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必須得喝的一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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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起走後,陸未吟一個人在窗前坐了許久。

  初春的夜晚還保留著冬天的餘威,千姿閣浸在一汪水冷的月色里,四下寂靜,唯有風聲踱過檐角,發出空寥的輕響。

  比風聲聒噪的,是她的心海波瀾。

  有那麼一瞬間,她想直接去主院找母親問個清楚。

  可問清楚之後呢?

  往事已矣,再提起,不過是讓傷心的人再傷心一遍而已。

  而且要是真那麼容易問出來,她就不會等到活第二回來到侯府,才知道母親與永昌侯是舊相識。

  又有那麼一瞬間,陸未吟想要去找軒轅璟。

  什麼都不說,就讓他煮茶給她喝。

  老嫌她煮的難喝,她倒要看看他自己有多好的手藝。

  待反應過來,自己先被這個念頭給逗笑了。

  陸未吟緩緩起身,召來尖尖伺候清洗更衣。

  戰者,摧鋒於正銳,當蓄力於未發,明天說不定會有一場硬仗,先睡覺。

  收拾妥當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時,腦海中忽然跑出來一個聲音。

  「這都逃不出來,在御林軍待得骨頭都生鏽了?」

  昏暗中,雙眼陡然睜開,似深海掀起狂瀾。

  對了,怎麼把蕭大公子給忘了!

  偌大的侯府一片靜謐,乘風軒廊下燈籠輕晃,昏光在風中碎落又聚攏,於地上投落出斑駁的影,恍如一幅活了的墨戲。

  窗前的搖椅來回晃啊晃,搖椅上的蕭南淮被月色潑了一身泠泠的白,俊雅面容靜如冰面,唯睫下兩簇陰影深得駭人,像是蟄伏著掙扎的野獸。

  蕭南淮久久凝望手中的陸未吟給的藥瓶,指腹摩挲光滑的瓶身,卻像是壓在尖銳的刺上,扎得疼。

  手腕翻轉,手背上的白色長疤映入眼帘,與此同時,耳畔迴響起清亮的女聲。

  「二哥,謝謝你!」

  「鹿肉雖尋常,此份情誼卻難得,阿吟永記於心。」

  修長指節扣在扶手上,泛出青痕,仿佛要將那冰冷的木頭掐出血來。

  終於,椅子不搖了,蕭南淮起身,拉開角櫃抽屜將藥瓶扔進去。

  也將所有的猶豫躊躇,一併關進去。

  夜盡天明,春光明媚。

  陸未吟起了個早,去青雲軒混了頓早飯。

  衛時月自己做的早點,色香味俱佳,陸未吟吃得有點多,慢悠悠溜達到萬壽堂給老太君請安。

  不多時,蕭北鳶也來了,中午三人一起吃了飯,陸未吟再回千姿閣午憩,之後又練了會兒字,下午過半,蕭南淮才帶著長松過來。

  「二哥。」陸未吟笑著迎出去,「我讓小廚房做了些什錦糯豆糕,帶過去給伯爵夫人嘗嘗。」

  蕭南淮看了眼旁邊提著食盒的尖尖,悄然鬆了口氣,笑道:「有心了,走吧。」

  四人一同往外走,出府門,陸未吟和尖尖坐車,蕭南淮主僕騎馬。

  穿街過巷,來到沉寂已久的長毅伯爵府。

  門楣上鎏金匾額的金漆早已斑駁剝落,露出底下灰敗的木胎,像一道久未癒合的瘡疤。

  門房進去通稟,江映玉帶著丫鬟來接。

  她的眼睛又是紅的,像是剛哭過。

  見到蕭南淮,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把唇咬得死死的,直到向陸未吟行禮時才鬆開。

  到了二門,長毅伯邁步迎上前作揖行禮,「郡主。」

  陸未吟淡笑頷首,「伯爺。」

  她今日穿了身玉簪綠的密織浮光錦裙,裙擺上用銀線疏落有致的繡著初綻的蘭草。

  明明是極富春日朝氣的裝扮,但配上那張清冷的臉,儘管掛著笑,也自有一股疏離之感。

  蕭南淮恭敬上前,「外祖父,外祖母今日可還好?我來看看她。」

  「今日還算消停。」長毅伯扶著略微佝僂的腰背,轉向女兒,「阿玉,你帶他們去吧。」

  江映玉應是。

  宅院深闊,卻十分安靜,如今的伯爵府養不起那麼多下人,僅在住的院子有人料理,其沒人的院落已經落鎖棄置。

  一路過去,荒蕪之景愈發明顯,枯草成叢,與當初的園景綠植完全融在一起。

  伯爵夫人住在西苑,由四個健壯婆子看顧照料。

  院門從里落了鎖,江映玉叫開門,陸未吟一眼就看到坐在院中舊圈椅上的老人。

  花白頭髮梳得還算規整,腰背佝僂得很厲害,將身上那件灰紫色的舊綾袍都扯得變了形,透出一種被抽去筋骨的疲憊。

  眼睛定定望著牆角一叢隨風搖晃的枯草,目光空茫。

  日光疏淡的落在她身上,照出老態龍鐘的落寞,唯有枯瘦雙手間攥著的一隻褪色的紅繡鞋透出幾分鮮活的色彩。

  「外祖母,我是阿淮。」蕭南淮走過去蹲在她面前,剛開口便已哽咽。

  旁邊的江映玉也跟著潸然落淚。

  陸未吟環顧四周。

  院子很空,只有一桌一椅,再無旁物。

  門窗是修補過的,尤其窗戶,新舊不一的窗紗重重疊疊,最面上一層近乎全新,應該是剛補上不久。

  婆子奉茶過來,陸未吟接過放到桌上,從食盒裡端出糯豆糕遞向江映玉,「這個能給伯爵夫人吃嗎?」

  「多謝郡主。」江映玉頷首躬身雙手接過,十足的恭敬。

  她將糯豆糕端到伯爵夫人面前,「母親,吃糕點。」

  直至此刻,伯爵夫人才動了動,目光從枯草上收回,低頭看向面前的糕點,又扭頭看向女兒,最後將頭完全偏過去,看向陸未吟。

  「啊!」

  方才還泥塑般的老人忽然大叫起來,聲音干啞刺耳,眼中驟然迸出駭人的亮光。

  抬手將糯豆糕打落在地,乾枯的手指猛地摳住椅臂,指甲與木頭刮出刺耳的銳響,下一刻站起來,將旁邊的桌子掀翻,杯盞碎裂,淌出的茶水將地面洇出一片暗色。

  尖尖趕緊護著陸未吟退後。

  伯爵夫人揮舞著手裡的紅繡鞋,沖向陸未吟,聲嘶力竭的大吼,「滾開,你們這些妖怪,想害我的珠兒,都給我滾開!」

  「外祖母,沒有妖怪,您別怕。」

  「母親……」

  蕭南淮將人攔住,江映玉想上前又不敢,攥著帕子光是哭。

  很快兩個婆子聽到動靜趕過來,一左一右扣住肩膀,輕車熟路的將人弄回屋裡,唯有嘶啞的喊叫聲不停傳出來。

  蕭南淮的目光在摔碎的茶盞上短暫停駐,而後走到陸未吟面前,關切中帶著歉疚,「嚇到沒有?」

  陸未吟笑道:「二哥怕是忘了,我連熊都不怕。」

  蕭南淮面色微僵,跟著笑起來,「說得也是。走吧。」

  出了院子,院門在身後關上,將伯爵夫人的喊叫消減得只剩兩分餘音。

  陸未吟收回目光,跟著江映玉回到正廳。

  得知夫人險些衝撞了郡主,長毅伯連連告罪。

  丫鬟端茶上來,江映玉接過,親自奉到陸未吟面前,頭顱低垂,怯懦中帶著惶恐,「母親衝撞郡主,還請郡主恕罪。」

  有目光狀似不經意的投落過來,陸未吟笑著接過,「並不曾衝撞,不必放在心上。」

  說罷,低頭喝了口茶。

  對面,蕭南淮的喉頭極重的滾了下,仿佛咽下去的不是茶水,而是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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