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0章 胡地的女人,像石藤一樣生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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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圖姮渾身僵住,腦子還沒來得及琢磨蘇未吟在鬧哪一出,抵在頸下的金簪已經拿開。

  明亮的燈光映照下,簪子的燦金隱隱泛白,細長的簪身在蘇未吟指尖一旋,尖端對準自己,伸手遞迴到哈圖姮面前。

  哈圖姮臉色難看,「你什麼意思?」

  蘇未吟眼中寒光散去,淺粉薄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向你證明一下,只要找准目標放鬆戒備的時機,哪怕只是一瞬間,也足夠取一個人的性命。」

  之前奪刀挾持,哈圖姮尚有還手之力,是因為她始終保持戒備,可這一次,她下意識認為雙方已經達成一致,便徹底放鬆了警惕,以至於蘇未吟手中並無利器,仍能奪簪『行兇』。

  蘇未吟將簪子往前遞近一些,「明白了嗎?」

  哈圖姮伸手拿回簪子,沾了一層薄汗的後背陣陣發涼。

  兩回,若是這個雍國女官動了殺意,她已經死了兩回了——興許還不止。

  後怕之後是憤怒。

  這個膽大包天的俘虜,竟敢拿她當猴子一樣戲耍!

  不過,這憤怒就像是落入湖面的一片樹葉,漣漪擴散,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雖說受了一場驚嚇,但是對於解決達爾罕,她心裡倒是更有底了。

  接過簪子,哈圖姮聲音很快恢復平穩,「你想怎麼做?」

  蘇未吟臉上的笑意真誠了幾分,「我還以為可敦會氣得拿簪子戳我幾個窟窿。」

  方才那一出,不光是證明,更是試探。

  她有一個不錯的計劃,但是需要哈圖姮的配合。

  每一環都關乎計劃的成敗,若是哈圖姮連這點火氣都忍不了,一受刺激就失控,她就得另想別的法子,不能拿大家的安危去冒險。

  哈圖姮微微昂起下巴,端出部族可敦的驕傲和大度,「有本事的人通常會比較狂妄無禮,只要你真的能替我平息內亂,我可以不計較。」

  「那到時候還得請可敦配合我們唱一齣戲。」

  蘇未吟簡單說了一下自己的計劃,哈圖姮坐在矮几前靜靜聽著,待話音落盡才抬起眼,看向榻上身形單薄的雍國女官。

  火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跳動,也落在那雙近乎純黑的眼眸里,聚著光,如同暗夜裡最亮的星辰,泛著冷冽的鋒芒。

  嘴角噙著一抹若有似無的笑,那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自信和從容。

  儘管,她現在只是一個俘虜。

  哈圖姮總算明白,為什麼哈圖努會說這樣一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比荒原上的鬼針草還可怕。

  不動聲色的將殺機織進縝密而又光明正大的網裡,每一步都踩著人性的弱點,就像直接懸在烈日下的絞索,隱在極盛的光芒中,等著獵物自己將脖頸套入。

  哈圖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翁喝了酒,摟著她坐在火堆旁,帶著幾分醉意說:「阿姮,你記住,最鋒利的刀,從來不是握在人手裡,而是藏在人心上。」

  第一個用現實向她驗證這句話的,是她的阿干哈圖努。

  這個雍國女官是第二個。

  哈圖姮定了定神,將阿羅叫進來。

  阿羅手裡拿著一圈繩子,用來綁蘇未吟。

  「不用了。」哈圖姮擺手,「蘇女官是我們的客人。」

  一躍從俘虜變成客人的蘇未吟一點兒都不客氣,她再度看向長桌上的手弩,「能給我看看嗎?」

  她有一個猜想需要驗證。

  哈圖姮沖阿羅點頭示意。

  兩把手弩的箭槽都是空的,阿羅拿過來遞給蘇未吟。

  蘇未吟率先掃過弩身上的刻紋。

  纏藤斷刃紋,和采柔那把袖箭上的刻紋一樣。

  心裡有了答案,她面上不動聲色,繼續查看兩把手弩,並握在手裡感受。

  細看之下,兩把手弩的弩臂都泛著油脂浸過再打磨的暗光,而且伸展得很長。

  弦槽邊緣都鑲著銅釘,應該是為了防止弩弦在彈送箭矢時脫軌,望山處則嵌了塊磨薄的牛角,更方便瞄準。

  不同的是,小的那把是兩側各有一層箭槽,一次可裝載雙倍箭矢;大的那把是單側雙層箭槽,同時可裝載四倍箭矢。

  受箭槽影響,所以兩把手弩在樣式上各自做了調整,看起來差別很大。

  很有巧思,但是因為用料講究,又加了許多銅件,以至於兩把弩都很重,並不方便隨身攜帶。

  蘇未吟再度看向如雁翅般伸展的長弩臂,還有並不適合手持的抓握處,慢半拍反應過來,這不是手弩,而是定式弩機的模型。

  腦海中驀地浮現出這兩款手弩放大之後鑄以精鐵,再加上底座固定在城牆垛口上的樣子,數倍的載箭量,也就意味著在敵潮湧上的關鍵時刻,能投射出數倍的箭雨,數息就能清空一片來敵。

  不愧是烏桓部最厲害的匠師!

  蘇未吟心下暗暗驚嘆,最後才將弩機側過來,望著上頭的刻紋,「這個花紋還挺別致,有什麼說法嗎?」

  哈圖姮拿起一把弩,指尖輕輕撫過刻紋,目光難得柔和。

  「這是我阿媽最喜歡的石藤。她說荒原上的女人就該像石藤,沙地里能活,石頭縫裡也能活,要像石藤一樣堅韌,可以攀附男人的彎刀生長,也要有斷刀的魄力和力量。」

  哈圖姮的阿翁是烏桓部的班造,在胡語裡,班造是『天工』的意思,也就是替族人製作各種狩獵或對敵時用得上的器具。

  阿翁沒有兒子,只能將手藝傳給唯一的女兒,到了阿媽這裡,本該傳給兒子哈圖努,可哈圖努不願意學。

  比起扎在木頭堆里,他更願意拿著刀和大人們一起出去狩獵,爭搶物資和土地,哪怕被打得頭破血流也絲毫無懼。

  哈圖姮則願意賴在母親身邊,耳濡目染,一點點顯露出興趣和天賦。

  蘇未吟將弩機遞迴給阿羅,眼睛望著哈圖姮,「你阿媽很有智慧!」

  哈圖姮嘴唇動了動,終究什麼都沒說。

  智慧,光有智慧有什麼用?在這片土地上,終究得靠男人手裡的刀說話。

  所以當阿媽被別的男人看上強搶回去,阿父的刀又不及別人的刀快,便只留給她兩具血淋淋的屍體。

  要不是哈圖努的勇武得到首領烏延拓賞識,烏延家收留了他們兄妹倆,不然她早就和父母一樣,成了別人刀下的冤魂。

  而現在,哈圖努變成了那個拿刀的人!

  哈圖姮脫了外袍,和蘇未吟各占半邊床榻。

  兩人躺下去,阿羅點好炭盆,盤腿坐在哈圖姮榻前的氈墊上,在融融暖意中昏昏欲睡。

  忽然,蘇未吟清越的聲音響起。

  「我見過這個石藤刻紋,在一隻十分精巧的袖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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