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你想跟我一起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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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昭王府,軒轅璟獨坐窗前,修長的手指輕叩案幾,節奏沉穩,不急不徐。

  眉如墨畫,眼若寒星,本就生得一副矜貴疏離之相,坐在沒點燈的屋裡,叫陰沉的天色一襯,更顯出幾分肅冷。

  案頭的熱茶早已涼透,外頭如同時間靜止般沒有半點聲響,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由遠及近,踏裂冰封而來。

  「王爺,聖上口諭,召您即刻入宮。」

  聲落,軒轅璟幽深的雙眸凝起精光,薄唇勾起若有似無的弧度,玩味又從容。

  他就知道,太子不會讓他失望。

  庶民的生死,哪裡比得過儲君那把鍍金的交椅?

  端起案頭的冷茶喝了一口,微苦,回甘,是蒙山雪芽。

  星嵐這傢伙!

  起身出門,風扯得錦袍獵獵。

  寒芒暗藏眼底,挺拔身軀如同一柄收於鞘中的利劍,不顯鋒刃,卻可破風雲。

  薄唇微啟,聲音很快被風扯散,「去,把陸未吟找過來。」

  驅車入宮,紫宸殿燭影搖動。

  皇帝開門見山,「去年西南凍害,今年又冬氣早凝,不可不防。朕命你先行南下,一探各州倉廩儲炭棉幾何,二勘房舍可堪風雪,三問民間可備足冬糧。」

  「若遇災情,朕准你開官倉、動義廩、征納富戶,另可國庫支取十萬白銀。使用明細需清,發放時更要每日造冊詳記,何人領取、數目幾何、經手何人。此行,朕讓嚴狄和張永與你同去。」

  御史大夫嚴狄,戶部侍郎張永,此二人皆為皇帝信得過的清正之臣,一個負責監察,一個負責帳目。

  最後,皇帝意味深長的補充,「去都去了,整治南方吏治蠹弊一事,也一併交由你去辦,朕許你調用州府駐兵之權。」

  一句話:有災賑災,沒災治吏!

  伴隨話音,一塊龍紋令牌遞過來。

  軒轅璟雙手接過,跪地領命,「兒臣領旨!」

  此行任重,皇帝讓他起身,又坐下來仔細叮囑了一番。

  等談完,天已經黑盡,軒轅璟起身告退。

  皇帝寬厚的大手重重按在兒子肩上,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擺擺手,「去吧!」

  軒轅璟退行兩步,轉身,很快消失在濃濃夜色。

  皇帝垂落的手緩緩握緊,又鬆開,萬般無奈,皆化為沉聲一嘆。

  君父君父,君與父,終究難兩全。

  宮城肅穆無聲,只有巡邏衛隊的鐵靴踏過時才能短暫打破沉寂,而那些交頭接耳密信私傳,通通藏匿於平靜的夜色。

  昭王府書房內,陸未吟在茶台前坐得端正。

  素手擺弄,一盞琉璃燈照出清麗的五官。

  或許因為那眼眸剛好半垂著,顯得面容柔和;又或許是旁邊銅爐正沸,烘出恰到好處的溫熱,軒轅璟走進來看到的第一眼,竟莫名覺得溫暖心安。

  陸未吟聽到動靜抬頭,淺笑起身,「王爺。」

  軒轅璟收斂心神,帶著夜雨浸潤的寒氣走過去,看著清亮的茶湯,笑道:「看來我回來得剛剛好。」

  燭火無風而顫,光影明滅間,陸未吟垂下的眸光跟著動了動。

  她早就發現了,無人時,軒轅璟很少在她面前自稱本王。

  她將這理解為對自己人的殊待。

  可此時此刻,這個「我」和「回來」組合在一起,加上輕鬆愜意的語氣……怪怪的。

  軒轅璟也意識到不太對,但什麼都沒說,甚至露出笑來,打量陸未吟的反應。

  沒什麼反應。

  也是,一塊木頭能懂什麼……

  陸未吟分湯入杯,雙手遞過去,笑意已經收起,臉上只有談正事的認真嚴肅。

  「聖上召王爺入宮,可是命王爺南下賑災?」

  軒轅璟坐直點頭,也換上正色,將聖意簡單敘述一遍,這才嘗了一口晾到溫熱的茶。

  這回倒是沒說難喝,皺眉的表情卻已經說明一切。

  陸未吟視而不見,沉聲道:「聖上對太子,還真是看重。」

  如此重任,本該在朝堂上當眾頒布任命,後續若需馳援,朝堂各部才好傾力配合。

  整治吏治需暗中行事,僅將此項私下授命即可。

  皇帝不當眾宣旨,一應放到私下授意,待到事成,此舉施行在太子監國期間,便成了太子的功績。

  辛苦奔波的軒轅璟最多落到一聲辦事得力。

  軒轅璟面色平靜,「帝王之術,不正是如此?江山任重,社稷傳承,只要能培養出一代明君,上下皆可為磨刀石。」

  「明君?」陸未吟笑起來。

  心底的嘲弄一下子沒藏住,就這麼明晃晃落在軒轅璟眼中。

  既已暴露,她也懶得再藏,將私鑄兵械的事拉出來應付,「身為儲君,勾結外族,私鑄兵械,明知故犯。這樣的人,如何讓人信服會成為一代明君?」

  「那你呢?」軒轅璟放下杯子,單手支頤,微微前傾,「你現在做的,又算什麼?」

  雖說自倆人結盟以來,做的都是伸張正義之事,可若放到朝堂,往小了說,算結黨營私,往大了說,可稱謀逆。

  先前劉柯案,是因為證據不夠,咬不住太子,若真將人拖下水了,那就是動搖國之根本,其罪當誅。

  陸未吟巋然端坐,目光堅定的直視他,「民重君輕,若儲君失德,便是傾國之禍,臣女所為,不過是為天下蒼生計。」

  她沒辦法告訴軒轅璟,曾有十萬餘凍殍僵骨因軒轅曜而死,此人不配為儲,更不配為君。

  軒轅璟不錯眼的盯著她,捕捉到她微動失控的嘴角,卻因此錯過了眼底一閃即逝的恨意。

  陸未吟不動聲色,目光不曾有片刻的退縮和偏移。

  這是她的態度,也是她的決心。

  既已聊到這一步,軒轅璟索性問到底,「那你為何選本王?」

  棄太子,而入昭王陣營。

  陸未吟神色微僵,失笑扭頭看向旁邊。

  軒轅璟瞬間會意,跟著笑起來。

  不是她選了他,而是她沒得選。

  總不能棄了太子選鄴王吧!

  軒轅璟將空杯推過去,「希望你我都沒看錯人。」

  陸未吟給他續上茶湯,「我相信自己的眼光。」

  這一次,他沒稱本王,她沒稱臣女,只是軒轅璟和陸未吟。

  開誠布公之後,陸未吟把話題轉向南下賑災。

  「王爺,只靠當地倉廩囤積的棉衣炭薪恐怕還不夠,得在路上便走邊買,讓商隊運過去。」

  她早就打聽過前世重災三州的大概人口,因屬山地邊州,人口不算多,但加在一起也有三十萬餘。

  大雪連下了近半個月,之後雪化通路也需要時間,不排除一些官倉還有虛報庫存挪用倒賣的情況。

  糧食還好,但炭薪棉衣以及傷寒藥,肯定支撐不了那麼久。

  軒轅璟望著燈輝下嚴肅得像在商討軍情的姑娘,下意識又想問她為何堅信一定會有災。

  轉念一想,算了,用人不疑。

  他信得過她!

  「需要多少?」

  陸未吟起身,迅速去桌案取來紙筆,一項項列出來,寫了個大概的數。

  她邊寫,軒轅璟邊看。

  「要這麼多?」

  他也在心裡默默算了下帳,撥的十萬兩銀子只怕不夠。

  陸未吟面肅如鐵,「宜多不宜少。」

  剛開始下雪那幾天路上還能過車馬,待雪厚封路,有東西也很難運得進去。

  如此天災,凍斃者在所難免,尤其老弱病患。

  但既然已經做到這一步了,陸未吟就想儘可能的多救一個。

  能活一個算一個。

  她也知道此事難辦,畢竟現在連雪的影子都沒有,於是補充道:「王爺走後,臣女也會找藉口離京,找商隊籌措冬備運過去,就是這銀子……」

  視線斜向一側,陸未吟臉上罕見露出侷促和心虛。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胸有大志,奈何囊中羞澀!

  軒轅璟忍不住輕笑出聲,「放心吧,我來辦。」

  他將寫了數量的紙折起收好,問:「你想同我一起去嗎?」

  怕陸未吟誤會,又補充道:「我知道,你需要這個機會。」

  陸未吟志存高遠,可將軍不是說當就能當的。

  暫且不說永昌侯府會不會同意她從軍,就她自己,估計也不會想去軍營從一個兵丁做起。

  她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證明自己的機會。

  陸未吟微微垂首,神色有些黯然。

  關於這個,她早就想過了。

  想去,可是沒法去,她跟著軒轅璟,名不正言不順,反而會給他招惹非議。

  「眼下先把賑災的事處理好,旁的……以後再說。」

  以後再找別的機會。

  軒轅璟一眼看透她心裡的想法,略一沉吟,意味不明的說了句「不管發生什麼事,切莫心急」。

  陸未吟只當是叮囑,沒有放在心上。

  她離開後不久,數十隻信鴿從昭王府趁夜放飛,轉眼消失於夜幕。

  三日後,軒轅璟整隊出發。

  當天晚上,已臨近子時,穿絳紗袍的傳旨太監領著四名鎮岳司校尉策馬而來,叫開了永昌侯府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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