜室中如何考量,做出何種決斷,皆是權衡利弊之結果,外人無從得知,自然也無損朝廷體統。但此刻......」

  他目光掃過庭院中那些雖不敢直視、卻無不豎著耳朵的護衛,又望向院牆之外仿佛無垠的、即將破曉的夜空,沉聲道:「此刻,眾目睽睽,無數雙眼睛看著,無數張嘴等著。」

  「晚輩在此退一步,明日京都便會傳出『兩仙塢掌教威壓朝廷欽使,黜置使蘇凌當眾服軟』的流言。」

  「此等有損國體、折辱欽使之事,晚輩豈敢為之?靜室之議,是私下交易;當眾退讓,是國體受損。兩者,豈可混為一談?」

  蘇凌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將「私下」與「公開」分得清清楚楚,再次堵死了策慈以靜室內協議說事的路。

  策慈眼中的冷意終於明顯了幾分,他臉上的平淡漸漸被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所取代,聲音也低沉下來,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如此說來,蘇黜置使是想不出兩全之策,也不願當眾給我兩仙塢這個體面了?」

  他微微向前踏出半步,道袍無風自動,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悸的氣息開始瀰漫。

  「若是蘇小友執意如此,那貧道為了宗門清譽,說不得,也只能先將陳默帶走了。待他日蘇小友依約,將二十七冊盡數送至兩仙塢,貧道自當再將此人完整奉還。」

  「屆時,二十七冊在貧道手,陳默在小友手,是殺是剮,任憑蘇小友處置。如此,既全了約定,也顧全了顏面,蘇小友以為如何?」

  圖窮匕見!

  繞來繞去,最終還是回到了最初的意圖——帶走陳默!

  而且藉口更加「充分」。

  為了宗門顏面,暫時「保管」,待你完成承諾再「歸還」。

  聽起來似乎合情合理,甚至做出了「保證歸還」的承諾,實則依舊是赤裸裸的要挾,且將不履約的「道德責任」巧妙地推給了蘇凌——你不快點找齊書冊,就休想拿回人犯!

  蘇凌心中早已瞭然,這老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真正放棄陳默,所謂「顏面」不過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令人難以反駁的藉口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騰的怒意與寒意,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策慈變得銳利的視線,緩緩搖頭,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陳默,乃本案關鍵人犯,干係重大,必須由朝廷羈押、審問、定罪。此乃國法,亦是晚輩職責所在。真人所請,請恕晚輩......不能從命。」

  蘇凌拒絕得乾脆利落,沒有任何轉圜餘地。

  策慈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和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山雨欲來的沉凝。

  他並未立刻發作,只是那雙眼眸,變得如同萬年寒潭,冰冷地注視著蘇凌。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隨著策慈神色的變化而徹底凝固。燈籠的光似乎都暗淡了幾分,黎明前最後的黑暗,濃得化不開。

  蘇凌卻能感覺到,一股無形而龐大的壓力,正從策慈身上緩緩散發出來,並非直接的武力壓迫,而是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予奪的威嚴,混合著深不可測修為帶來的天然震懾,如同無形的潮水,緩緩漫過庭院,壓向蘇凌,壓向在場的每一個人。

  幾名護衛下意識地握緊了兵刃,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卻無人敢稍動一下。

  蘇凌感到呼吸微微一滯,但他依舊挺直脊樑,站在原地,目光平靜,甚至嘴角還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諷的笑意。他再次開口,聲音在壓抑的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真人若覺晚輩不識抬舉,執意要在此地,以武力強行帶走朝廷欽犯......」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奇特的放鬆。

  「晚輩自知修為淺薄,絕非真人對手。故而,真人若要出手,晚輩絕不反抗,亦不會命手下兄弟做無謂犧牲。」

  他迎著策慈冰冷的目光,緩緩說道:「只是,真人需知,晚輩此刻代表的,乃是天子欽命,丞相鈞旨。真人若以道門前輩、無上宗師之尊,強行壓服晚輩這朝廷使者,帶走朝廷要犯......此事一旦傳出,天下人會如何議論?」

  「是會稱讚真人道法高深,維護了宗門顏面?還是會說,堂堂兩仙塢掌教,江南道門魁首,行事毫無顧忌,恃強凌弱,甚至連天子與丞相親封的黜置使,都全然不放在眼裡?」

  蘇凌的話語,如同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將「以武壓人」可能帶來的惡劣影響,血淋淋地剖開,擺在策慈面前。我不反抗,任你施為。

  但你只要動手,就等於坐實了「仗勢欺人」、「藐視朝廷」的罪名。這罵名,你策慈,你兩仙塢,背得起麼?

  「當然......」蘇凌最後補充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的誠懇。

  「晚輩人微言輕,生死榮辱,皆在真人一念之間。真人若執意為之,晚輩也只能......在此恭候了。」

  說罷,蘇凌竟然真的放鬆了全身,負手而立,微微抬頭,望向東方那越來越亮的魚肚白,仿佛真的準備束手就擒,任人宰割。

  只是他那挺拔如松的身姿,和眼中那毫不妥協的平靜光芒,卻清晰地表明——不反抗,不等於屈服。

  人,你休想帶走。除非,你真敢背上那千夫所指的罵名,用強!

  策慈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緊了一瞬。

  他周身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未散去,反而更加沉凝,但顯然,蘇凌這番「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以及其中蘊含的尖銳政治風險和輿論攻擊,讓他不得不重新權衡。

  強行帶走陳默,對他而言,易如反掌。

  但蘇凌點出的後果,卻不能不慎。

  他兩仙塢再超然,終究立足於大晉疆土,有些規則,有些顏面,即便是他,也不能完全無視。

  尤其是此刻京畿局勢微妙,蕭元徹大軍在外,天子在朝......為一個陳默,值得冒此風險麼?

  可若就此退讓,他方才那番「維護宗門顏面」的言論,豈不成了笑話?

  他策慈親至,與一個小輩談了半夜,最後非但沒能帶走人,連個體面的台階都沒找到,這傳出去,兩仙塢的顏面似乎照樣受損......

  一時間,庭院中陷入了詭異的僵持。

  策慈面沉如水,目光幽深,顯然在急速權衡利弊。

  蘇凌看似放鬆,實則全身肌肉緊繃,心神高度集中,防備著任何可能的突變。

  浮沉子不知何時已退開了幾步,靠在廊柱上,雙手攏在袖中,眼睛半睜半閉,仿佛事不關己,但那微微顫動的睫毛,顯露出他內心絕非表面那般平靜。

  天色,在沉默的對峙中,又亮了一分。

  東方天際的魚肚白,已漸漸染上了些許金黃。但庭院中的寒意與凝重,卻絲毫未減。一場沒有刀光劍影,卻更為兇險的意志與智謀的較量,在這黎明前的黑暗中,無聲地展開。

  庭院中的空氣仿佛都要凝成冰碴子。

  蘇凌與策慈,一個負手而立,看似放鬆實則寸步不讓;一個面沉如水,威壓暗涌卻投鼠忌器。

  兩人目光在空中無形交鋒,誰都不願、也不能先退這半步。旁邊的護衛們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覺得胸口發悶,冷汗浸透了內衫。

  「咳!咳咳!」

  一聲極其突兀、極其做作、仿佛喉嚨里卡了八百隻蒼蠅的乾咳聲,猛地撕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直靠在廊柱上,幾乎被人遺忘的浮沉子,不知何時已站直了身子,正伸著懶腰,張大嘴巴,打了個又長又響、毫無形象可言的哈欠。

  「啊——欠——!」

  打完哈欠,他還意猶未盡地揉了揉眼睛,又摸了摸肚子,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睏倦、不耐以及強烈不滿的憊懶神色,嘟嘟囔囔地開口了,聲音在寂靜的庭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我說二位......這大眼瞪小眼,眉來眼去的,還沒完吶?道爺我這肚子,都快餓得前胸貼後背,跟那廟裡三年沒享過香火的泥菩薩差不多了!」

  「瞅瞅,這天都快亮了,雞都快叫了,道爺我可是陪著你倆熬了整整一宿,眼都沒合一下!再這麼僵持下去,事兒沒解決,道爺我先要吹燈拔蠟......」

  「呸呸呸!」

  他誇張地「呸」了幾聲,仿佛說了什麼不吉利的話,然後又換上一副悲天憫人、實則愁眉苦臉的表情。

  「應該是羽化登仙,對,羽化登仙!餓死加困死,直接去見三清祖師他老人家算了!」

  他一邊抱怨,一邊趿拉著步子,晃晃悠悠地從廊柱陰影里走了出來,那身皺巴巴的道袍隨著他的動作晃蕩,活像個沒睡醒的算命瞎子。

  他先是瞥了一眼面沉如水的策慈,又瞅了瞅面無表情的蘇凌,然後長長地、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里充滿了「世人皆醉我獨醒,唯我道爺最操心」的無奈。

  「唉......道爺我就是個勞碌命,天生的操心鬼!」

  浮沉子搖頭晃腦,走到蘇凌和策慈中間的位置,但又沒完全站定,而是左晃一下,右擺一下,像根沒插穩的旗杆。

  「這邊要操心我那不食人間煙火、就惦記著宗門臉面比天大的師兄,那邊還得操心你這年紀輕輕、偏偏脾氣比茅坑裡的石頭還硬還臭的小白臉兒!道爺這是造的什麼孽喲!」

  他先轉向蘇凌,苦口婆心地勸了起來,那表情活像個看著自家倔驢不肯拉磨的老農。

  「蘇凌,不是道爺我說你,你就低個頭,服個軟,讓我師兄把這面子圓過去,能咋地?」

  「那陳默是能當你爹還是能當你娘?你非得抱著不撒手?我師兄什麼人你不知道?跟他犟,你能撈著好?聽道爺一句勸,退一步海闊天空,忍一時......少吃眼前虧!要不然,最後鼻青臉腫、哭爹喊娘的,還不是你自己?」

  蘇凌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對浮沉子這明顯「拉偏架」還說得如此「推心置腹」的話,只當是耳旁風,連眼神都懶得給他一個,依舊盯著策慈,表明自己的立場紋絲不動。

  浮沉子見狀,一拍大腿,痛心疾首道:「得!算道爺我白說!你們倆,一個把宗門臉面看得比命重,一個把朝廷法度頂在腦門上,都是屬驢的,牽著不走打著倒退!」

  「道爺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們這不是在爭人,是在爭那口氣!那點面子!沒了這面子,簡直比讓你們去吃......呃,比讓你們去跳護城河還難受!」

  他誇張地翻了個白眼,在原地轉了個圈,似乎被兩人的固執氣得不輕。

  然後,浮沉子猛地停下,雙手一攤,臉上忽然露出一種「靈光乍現」、「我真他娘的是個天才」的誇張表情,眼睛亮晶晶地看看蘇凌,又瞅瞅策慈,用一種發現新大陸般的興奮語氣,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要不......這麼著吧!」

  他先朝蘇凌努了努嘴,擠眉弄眼,然後又轉過身,對著策慈,裝模作樣、規規矩矩地打了個不倫不類的稽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仿佛在提議「今晚吃什麼」般輕鬆隨意的口吻,大聲說道:

  「師兄!蘇凌!要我說啊,你倆既然都覺得面子比天大,沒了面子比死了都難受,那還廢什麼話,講什麼道理,論什麼是非?」

  他猛地提高音量,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噴出來了。

  「打一架得了!!!」

  浮沉子這「石破天驚」、堪稱「絕妙」的提議,如同一塊巨石砸進近乎凝固的潭水,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兩股截然不同的寒意和......無語。

  策慈那原本就沒什麼表情的臉上,似乎有幾道看不見的皺紋微微加深了些。

  他沒有立刻斥責浮沉子這荒謬的提議,反而像是認真考慮了一下,然後單手打了個稽首,轉向浮沉子,語氣平淡得聽不出喜怒,仿佛在討論「今天天氣如何」。

  「師弟,談不攏的,以武力解決,倒也是江湖常態,古來有之。」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旁邊臉都快黑了的蘇凌,繼續用那古井無波的語氣說道:「只是,正如蘇黜置使方才所言,貧道若此刻出手,無論勝負,傳揚出去,難免落得個『以長輩之尊,武力壓服後輩』、『不將朝廷欽使放在眼裡』的名聲。於兩仙塢清譽有損。此為其一。」

  「其二。」

  策慈的目光重新落回浮沉子那嬉皮笑臉、等著看好戲的臉上,聲音依舊平穩。

  「蘇黜置使方才也說得明白,他,不會與貧道動手。他不反抗,貧道難道還能強行出手,將他打一頓不成?那與市井無賴,又有何異?」

  一番話,將浮沉子那「打一架」的提議,從道理和可行性上,駁了個乾乾淨淨。

  既點出了自己出手的顧忌,也點出了蘇凌「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讓「打架」這個選項,從根本上就成了個偽命題。

  蘇凌在旁邊聽著,一開始聽到浮沉子那離譜提議時,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此刻見策慈四平八穩地將這餿主意駁了回去,心中稍定,但看向浮沉子的眼神,已經不能用「無語」來形容了,簡直是充滿了「你是不是敵方派來搗亂的豬隊友」的憤慨。

  他實在忍不住,趁著策慈話音剛落的間隙,猛地伸手,一把將還在那搖頭晃腦、仿佛為自己「天才想法」而沾沾自喜的浮沉子拽到了一旁,遠離了策慈幾步。

  「牛鼻子!你特麼的出的什麼餿主意!」

  蘇凌壓低了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臉上那強行維持的平靜徹底破裂,換上了一副恨鐵不成鋼、外加恨不得掐死對方的憋屈表情。

  「我要是能打得過他,還用得著你在這裡提議?我他娘的早動手了!」

  他越說越氣,手指頭差點戳到浮沉子鼻子上。

  「我費盡口舌,把朝廷、把天子、把丞相都搬出來了,好容易才用名聲、規矩這些軟刀子,讓他有點顧忌,不敢直接撕破臉用強!」

  「你倒好!上來就攛掇著打一架?你怎麼不攛掇我去跳護城河來得痛快?!」

  蘇凌氣得胸口起伏,只覺得跟這憊懶道士多說一句都是浪費口水。

  「你特麼是不是昨晚沒睡醒?還是被你那師兄嚇傻了?淨在這裡添亂!幫不上忙就一邊待著去!真是......腦子有問題!」

  他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咬著後槽牙說出來的,可見被浮沉子這「神來之筆」氣得不輕。

  浮沉子被蘇凌這一通夾槍帶棒、劈頭蓋臉的低聲怒罵,噴得一愣一愣的,臉上那點故作高深、等著看好戲的表情僵在那裡,好半天沒回過神來。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著蘇凌那副氣得快要冒火的樣子,伸出一根手指,顫巍巍地指著蘇凌的鼻子,張了張嘴,似乎想罵回去。

  「你......你這小白臉兒......」

  浮沉子嘴唇哆嗦了兩下,似乎想噴點「道爺我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你小子不識好人心」之類的市井俚語,但眼角的餘光瞥見不遠處自家師兄那雖然平靜、但明顯散發著「安靜點」氣息的背影,到了嘴邊的髒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可不想在這個時候,因為口吐芬芳而被師兄「清理門戶」。於是,那到了嘴邊的怒罵,就變成了一陣毫無意義的、含糊的「嘎巴、嘎巴」嘴,配上他那瞪圓的眼睛和氣得有點歪的嘴角,顯得既滑稽又憋屈。

  「嘎巴」了好幾下,浮沉子才像是終於把那股子憋悶氣順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臉上的表情忽然從氣惱變成了另一種古怪的神色——混合著無奈、委屈,以及特有的不服輸和惡作劇般的興奮。

  他揉了揉被蘇凌氣得有點發僵的臉頰,又恢復了那副搖頭晃腦、故作高深的憊懶模樣,只是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

  他先是用一種「你真是不開竅」的眼神瞥了蘇凌一眼,然後故意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蘇凌和稍遠處的策慈都隱約聽到。

  「嘖,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

  浮沉子搖頭晃腦,用一種「世人皆醉我獨醒」的欠揍語氣說道。

  「道爺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就急吼吼地跳腳,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道爺我是那種不分輕重、亂出餿主意的人嗎?」

  蘇凌丟給他一個「你難道不是嗎」的白眼。

  浮沉子假裝沒看見,他微微眯起眼睛,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鬚,擺出一副智珠在握、神機妙算的高人姿態,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對蘇凌道:「蘇凌,你只道打架就是掄拳頭、比修為,分個你死我活,然後輸了的丟人現眼,是吧?」

  「膚淺!太膚淺!」

  他伸出兩根手指,在蘇凌眼前晃了晃,眼睛賊亮。

  「道爺我說的『打一架』,可不是你想的那種粗俗打法。我是說,一種既能讓你倆『較量』一番,分出個暫時的勝負高低,又不會真箇傷筋動骨、更不會損了你朝廷臉面、折了我師兄宗門威望的......嗯,一種『體面』的較量。」

  他故意頓了頓,吊足了蘇凌的胃口,然後才湊近了些,用更神秘、更蠱惑的語氣說道:「要是道爺我說,有這麼一個法子,能讓你倆『打一架』,而且打完以後,兩家的顏面、聲譽都能保全,事情也能有個大家都勉強能接受的、圓圓滿滿的解決......」

  「那這場架,你,還有我那位死要面子的師兄......」

  浮沉子拖長了語調,小眼睛裡閃爍著狡黠而興奮的光芒,看看蘇凌,又用眼角餘光瞟了瞟不遠處似乎也在側耳傾聽的策慈,慢悠悠地問出了那句至關重要的話。

  「——願不願意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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