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寂夜暗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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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凌見浮沉子問,卻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殘留的些許水漬中蘸了蘸。

  燭火跳動,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俯下身,用那沾了茶水的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一筆一划,緩慢而清晰地寫下了兩個字。

  浮沉子好奇地湊過頭去,只見水痕在桌面上洇開,茶水色深,兩個墨黑的字跡清晰可見——段威。

  「段威?」浮沉子眉頭一挑,嘴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臉上露出幾分茫然,抬頭看向蘇凌,「這又是哪路神仙?道爺我怎麼沒聽說過這號人物?」

  蘇凌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目光落在那個名字上,眼神冰冷。

  「段威,現任暗影司龍台總司督司。伯寧跟蕭元徹前往前線期間,由他全權代理暗影司龍台一切事務。」

  浮沉子「哦」了一聲,似乎明白了點什麼。

  「暗影司的二把手?代理頭目?抓他作甚?殺雞儆猴?還是他也摻和進了那攤子爛事?」

  「不止是摻和。」

  蘇凌的聲音帶著一種金屬摩擦般的冷硬。

  「他的真實身份,是孔鶴臣和丁士楨安插在暗影司最深的一顆釘子,一個不折不扣的奸細。四年前,京畿道賑災錢糧貪腐案,他是主要策劃和參與者之一,與孔鶴臣、丁士楨沆瀣一氣,甚至與靺丸異族也有見不得人的勾當!」

  「這四年來,他利用督司之便,將暗影司的情報,源源不斷地出賣給孔、丁二人。更關鍵的是......」

  蘇凌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

  「根據我掌握的情報,此人還與穆顏卿的紅芍影,有著秘密而頻繁的聯繫。他就像是架在暗影司、孔丁集團以及紅芍影之間的一座隱秘橋樑,也是錢仲謀知道我返回龍台調查當年舊案的消息透露者。」

  浮沉子的小眼睛眯了起來,裡面精光閃爍,顯然在快速消化蘇凌話里的信息。

  「內鬼?還是地位不低的內鬼......嘖,暗影司可是蕭元徹的秘密情報組織,監察百官,探聽和搜集各種情報,這等要害位置被滲透......伯寧那老小子知道嗎?」

  「伯寧或許有所察覺,但前線軍情緊急,他無暇分身細查,且段威行事極為謹慎,留下的把柄不多。」蘇凌解釋道。

  「更重要的是,段威背後站著孔、丁,還有荊南的勢力,牽一髮而動全身,沒有十足把握和合適的時機,伯寧大人也難以輕易動他。」

  「所以你想趁伯寧不在,又是對付孔丁的關鍵當口,先拿這姓段的開刀?」浮沉子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不錯。」

  蘇凌點頭,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清算四年前舊案,牽扯甚廣,阻力巨大。我們不能一開始就直撲孔鶴臣、丁士楨這樣的核心人物,那樣容易打草驚蛇,甚至引發劇烈反撲。」「先從內部清理,拔掉這顆毒牙,既是對暗影司自身的整肅,也能敲山震虎,看看孔、丁二人的反應。他們安插如此重要的棋子被拔,必然會有所動作,甚至可能自亂陣腳,露出破綻。」

  蘇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暗影司是我們自己人,是我們的根基和耳目。段威身居督司要職,我們的任何針對孔、丁的行動,都很難完全瞞過他。」

  「不先除掉他,我們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隨時有泄露的風險。只有先控制住他,確保暗影司內部乾淨,我們的後續行動才能隱秘而有效。除此之外,暗影司還有幾個關鍵的堂口和要職成員,態度和身份無法完全確定,抓了段威,也能更快更準確的確定他們是黑是白......」

  最後,蘇凌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著浮沉子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段威與紅芍影聯繫密切。拿下段威,很可能順勢截獲他們之間聯繫的渠道、方式甚至部分密信。」

  「這不僅能坐實段威的罪名,更能以此為突破口,直接指向穆顏卿和紅芍影在龍台的行動。屆時,我們『恰好』出現在抓捕現場,或者『恰好』截獲了相關證據......再去『勸說』穆顏卿,是不是就更有力,也更能『順理成章』地實施你那『纏』字訣了?」

  浮沉子聽完,盯著桌上那漸漸變淡的「段威」二字水痕,半晌沒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片刻,他抬起頭,眼中那慣常的嬉笑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審視獵物般的銳利光芒。

  「想法不錯,環環相扣。先清內鬼,穩固根本,敲山震虎,再引蛇出洞......可行。」

  浮沉子緩緩點頭,給予了肯定,但隨即話鋒一轉道:「不過,蘇凌,計劃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段威既然能做到暗影司督司的位置,又能成為孔、丁在暗影司的頭號暗樁,還能跟紅芍影勾搭連環而不露太大馬腳......此人絕非易與之輩,警惕性必然極高。」

  「他不會像木頭樁子一樣,老老實實待在暗影司總司,等著你去抓。你可有具體的......抓捕計劃?」

  浮沉子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緊緊鎖定蘇凌。

  「何時動手?何地動手?以何名義動手?如何確保一擊必中,不給他任何反抗、報信甚至銷毀證據的機會?暗影司總司可是他的地盤,裡面有多少是他的人?抓捕時若有抵抗,如何處理?抓到他之後,如何審訊?如何防止孔、丁那邊立刻得到消息,狗急跳牆?」

  「還有,如何確保我們能『恰好』利用他與紅芍影的聯繫,引出穆顏卿?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浮沉子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拋出,每一個都直指行動的關鍵和風險所在。

  他沒有質疑蘇凌選擇段威作為第一個目標是否正確,而是直接跳到了如何執行的層面。

  這顯示了他並非只是一味插科打諢,在關鍵時刻,他有著極為冷靜和縝密的思維。

  蘇凌面對這一連串的問題,臉上並無慌亂,反而露出一絲早有準備的沉著笑意。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划過,仿佛在勾勒一張無形的棋盤,而段威,就是他要吃掉的第一顆關鍵棋子。

  「問得好。」蘇凌的聲音平穩而自信,「這些問題,我自然都已想過。」

  「段威此人,謹慎多疑,行事詭秘,常以巡視各處分司、督查外務為名,行蹤不定。強攻暗影司總司,乃下下之策,容易打草驚蛇,也可能引發不必要的內部衝突。」

  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一字一頓道:「所以,我們需要一個他無法拒絕,且能讓他放鬆警惕的場合......一個,他自以為安全,實則已入彀中的陷阱。」

  蘇凌說完這番話,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沉澱,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靜。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扉。外間,日頭已然偏西,橘紅色的餘暉斜斜地灑入院落,給青石板和廊柱鍍上了一層暖金,卻也拉長了所有物事的影子,仿佛預示著白晝將盡,黑夜將臨。

  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天色,那光影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浮沉子也沒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手指無意識地捻著拂塵的麈尾,眼睛裡光芒閃動,不知在盤算什麼。

  終於,蘇凌轉過身,臉上的最後一絲猶豫與閒聊時的放鬆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的堅毅與冷靜。他朝著門外,聲音不高,卻清晰沉穩地喚了一聲。

  「小寧。」

  不過片刻,房門被輕輕推開,小寧總管那總是微微佝僂著、顯得恭謹而利落的身影閃了進來。

  他似乎一直守在附近,聞聲即至。他抬眼快速掃了一下室內的蘇凌和浮沉子,尤其是在蘇凌那沉靜卻帶著迫人氣勢的臉上略一停留,心中便已瞭然。

  小寧雖然跟隨蘇凌日子不長,但心思縝密,為人機敏,對自家公子的神態變化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感知。

  「公子。」

  小寧微微躬身。

  蘇凌看著他,直接吩咐道:「去,把周麼、陳揚,還有吳率教,都叫到靜室來。就說,我有要事安排。」

  蘇凌頓了頓,又道:「韓驚戈夫婦二人......就先不要打擾了,韓驚戈畢竟傷勢較重!」

  「是!」

  小寧總管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甚至比平日應答時更響亮了些。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詢問,立刻轉身,腳步比來時更快,幾乎是小跑著出了門。

  他明白,公子這是要正式動手了!沉寂、壓抑、暗中籌謀了這麼久,終於到了利劍出鞘的時刻!

  靜室內重新恢復了安靜。

  蘇凌走回桌邊坐下,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像是在計算著時間,又像是在梳理著最後的思緒。

  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坐直了身體,眼神里多了幾分鄭重。

  沒過多久,一陣略顯急促卻並不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停在門外。

  「師尊,周麼奉命前來。」一個渾厚沉穩的聲音首先響起,如同磐石。

  「公子,陳揚到了!」緊接著是一個略顯跳脫、帶著點市井活力的聲音。

  「公子!俺老吳來了!」最後一個聲音粗豪洪亮,帶著不加掩飾的急切和一股子蠻橫勁兒。

  「都進來吧。」蘇凌開口道。

  門被推開,三人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身材最為高大魁梧,幾乎要頂到門楣,肩寬背厚,站在那裡便如同一座鐵塔,自然帶著一股沉穩厚重的氣息。他面容方正,膚色微黑,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此刻雖然努力保持著平靜,但那微微抿緊的嘴唇和比平日更挺直的脊背,透露著他內心的不平靜。正是蘇凌的首徒,周麼。

  跟在周麼側後方進來的,是一個身量中等的年輕人,動作靈巧,一進門眼珠子就骨碌碌轉了一圈,將室內情形盡收眼底。他臉上帶著一種機敏之色,嘴角似乎總掛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即使此刻神情也帶著些嚴肅,但那眼神里的活泛勁是藏不住的。正是陳揚。

  最後擠進來的,是個膀大腰圓、滿臉絡腮鬍子的大漢,頭髮有些蓬亂,衣袍也穿得不算齊整,但渾身肌肉虬結,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進門時似乎有些急,差點帶倒了門邊的花架,幸好陳揚手快扶了一把。

  這大漢渾不在意,一雙銅鈴大眼直接看向蘇凌,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嗓門洪亮。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這拳頭早就痒痒了!憋著要揍那些鳥人了!」

  正是性情剛烈火爆的莽漢,吳率教。

  三人雖性格迥異,但此刻臉上都帶著相似的期待與隱隱的興奮。周麼是沉穩中透著躍躍欲試,陳揚是機敏里藏著躍躍欲試,吳率教則是赤裸裸的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小寧總管剛才那簡短而急切的傳喚,以及此刻靜室內蘇凌與浮沉子那不同尋常的凝重氣氛,都讓他們清晰地感覺到——等待多時的時刻,終於要來了!

  蘇凌的目光緩緩掃過三人,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底。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微微抬手,向下虛按了一下。

  只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周麼立刻屏息凝神,陳揚收斂了臉上的跳脫,連最急躁的吳率教也下意識地閉了嘴,只是那雙眼睛瞪得更大了,緊緊盯著蘇凌。

  「近前來。」

  蘇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人依言上前,圍攏到蘇凌和浮沉子所在的桌邊。燭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晃動交織,仿佛一群即將撲向獵物的猛獸。

  蘇凌示意他們再靠近些,直至幾人能清晰地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浮沉子也湊了過來,眼睛裡精光閃爍。

  蘇凌的目光再次掃過每一張或沉穩、或機敏、或急切的臉,然後,他用手指蘸了蘸杯中殘餘的茶水,在桌面上那個已然模糊的「段威」二字旁,輕輕一點。

  眾人聚攏,頭顱微低,目光都聚焦在那一點水漬之上。

  燭光搖曳,將他們的側影勾勒得如同磐石。蘇凌低沉而清晰的聲音響起,開始了最後的行動布置。

  燭火跳動,將幾人凝重而專注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

  子時三刻,萬籟俱寂。

  白日裡喧囂鼎沸的京都龍台城,終於褪去了最後一層浮華的紗衣,在濃得化不開的墨色蒼穹下,顯露出它最原始、也最真實的輪廓。

  巨大的城池宛如一頭蟄伏了六百年的龐然古獸,在星月微光下,沉默地匍匐在蒼茫大地之上。

  城牆的陰影拖得很長,與城內縱橫交錯的里坊陰影融為一體,沉沉地壓著青石板鋪就的街道,仿佛連時光流動到這裡,都變得粘稠而緩慢。

  月光是清冷的,像一層薄薄的、沒有溫度的霜,吝嗇地灑在重檐斗拱的宮殿群上。

  那些朱漆的柱子、鎏金的瓦當、栩栩如生的鴟吻與脊獸,在白日裡是何等輝煌煊赫,此刻卻只剩下黑黢黢的、稜角分明的剪影,層層疊疊,連綿不盡,透著一股歷經無數風雨兵燹、見證無數榮辱興衰後的森嚴與孤寂。

  皇城的方向,只有幾點稀疏散落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明滅滅,像是這頭古老巨獸沉睡中偶爾起伏的呼吸,微弱而警惕。

  街巷深處,早已沒了人影。

  兩旁的屋舍店鋪,門板緊閉,招牌在夜風中偶爾發出「吱呀」的輕響,更添空曠。

  青石板路被歲月和無數足跡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水光,倒映著兩側屋檐下幾盞未熄的、昏黃搖曳的氣死風燈。燈罩上積著薄灰,光線便愈發朦朧,只能照亮門前尺許之地,更遠處,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

  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那是巡夜的更夫,踏著固定的、緩慢的步子,敲出單調而悠長的「篤——篤——篤——」,聲音在空曠的街巷中迴蕩,穿過緊閉的門窗,傳入某些未眠人的耳中,更顯出這夜的沉寂與漫長。

  六百年的王氣,似乎也在這無邊的死寂中沉澱下來,滲進了每一塊牆磚,每一片屋瓦,每一道車轍。這寂靜並非空無一物,它厚重、粘稠,承載著太多白日裡被喧囂掩蓋的秘密、謀劃、喘息,以及無數消逝在時光長河中的嘆息與低語。

  整座城,都在沉睡,又或者,只是閉著眼睛,在黑暗中,靜靜聆聽,等待下一個黎明,或者......下一場風暴的來臨。

  深巷盡頭一處不起眼的民宅小院內,最後一盞昏黃的燈火也在半個時辰前熄滅了。

  整座小院浸在濃稠的墨色里,與巷子、與整個龍台城的沉寂融為一體。

  只有院角那株老柳,在仲春微涼的夜風中,舒展著新發的、柔嫩的枝條,偶爾隨風輕擺,發出極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沙沙」聲,像是夜的呢喃。

  正屋臥房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熟悉的家常氣息,混合著皂角的清爽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女子的溫婉馨香。

  榻上,朱冉和他的妻子葉婉貞並頭而臥,呼吸均勻綿長,似乎是沉沉睡去了。

  朱冉側身向里,面對著牆壁,背脊的線條在薄被下顯得寬闊而放鬆。

  他的呼吸沉緩,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是一個成年男子陷入熟睡後最自然不過的姿態。

  在他身側,葉婉貞平躺著,面容隱在黑暗裡,看不真切,只有一頭青絲如瀑,散在枕畔。

  寂靜,持續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突然,毫無徵兆地,原本似乎沉睡的葉婉貞,那雙隱在長睫下的眼睛,在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中,悄無聲息地睜開了。

  眼底沒有半分初醒的迷茫與困頓,只有一片清冷到極致的清醒,宛如寒潭深水,映不出絲毫光亮。

  她沒有立刻動作,甚至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只是極其細微地調整著自己的呼吸,讓它聽起來依舊平穩悠長,與身旁丈夫的呼吸節奏隱約合拍。

  與此同時,葉婉貞全部的感知,都凝聚在身側那個熟悉的軀體上——體溫、呼吸的深度與頻率、肌肉是否放鬆、甚至空氣中那幾乎不可察的磁場。

  確認,朱冉睡得很沉。

  下一個瞬間,葉婉貞動了。

  她的動作並不迅疾如電,那會帶起風聲,而是一種流暢到極致的、仿佛脫離了骨骼與肌肉限制的「滑」動。

  薄被被她以一種難以形容的角度和力度悄然卸開,沒有發出一絲布料摩擦的窸窣。

  她的身體如同沒有重量的影子,從榻上「滑」坐起來,腰背挺直,脖頸的線條在黑暗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整個過程,無聲無息,連身下的床榻都沒有發出半點應有的、承重變化的「吱呀」聲。

  她似乎完全融入了這片黑暗,成為了黑暗本身流動的一部分。

  坐起後,她依舊沒有回頭,但那雙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穿透黑暗,再次「看」向身旁丈夫的背影。

  停留了短短一息,或許更短。然後,她赤足落地。一雙白皙纖秀的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如同貓兒的肉墊,落地無聲。

  她沒有點燈。

  黑暗對她而言似乎並非阻礙。憑藉著對屋內陳設早已刻入骨髓的熟悉,她像一道無聲的幽靈,飄向靠牆的衣櫃。

  打開櫃門,取衣,穿衣......一系列動作在絕對的寂靜中完成,快得令人眼花繚亂,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感。

  那不再是白日裡荊釵布裙、溫婉持家的民婦衣裳,而是一身利落的、沒有任何多餘裝飾的火紅色紗衣,布料柔軟而堅韌。

  穿戴整齊,葉婉貞甚至沒有束髮,任由長發披在肩後。

  走到門邊,她的手搭在門閂上,略略一頓,似乎又側耳傾聽了一下身後榻上的動靜。

  均勻的呼吸聲依舊。

  「咔。」

  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窗外柳葉沙沙聲完全掩蓋的機括彈動聲。門閂被無聲地撥開。她輕輕拉開房門,側身閃出,動作迅捷如電,又輕柔得仿佛只是推開了一層水幕。

  「吱——呀——」

  老舊木門合攏時,終究發出了一聲極輕微、但在絕對寂靜中卻顯得有些刺耳的摩擦聲。

  這聲音在屋內迴蕩了一下,很快消散。

  臥房內,重歸黑暗與寂靜。

  只有窗外柳枝,依舊不知疲倦地沙沙作響。

  榻上,背對著房門、似乎一直沉浸在深沉睡夢中的朱冉——

  在房門合攏、那細微聲響徹底消失的剎那。

  他那原本放鬆的、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肌肉,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然後,那雙一直緊閉著的、濃黑的眉毛下的眼睛,在濃稠的黑暗中,赫然地睜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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