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兒郎埋沙場,魂牽未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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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霧已散,陽光破雲而出,石板路的小坑窪里蓄著昨夜的雨水,耀光一照,如同碎了滿地金銀。

  阿蒙家正在做早飯。

  裊裊炊煙被風吹散,空氣里瀰漫著木柴燃燒的味道,還有玉米餅子的甜香。

  他家院子沒有院牆,只圍了一圈及腰高的竹籬笆,爬滿或白或藍或紫的牽牛花。

  院裡開出一小塊地,栽著小蔥,還搭了瓜架。瓜藤已經開始發黃,往下墜著幾根老得泛白的苦瓜。

  阿蒙剛洗了衣裳,正在晾,穿著無袖的粗布褂子,精瘦的身軀在寬大的褂子裡晃蕩。

  「娘!」他衝著灶房喊了聲,「不燒了,一會兒糊了。」

  不多時,其母朱氏繫著靛青碎花圍裙從灶房裡走出來。

  朱氏三十多歲的年紀,手裡拿著根菜葉子,圓圓的鵝蛋臉上沾了些黑鍋灰,一雙大眼睛澄澈明亮,透著與年齡極為不符的純真。

  阿蒙晾完衣裳,將木盆拎到角落放好,拿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污跡。

  「娘,你坐好,我去給你拿餅子。」

  「嗯!」

  朱氏眼睛亮起,乖乖走到院裡的矮桌坐下。

  「他娘……」采香欲言又止,顯然也看出來了。

  柴堆後頭,楚越聽到聲音回過頭來,看到陸未吟,臉上閃過小孩子偷溜出門被大人抓個現行的慌張。

  一個打赤腳的黑臉漢子從門前經過,草鞋掛在腰上,手裡提著滴水的魚簍,看到朱氏,朗聲打招呼。

  「嫂子,坐這兒幹啥呢?」

  朱氏指指灶房,笑著回答,「大猛,餅子。」

  漢子哭笑不得,耐著性子糾正,「不是大猛,是阿蒙,大猛沒回來呢。」

  漢子推開籬笆門進去,從魚簍里逮出條大鯉魚放進木桶,揚聲沖灶房喊道:「小石頭,魚放桶里了。今兒這魚可大,跟你娘一塊兒吃。」

  阿蒙端著粥和餅出來,遞了個熱騰騰的玉米餅給他,「謝謝周叔,您稍坐會兒,我給您取錢去。」

  「錢什麼錢,去去去。」

  大周瞪著眼凶他,一口把玉米餅啃掉一半,回頭又從盤子裡抓了一個,「嫂子,走了啊,中午讓小石頭給你燒魚吃。」

  朱氏咧嘴嘿嘿笑,「吃魚吃魚。」

  大周走後,阿蒙娘兒倆坐在院子裡喝粥吃餅。

  清風徐徐而過,滿院勃勃生機,眼前的畫面充滿了尋常人家樸實又珍貴的美好。

  陸未吟心緒翻湧眼眶泛紅,心情無比沉重。

  阿蒙,大猛,小石頭……她知道楚越為何來這兒了。

  前世,楚越曾提到過,被冤死的三十二名斥候里,有一人叫石猛,年不過十八,腳力驚人。

  一年嚴冬,月氏族入境劫掠,石猛回營報信,被月氏人察覺,射殺了他的馬。

  他徒步狂奔二十餘里,及時將消息送回軍中,保住了老百姓的過冬糧,一雙腳底板卻磨得血肉模糊。

  就在被劉柯殘忍殺害的前幾天,石猛收到弟弟的來信,得知母親滾落山坡摔傷了頭,智力退為孩童……候正說,等過幾天摸清月氏族在境內的藏身地,就允他歸家探親。

  可最後,連同候正在內的三十二人,誰也沒能再回家。楚家兄弟雖僥倖撿回一條命,卻也家破人亡,再無歸處。

  躲過敵酋箭,卻命喪身後刀。

  袖下拳頭緊握,陸未吟墨瞳深沉,眉間覆上霜雪。

  轉身離開石家,溫暖日光落在身上,卻怎麼也驅不散她一身的凜寒。

  她要劉柯死!

  她要用狗賊的血,去祭奠枉死的英靈!

  還有那些忠義將士的家眷,得有人管。

  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帶著失智返童的母親,可想而知日子過得該何其艱難。

  如此境況,不會是個例。

  仰頭望天,朗朗晴空中薄雲舒捲,陸未吟沉沉呼吸。

  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感激上蒼讓她回來。

  楚越跟上來,「陸小姐,我……」

  「石猛的家人,我會照料好。」陸未吟打斷他的話,「告狀伸冤一事,還得再等等,這段時間你們兄弟倆務必隱藏行跡,不可衝動行事。」

  楚越驚愕不已。

  陸小姐竟連石猛家的事都知道,實在是太神通廣大了!

  陸未吟三言兩語將此案的幾處難點簡單說與他聽,楚越抱拳表態,「一切盡聽小姐安排。」

  自從根據陸未吟的指示,順利拿到劉柯和月氏族勾結的罪證,兄弟倆對她就只有一個字:服!

  「還有,三十二位斥候的姓名及各自住處,你可都清楚?」

  楚越呼吸沉重,「清楚!」

  自投身行伍那一日起,便把腦袋別在了褲腰帶上,兄弟們不約而同互通來處,若有朝一日馬革裹屍,只盼著同袍可以看顧一二。

  「寫個名冊給我,儘可能詳盡。」

  猜到她想做什麼,楚越咚一聲跪在地上,伏身拜下去,「楚越替兄弟們,拜謝陸小姐大恩!」

  額頭抵在石板上,七尺男兒熱淚滾滾而落。

  「別謝我,謝王爺。」陸未吟凝著目光,看向前方轉角處負手走來的玉白身影。

  楚越似有所感,抬頭看過去。

  軒轅璟悠然踱步,像是出來閒逛一般,幽深眼眸卻深不見底。

  走近,他看到她眼底泛紅,眼尾的胭脂痣仿若浸血。

  帶著幾分玩笑口吻開口:「陸小姐可真會安排。」

  陸未吟福身行禮。

  「王爺垂惻怛之心,恤死事之孤,使忠魂無顧家之憂。待眾斥候沉冤昭雪,王爺必獲三軍袍澤感泣,天下稱讚。」

  家眷們得到妥善安置和照料,軒轅璟得了美名和軍心,一舉兩得。

  「陸小姐言之有理!」

  軒轅璟示意星嵐將楚越扶起來,又吩交代他另外找地方安置兄弟倆。

  此案只剩這兩個人證,放在外頭他不放心。

  第二天一早,陸未吟換上勁裝,正準備去晨練,采柔匆匆來報,說楚家兄弟之前藏身的藥鋪遭遇大火,被燒了個乾乾淨淨。

  兩邊的商鋪也被波及,還燒死了個腿腳不便的老人家。

  「沒想到隔著千里,劉柯的手竟能這麼快伸到京都來。」采香心有餘悸。

  幸好王爺提前把人帶走了。

  「不一定是劉柯。」陸未吟用牙咬住腕帶自己繫緊。

  多半是宮裡那位。

  昨晚又有夜雨,地上濕漉漉的,陸未吟來到練功場,蕭西棠正在練槍。

  儘管武考已經結束,蕭西棠仍舊晴雨不輟,不光如此,他還看起了兵書。

  雖然聽禾順說,他總是看著看著就枕著兵書打起鼾來,但有這個意識和覺悟,已經算是很大進步了。

  陸未吟和尋常一樣同他對練,打完再復盤。

  指點完招式,蕭西棠去旁邊喝水,眼睛時不時的偷瞄。

  陸未吟旋了個棍花,「有話就說。」

  蕭西棠給她遞水,「陸晉坤怕是要腦袋搬家了,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陸未吟接過杯子喝了口水,遠遠望著幾乎要沉到屋頂上的重雲,「嗯,知道。」

  「陸奎來找了你好幾次,都被祖母給擋回去了,昨兒下午又來,還賴在侯府門口不走。祖母讓人把他領到萬壽堂,指著鼻子痛罵了一頓,說他沒長良心苛待親女。」

  「還說你現在已經過繼到侯府,不再是將軍府的人了,他要是再來叨擾,就告到京兆府衙門去,看他陸將軍臉上掛不掛得住。」

  陸未吟放下水杯,臉上浮起笑意,「祖母是真疼我!」

  她知道陸奎登門,卻不知道老太君替她出頭痛斥陸奎一事。

  蕭西棠隨手舞著槍,「要我說啊,你索性趁此時機,徹底和陸家做個了斷,等父親巡稅回來,就把你記到蕭氏族譜上,改名叫蕭未吟。」

  陸未吟啞然失笑。

  她還真沒想過這個,因為以她對陸家父子的了解,根本不可能將她族譜除名。

  尤其她現在已經在永昌侯府站穩腳跟。

  陸奎只會想和她修復關係,讓她拉將軍府一把。

  陸未吟隨便應付兩句,狀似隨意問道:「聽說太子巡邊都快回來了,不知侯爺巡稅何時結束?」

  「聽祖母說得等到年底才能巡完。」

  見她臉上浮起些許失落,蕭西棠問,「想你母親了?」

  裝作被說中心事,陸未吟別開視線,似是從慌亂中隨便揪了個話題,「太子回京,會不會重新起用大公子呀?」

  「為何這麼說?」

  「他不是給大公子賜過冰絲軟墊嗎?還有阿鳶那顆寶貝紫珠,也是皇后娘娘賞的。可見他們待侯府十分親厚,想來也不會一直讓大公子賦閒在家。」

  蕭西棠輕嗤搖頭,話語間帶著幾分嘲弄。

  「你想太多了。賞冰絲軟墊給堂堂鎮岳司副指揮使,你真當這是嘉獎?這是膈應大哥呢,讓他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至於那顆東珠,阿鳶當寶貝,但對於皇后來說,不過是隨手可得的小玩意兒,賞給勳爵貴眷,走個人情往來而已。」

  目光交匯,蕭西棠罕見嚴肅起來,「蕭家世代恪守祖訓,只做純臣效忠天子,絕不摻和朝堂黨爭,父親更是謹遵此訓,不敢有違。若太子真的起用大哥,反而不是什麼好事。」

  陸未吟點點頭,一副受教的樣子。

  心裡跟著鬆了口氣。

  永昌侯府非太子一黨,那她就放心了!

  臨近中午,又下了一場細密的雨,天色始終陰沉。

  鳳儀宮裡早早點亮火燭,半敞的華窗流瀉出明耀的光芒。

  茶盞遞到嘴邊,皇后豁然抬眼,睨向跪在面前的侍衛統領,鳳釵上金穗微晃。

  「什麼叫找不到?兩個大活人,還能憑空消失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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