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你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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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到卯時,天地仍舊被濃稠的墨色包裹,驛館內已有了人聲與燈火。

  一道道青白的炊煙,在寒氣中凝成筆直的線,燈盞盡明,昏黃的光在晨霧中暈開團團毛邊,照著往來穿梭的人影。

  文吏們裹著披風聚在一起,照著禮單,最後一遍清點核對桌上的漆盒和錦緞。

  這些都是給胡部準備的回禮。

  偶爾有馬匹在廄中不耐煩的踏動鐵蹄,噴出沉重的響鼻;巡值的守衛挎刀來回,不敢有絲毫懈怠。

  房間裡,蘇未吟穿上金絲軟甲,再往外套衣裳。

  大雍從來沒有過女護軍,因此也沒有標準制式的官袍,最後禮部定了一套墨色窄袖束腰公服,以暗銀線在襟袖與袍裾處繡著連綿的忍冬纏枝紋,近觀可見流光隱現。

  長發高高束起,沒有絲毫配飾,整套裝扮莊重而不失敏捷,沉靜又暗含鋒芒。

  收拾妥當,蘇未吟拿起桌面上的霜紋木雕。

  經過昨晚挑燈夜戰,這個木頭小人兒已經有了臉。

  指尖輕輕撫過木雕上的五官,蘇未吟頗有些無奈的彎了彎嘴角。

  她這雕刻的手藝,比寫字作畫還要少些天賦,唯一明確的是根據頭髮能看出雕的是男子,至於這張臉,不管說像誰,怕是都要惹那人一通好氣。

  也是怪了,她分明就是按照心裡軒轅璟的樣子雕的。

  罷了,丑就丑吧,等回來再好好的雕琢修飾一番。

  縱使雕不出他神采,至少也得是張像樣的人臉,才好意思送出去。

  蘇未吟微微挑眉,將這個醜醜的小阿臨放到枕頭下,挎上棲雲劍出門。

  來到議事廳,眾人齊聚。

  蘇未吟一進門,就看到陸奎和馮江在對眼神。

  一看到她,倆人慾蓋彌彰的齊齊轉頭,一個向左一個向右。

  蘇未吟目不斜視,只當沒看見。

  那顆雷火彈在被老馬取走之前,已經被徐鎮山的人動過手腳,成了顆炸不了的啞彈,徐鎮山想要抓個現行,所以才沒揭穿。

  這倆人自認為行事隱秘,殊不知所做的這一切,就跟跳樑小丑無異。

  一應事宜皆已準備妥當,簡單碰個頭,大家便各自忙活去。

  像是眨眼間,又仿佛等候良久,終於,天亮了。

  晨光勢不可擋的劈開夜幕,絢爛的朝霞簇擁著太陽從極遠處的山影后跳出來,光線從溫和到耀目,直至肉眼無法直視。

  從驛館到互市監途中,兩側甲冑鮮明的鎮北軍持戟肅立,盔頂紅纓艷似驕陽。

  獵獵風中,大雍國旗開道,陸奎策馬在前,使團車馬隨行在後,莊重有序的來到互市監衙署。

  校場外圍,鎮北軍持刀嚴守,再往外則圍滿了百姓和商旅,人聲、馬嘶、貨擔的碰撞聲混作一片滾燙的煙塵。

  既是兩國交好,共襄盛舉,自然沒有將百姓拒之於外的道理。

  在進入校場之前,無論是大雍使團還是胡使,每個人都需要經過四道關卡。

  一驗符節印信,文書腰牌;二是解除兵刃暫存,使節被特許攜帶佩刀,但需要蠟封鞘口,也象徵著不起兵戈;三驗隨身之物,所帶之物皆需打開查驗記錄;四是搜身細查。

  王烈安排了女官檢查蘇未吟以及隨行的星落,完事後,蘇未吟便在進門前的最後一道檢查的位置守著。

  胡部使團進城至今,沒有任何異動,好像他們真的就是單純過來獻禮。

  星隱那邊也沒有發現哈圖努。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回在沙團驛被炸出什麼好歹,傷重來不了。

  總之胡部那邊一切如常,如常得讓蘇未吟心下不安,只能儘可能的盯緊一點。

  胡部使團依序過來,那蘇走在最前面。

  他坦然張開雙臂,任守衛的手在皮袍禮服外快速摸索,一路拂至腋下肋側,再檢查背面,連靴筒也不放過。

  之後是佩刀。

  鞘口封得很嚴,拔不出來。

  守衛雙手將刀奉還,「請!」

  那蘇頷首接過,走出兩步,目光落在一旁的蘇未吟身上,微笑點頭示意。

  哈圖努說過,獻禮上會有一個雍國女官。

  一個年輕的,漂亮的,同時也是比荒原上的鬼針草還可怕的女人。

  這是那蘇第一次見到蘇未吟,年輕漂亮他贊同,至於可怕,他還真是沒看出來。

  待八名胡使進入校場,緊跟著過來的是各部胡兵。

  每部可帶十人,圖蘭逐便混在中間。

  粘了絡腮鬍,鼻翼上貼了顆大肉痣,昂首挺胸,坦蕩中帶著胡兵或多或少都有的倨傲。

  順利通過守衛後,圖蘭逐邁步朝里走,路過蘇未吟身邊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大雍使團里唯一的女官,阿幹上回在沙團驛受傷就是被這個女人害的……

  感受到他的注視,蘇未吟看過去。

  對上那雙黑眸的瞬間,圖蘭逐有一種行走冰面突然踩空掉落的錯覺,冰冷而充滿危險。

  他迅速收回視線,蘇未吟卻朝他走了過去。

  這個人的骨相,似乎與其他胡人略有不同。

  聽說黑水部的圖蘭逐祖上有中原人血統,這個人……該不會是圖蘭逐吧?

  圖蘭逐面色微僵,垂在寬大袍袖裡的手猛然收緊,不遠處留意著這邊的那蘇更是呼吸一滯。

  難不成這女人發現了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蘇未吟走到圖蘭逐面前,其他人的目光也隨之聚焦過來。

  圖蘭逐走出隊列,略微頷首,「圖蘭廣。」

  做戲做全套,胡部使團名冊是早就遞過來了的,裡面確實有個圖蘭廣。

  「圖蘭家的人?」蘇未吟湊近打量,不動聲色的試探,「你和黑水部首領圖蘭逐是親戚?」

  圖蘭逐唇線繃緊,正在想該怎麼回答,忽聽得不遠處傳來噹啷一聲。

  像是有什麼東西摔地上了。

  蘇未吟循聲望去,只見地上倒著個臉盆大的青銅禮器,蓋子翻落,盛的麥酒淌了一地。

  離得不遠,蘇未吟走過去詢問,「怎麼回事?」

  兩個禮部僕役嚇得跪在地上,禮官急忙回答:「回蘇護軍,沒、沒抬穩……」

  禮成後眾使要共飲麥酒,以示交好,為防止被人動手腳,王烈特意吩咐晚一些送過來,結果時間有些趕了,其中一個沒跟上步子,一拉一扯鬆了手。

  蘇未吟仔細查看後沒發現異常,沉聲吩咐:「趕緊抬下去,清洗後重新盛酒。這兒,弄些土來蓋一蓋。」

  校場地面碾得夯實堅硬,酒液滲透緩慢,若是不蓋一下,會踩得到處是濕印。

  環顧一圈,她又把將張威叫過來,讓他跟著一起去。

  處理好這邊,蘇未吟再回過頭,見那個叫圖蘭廣的胡兵還站著原地等著她,心底的疑慮打消不少。

  蘇未吟輕輕擺手,示意他下去歸隊。

  圖蘭逐淡定回應,袍袖內掐緊指甲的手緩緩鬆開。

  蘇未吟回到最開始的位置繼續盯著檢查。

  胡兵之後是百匹馬隊。

  胡部馬奴們將在儀典上獻演一場馬術,以最直接的方式向雍國使團展示胡地戰馬的雄健與神駿。

  不參演的馬匹則待在場邊的圍欄里。

  獻禮千匹,雖不能全部趕過來,總還是要多展示一些,充充排場。

  馬群浩蕩入內,蘇未吟讓到一旁,回頭看向之前灑酒的地方。

  抬酒器的僕役很快弄了一兜沙土過來,等把酒液吸乾後再清掃乾淨,過程中沙塵飛揚,因此旁邊經過的人都會避開一些,或掩面加快腳步通過。

  見到這一幕,蘇未吟腦海中突然有什麼東西飛快閃過。

  對了,昨天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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