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以牙還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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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夕樹開始講述自己知道的事情。

  這些事情,本該是妮妮內心深處的秘密,也是周圍的人絕對不可能調查到的情況。

  尤其是她曾經的幾個親人,都以「死亡」為結局。聞夕樹根本不可能從其他人那裡打聽到。何況天平城的家庭一直在變化。

  當聞夕樹講述完一切後,妮妮忽然有點信了,雖然這很荒謬。當然,她還是會想,這是不是聞夕樹的某種手段。

  這裡的人,其實有兩種,一種人為了不被傷害,變得麻木。一種人為了能往上爬,則特別善於表演。聞夕樹也很會拿捏妮妮的心理:

  「我不騙你,我需要達成高級目標,需要達成里程碑目標,我要離開這裡。因為只有離開,我才能改變一切。」

  「不過如果你有目標,我也可以幫助你離開。你的里程碑任務也可以告訴我,我們一起雙贏。」聞夕樹猜測,里程碑可能需要發自內心的去……認可和接受一些東西。表演很容易,但發自內心的判定則很難。

  萬幸,他對妮妮觀感不錯,畢競是他曾經救過的孩子。

  妮妮搖頭:

  「我不想離開。我在竭力維持,讓自己留在這裡。」

  聞夕樹說道,

  「為什麼?」

  妮妮想了想,她開始扒拉飯菜:

  「嗯……看在你飯菜好吃的份上,我告訴你好了,但只是因為飯菜好吃的交易,絕對不是我看你順眼了。」

  聞夕樹點頭:

  「那我手藝確實不錯,你講。」

  明明就在剛才,還在說飯菜難吃呢。聞夕樹喜歡心思簡單的人。

  「我不想去男廁所。」

  「啊?」聞夕樹不解。

  妮妮有些羞於啟齒,但已經開口了,她說道:

  「我不想去男廁所,我不想離開這裡,在這裡,我有一個父親,但我如果升去別的家庭,或者降去別的家庭……」

  「我會當什麼角色?妻子?丈夫?」

  「我也不是一直在這個家庭的,聞夕樹,我去過別的地方,有一陣子,我一度墮落,不停墮落,就是為了可以找到一個,身份上不那麼扭曲的角色。」

  聞夕樹沉默。

  妮妮咬著牙:

  「曾經我是別人的孩子,但是我……不,我當的是哥哥。那是我十三歲的時候,我居然要給一個成年人當哥哥。」

  「你知道麼,在這座城市,你被分配的身份,決定了你的性別。因為你已經在身份上被分為男性身份了,所以你去女人的廁所……居然是失格行為。」

  聞夕樹可以想像,這段歲月有多難熬。

  妮妮仰起頭,喉嚨微微鼓動:

  「我得和那些男人,去一個廁所,我每次都會迎來惡意的目光。甚至還有人……算了,那是在學校時候的經歷,當時我哭得很難過,我不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怎麼了。」

  「好在,同是那一天,有一個做環衛的大嬸,她和我有一樣的處境,她也看出來了,我是第一天經歷這個,於是她帶著我,她開始保護我。她會發出兇狠的叫聲嚇退那些試圖看我的人。」

  「我總算沒有被欺負,但……你知道麼,在那樣的環境裡,還有很多別的孩子,女孩子被欺負。」「我在換回來以後,我就不敢再換身份了。就這樣吧,現在也挺好不是麼?」

  「你可能都不知道,有很多人很羨慕我的。」

  聞夕樹確實沒有想到,還有這樣的……聽起來有些荒謬,卻又讓人覺得很心酸的理由。

  他不再多言,而是沉默地用餐。

  「父女」一起吃完了所有的菜,很明顯,妮妮的身體很誠實地在表達這頓飯很好吃。

  隨後聞夕樹收拾了碗筷。

  他說道:

  「我只有不斷靠近內環,才有可能瓦解這錯誤扭曲的規則。所以我一定會離開,但我想在離開你之前,為你做點事情。」

  「我前面說了,你有害怕的人,對不對?你胳膊上,臉上的這些東西,是不是就是為了警告某些人,你不好招惹?」

  妮妮嗯了一聲。

  這次她明顯配合了不少。

  聞夕樹說道:「說說看。」

  「你還是別知道吧,你惹不起的,再說了,

  我現在已經……和他們混跡在一起了。」妮妮輕聲說著。

  聞夕樹洗著碗:

  「所以七環,是一群混混與底層還有墮落者聚集的地方,對麼?你別害怕,你待會兒和我一起就好。我可以保證,他們不再是你的麻煩。」

  妮妮不解:

  「你……你要幹什麼?」

  聞夕樹回過頭,一邊洗著碗,一邊溫柔說道:

  「當然有仇報仇,以暴制暴。」

  妮妮愣住。

  聞夕樹說道:

  「我們會分開,我一定會離開。但我不想我走了以後,我關心的人被人欺負,她依舊困在過去的生活里妮妮搖頭:

  「我已經接受了現在……」

  聞夕樹打斷了妮妮:

  「聽著,姑娘,你不是我的女兒,但在那段你沒有經歷過的歷史裡,我真的希望你能好起來。」「我不希望你坐在床前一遍又一遍的哭,更不希望將來在某個執念之地,我找到一本日記,裡頭寫著,一個叫妮妮的女孩子,曾經被困在生活里。」

  「要念頭通達,要不留遺憾,要以牙還牙!這樣的生活才痛快。」

  水龍頭嘩啦啦的流著水,聞夕樹洗好手以後,將捲起的袖子捋直,他還是那樣的笑容:

  「好了,我們出發。相信我,至少在這一天,有父親的女孩,一定會贏。」

  妮妮怔怔的看著聞夕樹,鬼使神差的,她居然點了點頭。

  第七環。

  客車在第六環與第七環的邊界停下時,聞夕樹就感覺到了變化。

  視覺上,第七環甚至比第六環更「開闊」。

  沒有高樓,沒有小區,視野所及是一片低矮的自建棚屋,密密麻麻像瘡疤一樣貼在地面上。就連氣味也發生了變化。

  第六環的空氣里有油煙、有草木、有人間煙火。第七環的空氣里,是一種混合著腐敗、尿騷、劣質酒精和鐵鏽的腥味。

  聞夕樹牽著妮妮的手,踏入這片區域。

  天空是灰的,不是天氣的灰。是那種被無數年煙塵薰染後定格的顏色。棚屋的屋頂用鐵皮、木板、塑料布拚湊而成,每一塊材料上都積著厚厚的黑垢。

  腳下是泥地,前幾天剛下過雨,泥濘里混著菸頭、酒瓶蓋和不知道什麼來歷的碎布條。

  聞夕樹看見第一個人時,那人正蹲在棚屋門口喝酒,用那種渾濁的、像死魚一樣的眼睛掃了他們一眼,然後移開。

  妮妮的手在抖。

  聞夕樹感覺到,她的手心冰涼。妮妮帶著聞夕樹穿過一條條狹窄的巷子,那些巷子窄到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側是鏽蝕的鐵皮和發霉的木板。

  巷子的地上有暗紅色的痕跡,不知道是血跡還是別的什麼。

  其實走到這裡的時候,妮妮恐懼到想要離開,她開始輕聲的說道:

  「他們會下死手的。我必須跟你坦白一件事,聞夕樹。」

  聞夕樹一如既往,笑得很溫和:

  「別怕,環境讓你做錯了事情,我不會怪你。」

  他的聲音給了妮妮一些力量:

  「哪怕就連女兒這個角色,也分好多種的。這個城市裡,會固定生產好人,壞人……爛人。」「好人的任務,比如女兒,或許是取得父親的疼愛,是要讓這個家庭變好……」

  「但第七環的很多人也不一樣,他們的任務,就是做出一些傷害別人的行為,或者傷害自己的行為。做出一些,會讓親人感到難受的事情,你……能理解嗎?」

  聞夕樹懂了。

  天平系統里,有好人,也有壞人。

  這扭曲的城市裡,甚至連好和壞,都是被分配了的。不僅僅只是身份,連善惡都分在了天平的兩端。「所以……他們如果要傷害你,很可能……有一些人是純粹喜歡暴力,也有一些人,則是為了完成任務「這裡是最窮最混亂的地方。可這裡,也有很多擁有超能力的人。」

  「你……要不還是回去吧?」

  妮妮得承認,自己被聞夕樹的那番話打動了,但現在,她回憶起了某些不好的經歷。

  她害怕到發抖。

  聞夕樹的語氣雖然還是溫和,但笑容已經漸漸消失了:

  「所以,你其實扮演的是一個好女兒,對嗎?但你害怕,因為這座城市裡,有被分配到的惡人。尤其你又住在六環與七環的交接之地。」

  「於是你開始紋身,開始扮演成他們那樣,你以為這樣就能不被欺負,對麼?」

  妮妮點點頭。

  「他們對你做過什麼?」

  妮妮似乎感覺到了,這個男人在憤怒。他無聲地側臉看不出悲喜,但她聽得出那種關心。

  真是奇怪,明明看著只比自己大個幾歲,但好像這一刻,真的像是自己家的姑娘被人欺負了一樣。她忽然有了一點勇氣:

  「其實……也沒什麼,無非不過是辱罵,毆打,搶劫,勒索。第六環的邊緣地帶就是這樣的。」「我為了找到現在的身份,失格過很多次,所以居住條件越來越差。但現在,我起碼不用面對複雜的關係,且我還是一個女孩……」

  「所以,為了不變得更扭曲,我也能夠忍受這些。」

  「他們用菸頭燙我手臂的時候,我就在想,也沒什麼,下一次或許就輪不到我了,逼著我喝很多很多的酒喝到嘔吐的時候,我也在想,總比去男廁所里,被一堆人盯著好吧?」

  「有時候他們也會來我的家裡,搶我的錢,我那個時候就在想,如果我和他們是一夥的,或許就不會被搶了。」

  「如果我也是惡人,會不會……會活得快樂些?」

  「他們每次都會說,他們是好人,是規則逼迫他們做壞事的,他們可不想這麼做。可他們……是笑著這麼說的。」

  「他們當中,很多人是「標準版』市民。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聞夕樹平靜的點點頭。

  標準版,就意味著和柳劍心一樣,保留了自己的能力,但不會因為完成任務而升到內環。

  他們會永遠扮演固定家庭的固定角色。

  聞夕樹輕聲說道:

  「別怕,相信我。現在繼續帶路。」

  妮妮還想勸一勸聞夕樹,但聞夕樹已經開始朝著前方走去,那步態顯得不容拒絕。

  終於,他們到了一片稍微開闊一點的地方一一與其說是廣場,不如說是一片被踩實的泥地。四周的棚屋圍成一圈,中間有幾根歪斜的木樁,木樁上拴著幾條髒兮兮的狗,正趴在地上喘氣。妮妮停下腳步,指著廣場對面最大的一間棚屋。

  「他們在那裡。」她的聲音很輕,「那些……欺負過我的人。還有和我混在一起的那些,都在那裡。」聞夕樹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那間棚屋比周圍的都大,用整塊的鐵皮搭建,門口掛著一盞昏暗的燈。燈下坐著幾個人,看不清臉,只看見菸頭的紅光一明一滅。

  「那是七環的「酒吧』。」妮妮說,「沒有名字,就叫「那裡』。所有的事情都在那裡發生一一喝酒、打架、交易、還有……」

  她沒有說下去。聞夕樹懂了。

  天色漸暗。

  那間被叫做「那裡」的棚屋裡開始熱鬧起來。昏黃的燈光從鐵皮縫隙里透出來,夾雜著笑聲、罵聲、酒瓶碰撞的聲音。門口那幾個人不見了,大概是進去了。

  妮妮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方向,身體微微發抖。

  聞夕樹微微彎下身來,和她平視。

  「告訴我,哪些人欺負過你。」

  妮妮咬著嘴唇,指了指棚屋:「那個……臉上有疤的,坐在最裡面那張桌子。還有他旁邊那個光頭,還有那個臉上帶刺青的,他搶過我的錢……還有那個臉上有眉釘的……還有那……」

  她說了許多個還有。

  聞夕樹默默記著,最後發現,幾乎是所有人,都欺負過妮妮。到最後,妮妮的眼裡忽然湧現出委屈與恨,情緒像某種吞咽不下的食物,卡在了喉嚨上。

  好一會兒後,她顫聲道:

  「要不……要不算了吧,你……你真的要一個人進去?你不知道他們有多少人,他們……他們會打死你的!」

  「這就是他們的生活,其實也不是只有我被欺負了,六環邊緣的人,都是這樣過的,也不是只有我特殊聞夕樹笑了,還是那種溫柔的笑。

  「這座城市裡,不是只有你特殊,但你對我很特殊。我不在我關心的人面前當懦夫,從來不會。」他輕輕掰開妮妮的手。

  「待在外面就好。」

  聞夕樹微笑著,走進了「那裡」。

  他的背影在昏黃的燈光下被拉得很長。

  妮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個男人這樣走向危險。那個男人沒有回來,他死在了末日裡,那是他的父親。父親用命換來了自己可以在天平城生活的機會。

  天平城好麼?當然是不好的,但妮妮一直感激父親,因為末日更危險,她知道,如果獨自在城外生活,自己活不到十六歲。

  妮妮攥緊了拳頭,那種仿佛會失去什麼的恐懼,又陡然間變成了勇氣,她忽然間沖了進去,走進了那滿是不好回憶的棚屋裡。

  她想要竭盡全力拉著那個男人逃離這裡。

  推開門的瞬間,她卻整個人呆住。

  聞夕樹並沒有倒下,相反,這些以作惡為生的狠人們,橫七豎八地躺在了棚屋裡。

  那些曾經欺負過她的人,都倒在了地上。十幾個人,全部都在地上哀嚎著,每一個人的肢體都跟被錯位了一樣。

  想來除非具備某種超能力,否則這群人以後很難正常自如地活動。

  而最前方,聞夕樹的手按著那個臉上有疤,疑似頭目的男人。

  在看到妮妮衝進來後,聞夕樹也沒有生氣和焦慮,只是淡淡回頭笑道:

  「抱歉,讓你看到我這麼粗魯的一面,我下手比較重,但這就是他們生活的一環,不是麼?」妮妮沒有說話,只是驚訝。

  這個男人,這麼厲害嗎?這還是人類嗎?他甚至沒有一點受傷的跡象。

  她聽說過,這群人里有人是具備超能力的。

  聞夕樹其實還真遇到了幾個。

  就在方才,有人的手生出骨刺,和能力者森林裡某個人的超能力是一樣的。

  聞夕樹雖然暫時不具備超能力,但這不代表他打不過。

  他只是被奪走了技能。可內在的數值還保留著。

  他的身體素質依舊恐怖。一個在詭塔身經百戰,剛剛拯救了機械城危機的人,自然不至於對付不了一群小混混。

  只不過轉瞬間,聞夕樹就跟葉問一樣,連消帶打,一套行雲流水的動作,把這些人分筋錯骨。被聞夕樹按著的刀疤臉,試圖恐嚇聞夕樹:

  「你會後悔的,你不屬於我們這裡!你的行為是失格行為!你會被扣分的!」

  確實是。聞夕樹已經開始扣分了。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壞人欺負你,是他們的生活,是合格的。但好人想要打回去,那就是失格的行為,是要扣分的。

  只不過因為之前完成了任務一讓女兒袒露心聲,他一次性得了二十分。所以他還有得扣。

  是的,聞夕樹完成了一次高級任務。

  而現在,他要完成里程碑任務。

  他也不在乎失格:

  「是啊,我不是這裡的人,我的行為就是在失格。」

  「但那又怎麼樣。我就算被規則替換掉,我也要讓我的姑娘知道,她並不是孤立無援的。」「你們欺負過她,就得接受會有今天。」

  聞夕樹開始一根根掰斷了刀疤男的手指。

  在這裡的每個人,他都不會放過,他要給他們留下最深的恐懼。

  放在內環區域,這樣的行為已經是嚴重失格,會被迅速轉移到其他區域,甚至被驅逐。

  但這裡是第七環,雖然他依舊在失格行為判定中,但卻不那麼嚴重。

  撕心裂肺的吼叫聲從棚屋裡傳來,這聲音難聽刺耳,會讓人下意識感到痛。

  妮妮聽著,卻不覺得痛,看著這些曾經欺負自己的人倒在地上,她只覺得解恨。

  她看向聞夕樹,眼眶忽然紅了。

  原來這就是有家人保護的感覺……如果這個人能夠留在這裡該多好?

  如果這個世界,沒有這種扭曲的規則該多好?

  如果自己從小到大,都可以被這樣保護著……那鏡子裡那渾身刺青的陌生樣子,從一開始就不會出現的吧?

  如果父親還活著,如果能夠天天與父親一起吃飯談笑,如果被人欺負了,總是會有一個人擋在自己前面這樣的生活,想必才會讓人覺得,活著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她的內心深處,生出了許許多多的「如果」,在這一刻,她的內心終於不再麻木。

  但她又深深知道,這只會讓自己難受:

  「謝謝你……可是聞夕樹……我……我好捨不得你啊。」

  這是妮妮的心聲,聞夕樹自然是聽不到的。可這一刻,聞夕樹忽然間回頭,頗為心疼地看向了妮妮。他就是明白,這個孩子內心在掙扎。

  因為在這一瞬間,他收到了執念增加的提示。

  這次不再是執念+1這樣的提示,而像是某個傷口被徹底撕開,某個水閥被徹底打開那般。他感受到了洶湧的情緒,以及這些情緒裡帶來的……龐大的執念。

  「原來,這就是搜集執念。」

  聞夕樹忽然間明白了,這就是癲倒之骰賦予的力量來源。

  只是一個妮妮還不夠,他還要搜集更多的執念,他還得經歷更多不同家庭里的扭曲的人生,他不能停留,哪怕他很想照顧這個孩子。

  唯有如此,才可能打敗這座城市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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