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第一個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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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天的時間,幾乎全是無效時間。

  由於缺少一半魂魄,聞夕樹在白天極度虛弱,整個人只能躺在床上,好在,他的「鐵人」體質還在。某種意義來說,他免疫了對吃喝睡的需求,也半免疫了屎尿屁。他總算不需要有人端屎端尿。老吳大概率也不會做這些事情,

  因為老吳看起來也不比聞夕樹好多少。

  屋子很黑,因為公雞一叫,老吳就給窗戶拉上了厚厚的黑布。所以這裡的白天,比夜晚還黑。老吳在睡覺,但壓根沒有呼吸聲,他像是死了。

  聞夕樹也發起過幾次話題,但老吳都不接茬。

  這倒也不是聞夕樹頭一次這樣,之前在鹿島,也經歷過白天幾乎只能浪費生命的時刻。

  他只好一直不斷思考,老吳是好還是壞。

  如果是壞,詭塔安排人在這裡誕生,這個開局就太惡劣了。最關鍵的是,老吳只要故意告訴自己錯誤的「規則」,就足以把自己坑死。

  如果是好人……

  那麼為什麼阿芸會說那樣的話?

  黑暗中,老吳無聲的躺著,比聞夕樹更像是丟了魂的人。

  但這個房間,並不絕對的寂靜。

  因為聞夕樹的床底下,還有個東西。

  「我床底下到底是什麼?」

  聞夕樹再次提出這個問題。

  老吳也再次以沉默應對。

  聞夕樹實在是動不了。

  不然真的很想……去看一眼。

  天秤內心倒是比聞夕樹平靜得多。他此前習慣雲端俯瞰眾生,最缺的,就是經歷個體的極致痛苦。在他看來,這樣的經歷倒算有趣。他很好奇,第二晚,聞夕樹會遇到怎樣的存在。

  自己會跟隨著聞夕樹,感受何種「死亡過程」。

  他清楚一件事。

  越是極端痛苦扭曲的經歷,越容易吸引來特殊的序列。

  這座俗村,似乎藏著不少「好苗子」。

  他已經想到了一個可能性。關於那個蓮花印記。天秤其實曾經在與金先生,還有白羊一起行動的時候,見過一次。

  那是前往融合之心實驗地之前,中途所停留的某座小鎮。

  那個鎮子也有詭異的規則,每個人都得了一種奇怪的病,會半夜甦醒,然後跑到很遠的地方……進食。人們早上醒來的時候,會感覺到嘴巴里有一股腐爛的味道。

  整個小鎮人心惶惶的,也有不少人開始精神異常,做出一些自殘或者傷害他人的行為。

  白羊說,這裡似乎是某個邪惡的宗教規則,具象化了。

  而小鎮的特點就是,很多地方,出現了蓮花印記的圖案。

  還有一個地方,也出現過類似的情況。

  那個地方,叫以撒羅。

  那裡曾經有一座規模不小的教堂,在那裡,人們開始像蟲子一樣,漸漸被繭包裹,破繭之後,就變成了恐怖的怪物。

  以撒羅甚至還誕生了一個名為「聖母」的恐怖生物。

  而那個聖母,天秤曾經見過。在其額頭上,就有蓮花圖案。

  當然,天秤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證,這一切就一定是有關聯的。不過,似乎所有地方,都和「迷信」有關或者說,和宗教有關。

  眼下的俗村,當初途經的小鎮,還有教堂文化濃郁的以撒羅城。這些地方,確實是有共性的。但俗村的恐怖程度,在天秤看來,其實比另外兩個地方還要高。

  畢竟,他第一次以「爬塔者」方式體驗,這樣的開局,他得承認……地堡人想要獲取力量,也不容易。只不過對聞夕樹,他又有一種莫名的信心。

  當然,他並不害怕這些東西,他只是在思考,「敵人」的力量,來自於「信仰」,還是「恐懼」?夜已至。

  床底下的東西,越發的躁動。

  聞夕樹也感覺到,身體的力量慢慢回來了。

  他著實沒有想到,丟了魂魄以後,自己跟吸血鬼一樣,白天會這麼弱。

  他開始坐起身子。

  老吳也忽然有了動靜。

  「你醒了。」老吳說道。

  「我早醒了好麼。」聞夕樹只感覺老吳可真能裝啊。

  老吳點點頭:

  「亥時將近了,你該出發了。」

  「你別聽那些鬼的,我得告訴你,我才是能夠幫你的那個人。你按我的節奏來,不會有錯。」聞夕樹難以辨別真假,因為根本沒辦法調查,七十四層,可供玩家活動解密的範圍,太狹窄了。眼下,他作為殘魂之人,只能假裝相信老吳。

  老吳還是和昨天一樣,進行了出門前的步驟。

  但到了授器的時候,除了給了銅鈴,還給了聞夕樹一碗米。

  「記得我說的,「這叫「引魂米』。每走一步,撒一粒。不是給你認路,是給魂鋪路。你的魂順著米走,就能找到你。」

  這碗米,似乎有點怪。

  「這米似乎看著有些發黑。」聞夕樹問道。

  「別問那麼多。你如果懷疑我,也可以不要這碗米,反正你有能耐,能遇到阿芸這種級別的凶靈後,依然活著。」老吳似笑非笑。

  聞夕樹想了想,得體驗完整的流程,於是他拿了米。

  一切和昨天一樣,當紅繩綁好,符紙貼好,喊魂咒確定之後……老吳打開了門栓。

  霧氣如蛇一樣湧入屋子裡,寒意驟然提高了不止一個等級。

  「老規矩,別踩紅繩。」

  這確實算一句善意提醒,好幾次,聞夕樹都被貼臉靠近的東西給整得想後退,一旦後退,就容易踩到紅繩。

  老吳再次叮囑道:

  「髒東西附身後……千萬要找到正確的棺材!別帶回這裡!」

  聞夕樹也忽然問道:

  「床底下的東西是什麼?」

  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哪怕天秤沒有告訴他,他也覺得這東西值得在意:

  「我看到了蓮花,好多棺材裡都有……這有什麼講究麼?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俗村的一些禁忌?」老吳愣了一下。他感慨聞夕樹的膽子還真大,昨天那種情況,還有心思觀察周圍的細節?

  「別問了,亥時到了。白天再說。」

  「你最好白天真的說。」聞夕樹不喜歡被人當傻子。

  老吳其實也很意外,這殘魂之人,腦子似乎還很不錯。

  他想了想,又說道:

  「今晚是祭魂夜。你遇到髒東西的概率,比昨天要大,而且很可能會遇到一些…」

  「總之,你小心。別被欺騙了。他們都是想害你。」

  聞夕樹問道:

  「祭魂夜是什麼?」

  老吳說道:

  「村子裡的習俗。是俗村特有的日子。」

  聞夕樹發現,老吳這人純npc,給的線索真的是擠牙膏一樣給。有時候說了等於沒說。

  見老吳又跟死人一樣了,他頗為無奈地出門。

  待到聞夕樹的背影消失在了霧氣里,老吳那黑洞洞的雙眼,依舊看不到任何變化。

  但他的嘴角拉起了笑容,說不清是喜悅,還是陰森。

  出門才走了十幾步,聞夕樹就感覺,好像已經和老吳隔了很遠很遠。

  霧比昨天更濃,當聞夕樹深入霧中時,發現已經不是昨晚那般的乳白色。

  而是一種灰色。

  像是燒紙錢冒出的煙。

  尤其是,空氣里確實瀰漫著一股子紙錢味兒。

  「咳咳………」

  陡然間,出現了奇怪的咳嗽聲,聞夕樹的左邊,出現了一個正在燒香的……老婦人。

  她看起來和老吳一樣老,身上的皺紋像一圈圈捆在身上的繩索一樣明顯。

  「咳咳。」

  老婦人穿著深藍色的沒有任何花紋的棉襖,背對著聞夕樹。

  聞夕樹也不敢貿然地去直視,始終側著身子,斜著眼看著老婦人。

  他發現了一件詭異的事情。

  自己每走一步,老婦人的身體就動一下。

  老婦人在上香,在她身前,有三炷香,三炷香不是祭拜活人,而是在進行某種詭異的儀式。三炷香上,分別刻著三個不同的字。

  「魂」「身」「魄」。

  但魂和魄似乎點不燃,只有「身」在冒煙。

  聞夕樹如果不邁開步子,老婦人的動作,也是完全靜止。就連那炷香所冒出的煙霧,也是固定不動的他下意識走了一步,果然,老婦人又咳嗽了。

  隨後,聞夕樹發現,寫著「身」的那炷香,煙霧開始變化,香本身也驟然間變短了一截。

  聞夕樹忽然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好像在變得麻木。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爭奪自己的身體。

  他又走了一步。

  老婦人好像微微開始轉身,現在聽來,她發出的聲音,不是「咳咳」的咳嗽,而是一種……像是咳嗽的笑容。

  聞夕樹隱隱看到了,沒有瞳孔,全是眼白的老婦人的眼睛。

  他的身體變得更加笨重,那炷代表著「身」的香,又短了。

  這一瞬間,聞夕樹頭皮發麻。

  現在的情況,似乎是他每走一步,老婦人就轉過一點身子,如果連續走好幾步,很可能老婦人就會從背對他,變成面向他。

  而最可怕的,是那炷香。

  那炷香,似乎能夠連結他的身體,香越短,自己對身體的控制權就越低。

  一旦停住,老婦人和香,就都靜止了。

  但是周圍的環境沒有靜止。濃霧中有些東西,在緩緩靠近。

  這真是一個兩難的時刻,出於恐懼本能,聞夕樹覺得自己該停下,因為再繼續走,老婦人就會徹底轉向自己。

  不過聞夕樹很快一咬牙,做出了決斷。他果斷咬破舌尖,讓自己清醒了起來,開始迅速往前走。他走出第一步,忽然就能看到老婦人的鼻子了。

  他走出第二步,他能看到老婦人大半張側臉了,那真是一張讓人做噩夢的臉,雙眼全是白色的,咧著沒有牙齒的嘴,發出滲人的笑容。

  他走出三步,老婦人徹底轉了過來,面目猙獰地看著聞夕樹。

  他走出第四步,老婦人從自己左邊徹底消失了。

  聞夕樹猛然看到,一雙手出現在了自己眼前。

  那是一雙乾枯的,皺巴巴的手。

  「咳咳。」

  那詭異的咳嗽或者說笑聲,就在聞夕樹耳邊響起。

  聞夕樹索性閉上了眼睛,瘋狂往前走。

  他感覺身子越來越沉,越來越冷,那滲人的咳嗽聲也終於壓制不住笑意,變得越發像是一種怪笑。但聞夕樹還是不管,就是不斷的往前走。

  終於,身子忽然一輕,那笑聲也不見了。

  汗水不知何時已經出現在了聞夕樹的背後。

  這種陰間路,哪怕已經走過一遭,還是讓他有些吃不消。

  老婦人徹底消失了。

  濃霧也恢復了正常。

  聞夕樹喘息著,知道自己躲過了一劫……

  「方才的一切,都是在騙我停下腳步,似乎一動,我就會離那老婦鬼越來越近,身體也會逐漸失去控制權………

  「但不動,才是錯誤的,只有克服恐懼不斷往前跑,才可能活下來。」

  聞夕樹很清楚,沒有鬼會因為你不動,就不殺你。

  它們巴不得你不動,所以面對鬼,要麼殺要麼逃,千萬別坐以待斃。

  當然,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感化對方。

  聞夕樹很想嘗試來著,只不過當時那個情況,他著實只想跑。

  「我還是境界太低了,看到漂亮女鬼,我就想感化一下,看到那種長得滲人的老人,我就想逃。」「不行,我不能這樣,我得一視同仁。」

  聞夕樹開始反思。

  他倒不是真見色起意,而是……美貌這個東西,的確在陰間也是硬通貨。

  老婦人那張臉,帶來的巨大恐懼感,就讓聞夕樹第一時間選擇了逃跑。以至於壓住了他的魅魔本能。當然,他也不可能現在倒著走回去,重新走一遍流程,他膽子確實大,但沒有受虐傾向。

  尤其是……

  今夜,並不缺少鬼魂。

  聞夕樹開始撒米。

  趁著眼下濃霧恢復正常,變回了昨夜的白色,他每走一步,就撒下一粒米。

  一粒,兩粒,三粒……米落在土路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雨滴。但奇怪的是,米粒落在地上後,很快就沉了下去,像是被泥土吞沒了。

  聞夕樹瞪大眼睛,著實沒有想到會有這樣的奇怪的景象。

  但他沒有忘記正事,他敲鑼:

  「東來的魂,西來的魂,南來的魂,北來的魂。聞夕樹的魂,回來,聞夕樹的魂,回來,聞夕樹的魂,回來……」

  他的聲音很大,至少他的嗓子很用力,可這聲音,似乎很快就被濃霧中四面八方的竊竊私語給遮蓋住了。

  他又喊了第二遍,敲第二聲鑼。

  還是沒有。

  第三遍,第三聲鑼響起的瞬間,他聽到了回應一一不是從霧裡,而是從腳下。

  從泥土深處傳來的,一個蒼老的、沙啞的聲音,像是一個人被埋在地下,拚命往上喊:

  「別撒了一一米是給一它們吃的」

  聞夕樹低頭看地面。

  他剛撒下的米粒,在泥土表面冒出了白色的芽。他看到了手指,很小,像嬰兒的手指,從土縫裡伸出來,一粒一粒地撿米。

  地上密密麻麻全是手指。

  聞夕樹的後背一陣發涼。他停止撒米,往後倒著走了幾步。手指縮回了土裡,但米粒已經被撿光了。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老吳讓你撒米,是想餵飽它們。它們吃飽了,就不會纏著你。但米撒完了,你就沒有路回來了。」

  聞夕樹看向前方,不知何時,前方竟然出現了一個人影。

  人影站在大約十步遠的地方,穿著一件灰色的舊褂子,頭上戴著一頂破草帽。草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你是誰?」聞夕樹問。

  「我是誰不重要。」人影說道。

  「重要的是,老吳在騙你。他讓你撒米,不是為了給你鋪路,是為了給地下的東西上供。你撒的米越多,它們越飽,就越不會吃你。但你的魂,就永遠找不回來了。」

  聞夕樹沉默了幾秒,問:「那我該怎麼辦?」

  人影往前走了一步。草帽下面露出半張臉,看起來並不蒼老,反而意外地年輕,而且……有血色。是的,這次在濃霧裡,遇到的居然是一個有活人感的人。

  「跟我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到了你就知道了。」

  聞夕樹猶豫了。

  他想起阿芸的警告:「小心你見到的第一個人。」

  阿芸沒有害他,這一點聞夕樹很確定,尤其老吳那驚訝的表情,足以證明很多事情。

  那麼自己唯一可信的,就是阿芸。

  聞夕樹一開始覺得,阿芸這話,說的是老吳……老吳不可信。

  但……

  一整個白天的時間,讓聞夕樹越發的懷疑一件事。

  老吳,還能算活人麼?

  如果老吳不算活人,那麼阿芸說的,就不會是老吳。

  「你能把帽子摘下來麼?」聞夕樹忽然說道。

  這人影猛然退了一步,這樣的濃霧裡,一步就能讓自己變得虛幻。

  「抱歉……我不能摘下帽子,你跟我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帶著草帽的人,並沒有摘下帽子。聞夕樹的反應,似乎和草帽男人想的不一樣,以至於,他的語氣有些急。

  聞夕樹意識到了,這個人有問題。這個人的話,也的確不可信。

  畢竟,昨晚自己沒有米,都能走回去。所以這個人在撒謊!!

  如果遇到的第一個人不可信,那麼是否可以逆推為,遇到的第一個不可信的……就不是鬼,而是人?人能夠在這樣恐怖的地方活著,自然是不合理的。

  但越是不合理的東西,往往就有越多的信息。

  不過聞夕樹確實沒有完整的魂魄,想要發力也沒辦法。

  人影似乎也意識到了,聞夕樹不肯跟他走,他嘆息道:

  「你好像不肯跟我走,那我只好……帶你走。」

  一個殘魂之人,白天不能動,晚上也只是能跑能走,至於戰鬥力,基本可以忽略不計。

  這戴著草帽的男人,果然也朝著聞夕樹沖了過來。

  「你的膽子太大了,這不是好事。」男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狠厲。

  聞夕樹如果戰鬥力全在,還真不怵對方,這一村子的鬼魂殺乾淨都不是什麼難事。

  但眼下,他甚至連躲都躲不掉。他不能回頭跑,尤其是還容易踩到紅線。

  留給聞夕樹的選擇,似乎只有被男人抓住。

  但聞夕樹也是個瘋子。

  他沒有跑,而是做出了一個瘋狂的舉動一一敲鑼。

  他開始拚命敲鑼。這鑼聲頻繁的響起。早就超過了三次。

  男人猛然停住:

  「瘋子!」

  沒有任何猶豫,男人的身影,立刻沒入了濃霧之中。

  「你敲它一下,方圓百步之內的魂都能聽見你,你記住,敲的次數越多,能敲出來的東西……就越難對付。」

  「敲三下就行,敲多了……你可能回不來。」

  老吳的話,在聞夕樹耳邊迴響。

  他當然記得這些話,所以他很清楚……這樣敲鑼,大概會把祭魂夜裡的髒東西們,全都引來。但他還是這麼做了。

  因為直覺告訴他,在這樣的地方,落到人手裡,比落到鬼手裡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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