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雷火沒了,黑水城也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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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城聽到的那點餘音,在百餘里外卻是天崩地裂。

  因邊境緊張,胡地眾部的巡騎隊巡視嚴密,鎮北軍斥候小隊花了兩天,終於摸到居狼山下。

  烏桓部戰後殘留的狼藉已經被沙塵掩蓋大半,只剩一些焦黑殘樁歪斜的指著天空,氈布殘片裹滿黃沙,隨風擺動。

  毫無人跡。

  旗杆空蕩,原本應該在頂端飄揚的熊羆破虜旗半埋在沙堆里,斥候參領將旗幟扯出來,抖盡沙塵,再用繩子牢牢綁於杆頂。

  熊旗迎風飄揚,一行人圍在下方,簡單商議後,留下兩人看守馬匹,其他人從不同方向挺進居狼山。

  留下接應的兩名斥候搜集來一些破氈布和木樁,搭了個臨時落腳處,找到水源,還不忘給馬匹搭個棚子,撐出一片陰涼。

  一晃三日過去,兩人正躲在陰涼處齜牙咧嘴的啃著干餅子,馬匹突然躁動起來,焦灼嘶鳴著刨動前蹄,將栓馬的木樁拽得嘎吱作響。

  緊接著,腳下的地面顫動了一下。

  兩人驚疑對視,第二下、第三下震動接連傳來,而且一下比一下清晰強烈,頭頂的氈布開始抖動,震得沙粒從縫隙間簌簌往下落。

  幾乎在他們走出棚子的同時,一聲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巨響自不遠處的居狼山炸開。

  狹窄的耳道仿佛已經不足以讓那聲音通過,那動靜如同一柄無形的巨錘,狠狠砸在頭顱、胸腔,乃至每一寸骨頭上,震得人氣血翻湧,眼前發黑。

  駭然抬頭望去,只見居狼山的山體在視線中猛的向上一鼓,仿佛地下有什麼洪荒巨獸要破土而出。

  紅白交織的刺目強光蓋過太陽的熾烈,從山體的不同位置陸續爆發,最後連成一片,眨眼便吞噬了所有的顏色和形狀。

  天空在剎那間黯淡下去,又被地下衝起的火光映得昏黃。

  巨大的雲團直衝雲霄,夾雜著刺鼻氣味的炙熱氣浪也隨之席捲而來。

  兩名斥候僵在原地,直到一塊不知道飛了多遠的碎石呼嘯著砸在氈布棚上,兩人才如同被燙到一般回過神來,解開韁繩騎上馬,朝相反的方向一路狂奔。

  滾滾煙塵遮天蔽日,攜著無數碎石從身後追過來,將他們吞沒,又被甩開,直至將奔逃的人馬徹底吞下。

  相隔較近的黑水城震感明顯,哈圖姮登上城牆,深褐色瞳孔中倒映出遠處翻滾升騰的巨雲,辨出是居狼山方向,眉心微蹙。

  哈圖努,這就是你藏的東西嗎?

  「從現在開始,全城封禁,不許任何人進出,誰敢擅闖,直接射殺。城牆機關全部開啟,都給我守好了,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

  哈圖姮揚聲下令,迎著天光,在身後投下刀劍般鋒利的影。

  算算日子,哈圖努也該從逐日神山回來了。

  如她所料,此時的哈圖努率領五萬人馬,距黑水城已經不足五十里。

  這五萬人,全是當初烏桓部趁亂『藏』起來的本族精銳。

  哈圖努挑起各部混戰,烏桓部明面上損失慘重,實則暗中將最驍勇善戰的五萬勇士如鹽投水一般『化開』在這片土地上。

  紛亂的局勢是最好的掩護,他們化整為零,偽裝成被紛爭波及的可憐人,或是沒有歸屬的淘金者,總之用盡方法,分散隱匿於其他部族中。

  不僅如此,其中一些人還利用哈圖努從漠北換回來的稀罕物,獲得了落腳部族首領的信任與賞識,在此次聯合兵馬中發揮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一切都是那麼順利,按照他的計劃一步步往下進行著。

  直至此刻,居狼山的驚天巨響遠遠傳來,在那張粗糲黑紅的臉上撕開一道無形的猙獰。

  哈圖努嘴角抽動,辨出大概位置後,幾乎馬上就意識到發生了什麼。

  他的雷火!

  他耗費無數金鋌、寶石和貂皮,幾乎掏干整個烏桓部,費了諸多心思,一趟一趟從漠北弄來的雷火。

  攥緊韁繩的手背青筋暴起,那雙總是在風沙中微微眯起的眼睛此刻瞪得滾圓,仿佛染上了居狼山的火焰。

  那是他叩開雍國關門的最大一張底牌,他藏得那般隱秘,為了萬無一失,甚至沒有讓運送雷火藏去居狼山的那些人回來,就讓他們在山裡待著。

  可現在……沒了,全沒了。

  「啊!」

  喉頭湧起腥甜,哈圖努滾落下馬,不管不顧的朝著居狼山方向跑過去,最後被一塊沙地中凸起的石頭絆倒。

  他飛快爬起來,抽出腰上彎刀,用盡全身力氣朝石頭劈砍,迸濺起火星點點。

  石頭被砍出許多刀痕,也將哈圖努的手震得又麻又痛。

  刀柄脫手,他又抬腳往上踹,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刺中發狂的猛獸。

  別人不明所以,阿魯卻心知肚明,站在哈圖努身後不遠處,想勸,但不敢。

  一直到力竭,哈圖努才停下動作,踉蹌著後退兩步,緩緩轉過頭,赤紅的眼睛掃過身後的部眾,最後定格在阿魯臉上。

  阿魯心頭驚顫,頭頂大太陽曬著,後背卻一陣陣發涼。

  哈圖努一步步走過去,寬大厚實的手掌按在阿魯後腦勺上,兩人額頭相抵,帶著刻骨的怨毒與冰冷的殺意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十天,我給你十天時間,如果不能給我一個合理的交代,我就把你的肉一片片削下來,餵給你的家裡人吃。」

  壓在腦後的手用力拍了拍,哈圖努勾起嘴角,「現削,現吃!」

  從死亡沙漠邊緣接應雷火,再藏進居狼山,這事一直是阿魯在負責,如今出了紕漏,當然也得由他拿個說法出來。

  阿魯不敢看那雙狼一樣冰冷且充滿危險的眼睛,強忍著胃裡翻湧的不適和恐懼,白著臉點頭,「首、首領放心,我一定查清楚。」

  「很好!」

  哈圖努鬆開他,回身撿起彎刀,再回到馬背上,率隊繼續趕往黑水城。

  幾天前就收到了達爾罕送來的消息,說他馬上要在聖台接替首領之位,想來如今達爾罕已經完全掌控了黑水城。

  黑水城城防堅固,最適合作為大本營,自己的五萬人馬,再加上黑水部勇士營的十萬餘人,便足夠讓他在聯合的胡部大軍中占據領導地位。

  哈圖努寬慰自己,哪怕沒了雷火,他也同樣可以率領英勇無畏的胡部大軍沖關南下,逐鹿中原。

  下午日頭最烈的時候,黑水城的瞭兵觀測到前方似沙暴一樣奔騰而來的大隊人馬,第一時間吹響示警號角。

  王帳里的哈圖姮聞聲而動,迅速騎上馬奔赴城門。

  哈圖努兵臨城下,吹響之前同達爾罕約定好的哨音,城門卻始終緊閉。

  城頭牆垛的間隙中,一台台弩機對準下方,箭尖在陽光下泛起冰冷的寒光。

  哈圖努隱隱覺得不妙,但還是派阿魯過去交涉。

  不可能出差錯,圖蘭逐死了,那蘇又被誣上勾結雍人的嫌疑,光憑姮姬一個女人,即便有王帳親衛的擁護,也是獨木難支,根本支撐不了多久。

  達爾罕一個大男人,手裡又有兵,還能收拾不了一個女人?

  「哎。」阿魯騎馬上前,仰頭衝著城牆上喊道:「哈圖努首領來了,快去叫你們達爾罕首領。」

  城牆上的守衛一動不動,就好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拉繩的拉繩,按扳機的按扳機,一副隨時會火力全開沖他們動手的架勢。

  哈圖努黑沉著臉,猜測難不成是達爾罕過河拆橋,在他的幫助下當上首領後又不想出兵南征了?

  這也不太可能!

  他既放心與達爾罕合作,手裡自然拿著他的把柄,再說了,他看得到達爾罕眼裡的野心。

  他們是一樣的人。

  問也問不出個什麼來,哈圖努耐性用盡,正要出聲,忽見牆頭冒出一個暗紅色的身影。

  哈圖姮居高臨下,手裡握著一把長弓,儘管沒有搭箭,卻自帶一股凜然的壓迫。

  「哪有什麼達爾罕首領,黑水部的首領只有一個,那就是圖蘭逐。」

  哈圖努瞳孔猛縮,見到哈圖姮的瞬間,便知道達爾罕那個沒用的東西失敗了。

  說不定人都已經被弄死了。

  可是,姮姬是怎麼做到的?

  哈圖努看著鋒芒盡露的妹妹,強壓下戾氣,扯出笑容來,抬高右臂指著身後。

  「姮姬,你看,這些都是我們烏桓部的勇士,是我們的兄弟。你快開城門,阿干帶他們回家了!」

  兄弟?回家?

  哈圖姮執弓的手氣到發抖。

  到了這個時候,哈圖努竟還能面不改色的說出這樣的話。

  「這裡是黑水城,黑水部的家。你們是烏桓部勇士,就該回居狼山去。」

  她遙遙望向居狼山方向那團還沒散盡的灰霧,嘴角勾起一絲諷笑,「你們現在回去,正好能趕上滅一滅居狼山的火。」

  「哈圖姮!」哈圖努氣得直呼全名,「我這是在給你機會,給黑水部機會。」

  「八部已經結成聯盟,五十萬大軍蓄勢待發,馬蹄所向,沒有人能擋得住。只要你打開城門加入我們,九部同心同力,我們一定能衝破關隘,馬踏中原。」

  「到時候,我們的族人……對了,還有你的孩子,就再也不用在這風沙咬人的苦寒之地掙扎求生。我們也能生活在那冬暖夏涼有花有草的土地上,住進舒服寬敞的房子,穿上光滑漂亮的綢緞,遊山玩水,看不盡的美景,還有享用不盡的美酒美食。」

  哈圖努張開雙臂,去擁抱幻想中的盛景,渾厚的聲音裡帶著蠱惑。

  「姮姬,你根本不知道中原有多好!在那裡,隨手撒下一把種子都能生根發芽,那裡的風柔軟得像棉花一樣……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只要你加入我們,那仙境一樣的地方就有你的一份,也有你們的一份。」

  最後一句,是說給城牆上的黑水部守衛聽的,也是說給身後的烏桓部勇士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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