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明明可以活,但是註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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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未吟一夜未歸,蕭北鳶等在千姿閣,擔心得一晚上沒合眼。

  終於,翠玉從外頭跑進來,「回來了回來了。」

  蕭北鳶迎出去,看到陸未吟闊步走來,嘴一癟,又開始掉金豆子。

  「阿姐,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進到屋裡,蕭北鳶圍著陸未吟轉圈圈,恨不得當場把衣裳扒下來仔細檢查一番。

  「放心,我沒事。」陸未吟把她按在椅子上,對上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語氣不自覺的軟下來,「快回去睡吧,我收拾收拾也得補個覺。」

  「好,阿姐你快休息,晚些時候我再過來。」

  她應得乖巧,卻坐著沒動,摳著手指欲言又止。

  陸未吟問:「怎麼了?」

  蕭北鳶站起身,雙手背在身後,臊眉耷眼,一副做錯事的樣子,「王金榜死了。」

  陸未吟眉頭皺起,她趕緊解釋,「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馬蜂有毒能蟄死人……」

  她小時候鑽花叢,被蜜蜂蟄了幾個大包,又疼又癢,但是抹過藥沒幾天就好了。

  還以為馬蜂就是大一點的蜜蜂,沒想到居然是毒物。

  阿姐說過,只要不殺人,隨她撒氣,結果……過火了。

  陸未吟冷著臉,罕見的在蕭北鳶面前嚴肅起來。

  其實事已至此,也沒什麼好說的,王金榜這樣的人,謀財不說,還害了那麼多姑娘,死不足惜。

  但在蕭北鳶面前,她不能這麼說。

  不能讓蕭北鳶覺得,只要有正當理由,就能隨意支配別人的生死。

  於是她問:「大公子可知曉?」

  她知道,蕭東霆肯定知曉。

  昨晚跟著蕭北鳶一起去抱月湖的那四個,就是蕭東霆撥的人,出了人命,就算蕭北鳶有心隱瞞,那四人也一定會如實稟報。

  蕭北鳶果然點頭,「大哥已經訓過我了,還罰我抄整本大雍律,明日一早交給他,我一會兒回去就抄。」

  陸未吟面色不見緩和,但也沒再多說什麼。

  蕭北鳶走後,尖尖備好熱水,陸未吟泡進去,洗去疲乏的同時,也在整理腦子裡繁雜的思緒。

  王金榜死了,也就沒辦法從他口中問出因何起意去福光寺,他妹妹才六歲,也不見得能問出什麼,只有去他家找找,若實在沒有線索,也就只能這樣了。

  林家那邊,得親自去一趟。

  四品居中郎也算是朝廷要員,儘管現在還想不到有哪裡用得著,但人情既已經到手,不要白不要。

  對了,還有一個人。

  聽采柔說,雇來盯梢賀家的人里,有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十分機靈,也是他最先提出要去林家打聽。

  現下正是用人之際,若能收為己用,便能在外頭多一雙眼睛。

  只不過,她一向信不過僅靠銀錢維繫的關係,他可以收你的錢,也可以收別人的錢,因此得有其他羈絆,而且還需考察品性後再做決定。

  想著想著,陸未吟靠著桶壁睡過去。

  眼看人要往下滑,尖尖把她叫醒,換到床上,一覺醒來,已經是傍晚了。

  有個好消息,采香帶著血殭果回來了,陸未吟立馬讓人去昭王府遞消息,約見軒轅璟。

  又把沐浴時整理出來的幾件事一一交代下去。

  這時,萬壽堂來人,說老太君請她過去。

  正如預料的那樣,因她及時告知蕭東霆,老太君沒有半句責怪,只有感激。

  「阿吟,幸虧有你!」老太君緊緊握著陸未吟的手,「你真是我們侯府的福星。」

  先救了阿棠的性命,現在又救了阿鳶。

  陸未吟愕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在將軍府的時候,她是親祖父祖母口中的賠錢貨,是親爹口中的逆女孽障。

  第一次有人說她是福星。

  回到千姿閣,她帶回一大堆老太君給的東西,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采柔仔細清點入庫,尖尖在一旁幫忙,陸未吟手裡端著茶盞,望著燈罩里的一隻飛蛾出神。

  那飛蛾卡在燈罩鏤空的紋路中間,向外是生,向里是死。

  她放下茶盞,問采柔,「陸歡歌一直老老實實在禁足?」

  「對,一直沒出過房間。不過應該快放出來了,陸奎今日去看過她。」

  陸未吟張了張嘴,又想問雙魚,開口前想起來,雙魚被罰了一頓板子,說是傷得很重,前兩天都還下不來床。

  一轉頭,那隻飛蛾已經爬下燈罩,落到桌面上。

  陸未吟想,可能真是她想多了吧!

  陸歡歌確實做過不少壞事,但也不見得每件壞事都是她做的。

  暫時擱下這件事,第二天,陸未吟叫上蕭北鳶一起,出門去探望林嬌嬌。

  蕭北鳶昨天白天補覺,晚上抄了大半宿大雍律,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又起來繼續抄,總算趕在早飯前抄好送去青雲軒。

  睡眠不足,一上馬車就睡得昏天黑地,到地方被叫下車,走在路上都還在打哈欠。

  直到她看到林嬌嬌。

  林嬌嬌坐在窗前,哪怕已經清洗上藥,臉上的傷仍舊觸目驚心。

  蕭北鳶是見過林嬌嬌的,人如其名,嬌生嬌養,可此刻,竟是她完全認不出的模樣。

  見有人來,林嬌嬌扭過頭看了一眼,又轉回去看向窗外。

  死氣沉沉,毫無生氣,像是被抽走了靈魂,隨時會落氣。

  陸未吟走過去問:「林小姐在看什麼?」

  林嬌嬌抬手指,「你看那隻蝴蝶,多漂亮,可它被蛛網困住好久了,連翅膀都扇不動了……」

  淚水從撕裂的眼角滑落,沁進傷口,又癢又痛。

  林嬌嬌痛苦的閉上眼睛,雙手掩面,「馬上就要被蜘蛛吃掉了,活不成了。」

  這話顯然是在以蝶喻己,蕭北鳶當即吼道:「胡說!」

  她從門口繞出去,踮著腳尖,將那隻蝴蝶從蛛網中救出來,「你看!」

  林嬌嬌滿眼悲傷。

  蝴蝶脫離蛛網,但已經無法展翅,仍舊逃不過淪為腹中食的結局。

  就像她,雖逃出火坑,可這世間,已經容不下一個林嬌嬌了。

  陸未吟倒了杯水,「林家沒有報官,把消息瞞得很緊,在外人眼中,林小姐一直在閨閣,從未出過門。而這院兒里的,是花樓里一個受了虐待的可憐姑娘。」

  她將水推到林嬌嬌手邊,「只要活著,蝴蝶就能再度展翅飛起,只要你自己不被蛛網束縛,那所有的一切就都只是虛幻的噩夢,待夢醒,你仍是原來的林嬌嬌,乾乾淨淨清清白白的林家小姐。」

  清白,貞操,名節,加在世間女子的枷鎖,一道又一道。

  如果沒有砸碎枷鎖的勇氣,那就粉飾太平吧。

  只要在世人眼裡,一切都不曾發生過,林嬌嬌的擔心自然也就不復存在。

  果然,聽陸未吟說完,林嬌嬌抬起頭不哭了。

  蕭北鳶又進來,告訴她王金榜死了。

  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她不想讓外人所知的那些事,都會隨著惡人的死而消失。

  幾經勸說,林嬌嬌身上那股沉沉死氣終於淡了些。

  覺得有些渴,端起陸未吟倒的水喝了一口。

  陸未吟叫人擺上紙筆,「給家裡寫封信吧,我替你送回去,免得令尊令堂擔心。」

  人在這裡,不傳個信回去,萬一林家報官就麻煩了。

  林嬌嬌滿腹委屈,提筆疾書,見她寫到受辱欲死,陸未吟按住她的手,「夢裡的事,寫上去做什麼?」

  林嬌嬌呆愣片刻,反應過來,於是重新拿紙,只說自己被關數日,得陸未吟搭救脫身,再無其他。

  從小院出來,走到馬車前,蕭北鳶突然用力抱住陸未吟。

  「阿姐,謝謝你!」

  要不是阿姐及時識破王金榜的陰謀,毫無疑問,她將會成為第二個林嬌嬌。

  此時蕭北鳶才真正後怕起來,如同劫後重生,心有餘悸。

  陸未吟摸摸她的頭,「乖!」

  知道怕就好了。

  馬車先送蕭北鳶回侯府,陸未吟拿著信去了一趟林家。

  銀子給了,人卻沒回來,林夫人眼睛都快哭瞎了。

  得知永昌侯府新來的小姐到訪,林夫人腫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露出疑惑。

  林家與蕭家並無交情,私下裡鮮有往來,陸未吟來做什麼?

  雖然不解,但畢竟是侯府小姐,她還是依禮將人請進來。

  寒暄客套幾句後,陸未吟暗示林夫人屏退下人,而後壓低聲音道:「夫人不必憂心,林小姐已經脫險,很快便能安然歸家。」

  說著,她遞上林嬌嬌的親筆信。

  只一眼,林夫人就認出是女兒的筆跡,捂著嘴哭起來。

  陸未吟安靜的品著茶,待林夫人平復好情緒,她才將王金榜化名行騙,且與人合謀勒索一事娓娓道來。

  「竟是他!」林夫人恨得咬牙。

  陸未吟說:「王金榜已經伏誅,同黨也已落網,此事已了,夫人就莫要再提了。」

  林嬌嬌被帶走後,鎮岳司才開始接手案子,她特意交代,讓流光等人將林家的事隱瞞下來。

  至於丘山汪順,也會有人跟他們『打招呼』。

  至此,林嬌嬌以及林家都徹底從案子裡摘了出來,也算是一種了結。

  林夫人聽懂暗示,連連點頭。

  「陸小姐。」林夫人揪著帕子,猶豫半晌,最後還是忍不住問道:「我可憐的女兒,被歹人囚禁數日,她……」

  林夫人眼中有羞恥有恐懼,也有對真相的執著探究。

  在一個未出閣的姑娘面前談這種事,著實不該,但她必須問清楚。

  陸未吟語氣堅定,「林夫人放心,京都重地,天子腳下,那伙人不過圖財,沒那個膽量染指官眷。」

  「那嬌嬌因何不歸家?」

  「林小姐受了驚嚇,精神恍惚,貴府人多,怕驚著她。夫人放心,待她恢復正常,我便立即將人送回來。」

  林夫人明白了。

  不怕人多,就怕口雜。

  她捏著帕子拭淚,「那我能去看看她嗎?」

  陸未吟搖頭,「夫人且放心,小女定會好好照料林小姐。」

  「……那就有勞了。」

  聊完正事,陸未吟起身告辭。

  林夫人千恩萬謝,親自把人送上馬車。

  第二天一早,蕭北鳶去小院看望林嬌嬌,回來告訴陸未吟,「林小姐狀態好多了,乖乖吃藥吃飯,對了,她還問有沒有什麼管用的祛疤法子。」

  陸未吟放在心上了。

  剛晨練完,出了一身汗,清洗更衣完畢,她把采香叫進來,詢問祛疤之法。

  采香咬著筆頭細細斟酌,藥材換了又換。

  就在這時,采柔飛快跑進來。

  「小姐!」她聲線微顫,「林小姐投繯自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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