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最後一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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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雨下了一夜。

  沉重繁密的雨點噼里啪啦的砸在琉璃瓦上,如同天河倒灌,在天地間織成一片混沌狂暴的水幕。

  直到天色將明未明之時,雨勢才漸漸轉小,從傾盆變為淅瀝,最後只剩下檐角斷斷續續的幾滴。

  風也停了,空氣中瀰漫著暴雨洗滌後特有的清洌氣息。

  這一晚,皇帝醒了好幾次。

  他站在窗前,看到了風助雨勢,也看到了風斂雨息,最後剩下萬物被肆虐之後的安靜。

  燭光微晃,形單影隻,這一刻,他覺得累極了。

  可這條路是他自己選的,不管有多累多苦,都得咬牙撐著走下去。

  皇帝收起臉上流露的落寞和悲涼,揚聲將吳盡言叫了進來。

  「伺候更衣吧,準備上朝。」

  吳盡言聞言一驚,急忙趨步上前,躬身勸道:「陛下,不可啊!李太醫再三叮囑,讓您至少要歇足三日,萬不可勞神呀。」

  「哪歇得了三日?」

  皇帝搖頭,伸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臂膀關節,語氣沉凝,「這場暴雨下得朕心裡發慌。必須儘快將秋汛的諸多事宜安排妥當,早做應對,決不能再像去年那樣了。」

  吳盡言知道自己勸不住,便將內侍喚了進來,一同伺候皇帝更衣梳洗,另交代人速去準備早膳和湯藥。

  「陛下,您無論如何抽空用些早膳,再把湯藥喝了再去早朝。天下蒼生要緊,您的龍體也一樣要緊啊!」

  吳盡言親自為皇帝整理朝服的衣領,系上玉帶,一邊絮叨叮囑。

  皇帝看著盡心盡力伺候的老奴,臉上多了一抹溫和的淡笑。

  「好。」他答應了一聲,目光飄向遠處,忽然說道:「今年,朕想去春山溫泉行宮越冬。」

  吳盡言笑著說:「好啊!您為了大雍日夜操勞,早該歇歇了。春山暖和,也能養養身子。」

  皇帝回憶了一下,「上回去,應該都是三……四年前了吧?」

  吳盡言蹲著替他仔細抻平寬大的袖口,想了想回答:「回陛下,不止了。是五年前的冬天,昭王殿下染了重傷風,太醫說到暖和的地方好得快,您跟著過去住過半個月。自那以後,便再未得空去過了。」

  拋開別的不說,單論勤政,皇帝確實算得上是兢兢業業。

  春山溫泉行宮乃先帝所建,景色絕佳,適宜休養,當今皇帝登基二十餘年,除了五年前,就只在兩個小公主夭折那年,帶著一後二妃去度了個冬。

  吳盡言心裡清楚,就那次,都還是為了讓體弱的雲妃好生休養,免受冬寒。

  其他時候,皇帝總丟不開手邊永遠處理不完的政務,生怕因自己一時的享樂鬆懈,耽誤什麼事。

  「都五年了呀!」皇帝兀自感嘆,隨即恢復到一貫的平穩威嚴,「快些吧,莫誤了時辰。」

  晨鐘敲響,百官入殿,山呼萬歲。

  皇帝端坐鎏金龍椅,聲音比平時要弱一些,君威卻絲毫不減。

  「今日必須將秋汛一事議定,眾卿有何良策?」

  說罷,目光從左側首位的太子,移到右側首位的昭王,再投去更遠去,掃視群臣。

  太子眉目微垂,心思百轉。

  此事幾乎已經算是議定,之前父皇並未說過此議有何不妥,內閣也基本認可。

  此時再提,難不成是有意給他這個太子一個機會,讓他在百官面前重新闡述方略,展露才幹,挽回這些時日的頹勢?

  太子越想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兒。

  母后說了,父皇對他避而不見,很可能是因為使團北歸,又讓父皇想起了崔氏所為,故此遷怒於他,並非想要易儲,讓他不可自亂陣腳。

  不光如此,還再三強調,只要崔氏還立著一日,就沒人能動得了他的儲君之位。

  太子信了,畢竟從小到大,皇后都是這般對他說的。

  他是太子,是未來的皇帝,這是天命所歸,無可更改。

  既如此,那他自然要抓住父皇給的這個機會。

  於是太子上前出列,將他之前提過的『重點加固,分段攤派』的法子又說了一遍。

  如今北疆大定,西戎也偃旗息鼓,為了彰顯自己仁厚愛民,太子又補充了一點,提議可以讓國庫追款,以減輕地方壓力。

  這麼久了,還是之前那套說辭,皇帝面上不顯,心裡卻已生不悅。

  他擺了擺手,示意太子回到位置,又問:「還有別的嗎?」

  隊列中,永昌侯抬起頭,眼含期待的看向前方的軒轅璟。

  就在此時,軒轅璟邁步出列,揚聲道:「父皇,兒臣有一策。」

  皇帝抬了抬下巴,「講。」

  軒轅璟道:「兒臣認為,或可由朝廷統籌全局,地方以工代賑,官民共擔汛險。」

  他簡單做了一番解說,大概就是戶部和工部聯合勘定全線險工,統一規劃,朝廷撥付專款用於採購石料,支付主要工匠工錢;地方廣泛招募在春夏水患中受災的流民貧民,以工代賑,既解決了勞力,又安頓了災民,避免生亂。

  最後便是調動民間力量,鼓勵富戶商賈捐資,適當許以減免稅賦。

  等他說完,滿朝文武頓時展開熱議。

  有人直接誇起來,「這法子好啊!」

  戶部一侍郎馬上附和,「將防汛、賑災、安民相結合,不僅利於地方穩定,也沒有給國庫財政增加壓力,不錯!」

  雖說不用備戰了,但國庫需要替整個大雍兜底,而不是有多少就花多少。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昭王的法子既務實又高明,當屬上策。

  很快,內閣輔臣也紛紛表態支持,其他朝臣更是響應如雲。

  全場唯有太子面色鐵青,寬袖下一雙拳頭攥得青筋暴起。

  在這種一眼可見高下的時候,太子黨的官員也不好多說什麼,沉默著做出個嗤之以鼻的表情,就算是他們最後的堅守了。

  永昌侯臉上浮起滿意的笑容,心裡對扶持昭王的最後一絲疑慮由此消散。

  龍椅上,皇帝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大手一揮拍板,「昭王所奏,籌劃得當,就這麼辦!」

  接著便逐一做出安排,將事務明確落實下去。

  之後朝上還議了什麼,太子一句都沒聽進去,滿腦子只有兩個字:完了!

  在他看來,這不僅僅是一次具體政務上的勝負,更是一個可怕至極的信號——父皇選擇了昭王,而非他這個太子。

  怪不得軒轅璟能在他面前那麼狂妄,原來父皇的態度已經很明顯了。

  只有他還在傻乎乎的心懷僥倖,相信皇后的鬼話,覺得父皇只是一時生氣。

  身處盛夏,太子卻如墜冰窟,早朝結束後,他幾乎是一路小跑的衝到鳳儀宮。

  天要塌了,皇后是他唯一的依靠,他必須得讓母后替他找出一條路來。

  還有崔氏,所有的人都得替他想辦法,他若是倒了,誰都別想好過!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不可啊!」

  月嬋帶著一眾宮女太監手忙腳亂的上前阻攔,「娘娘正在小佛堂誦經禮佛,特意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打攪,殿下,您……」

  「滾開!」

  太子不管不顧的沖向佛堂,嘴裡一遍遍的喊著,「母后,母后!出事了,出大事了!」

  都火燒眉毛了,還禮個什麼狗屁佛,念經能保住他的儲君之位嗎?

  月嬋不敢讓他進去,拼命攔在前頭,太子發了狠,積壓了一早上的怒火、屈辱、恐懼瞬間爆發,先是一腳將月嬋踢倒在地,再衝過迴廊,猛的一腳踹開緊閉的佛堂門。

  濃烈而沉肅的檀香氣味撲面而來,太子喘著粗氣,很快就把佛堂找了一遍,卻是空無一人。

  太子愣在原地,茫然又不敢置信的發問:「母后呢?母后去哪兒了?」

  與此同時,崔家後宅偏院。

  崔鈺歪在軟椅上,低頭悶咳幾聲後,深深嘆了口氣,滿臉的恨鐵不成鋼。

  「我早就同你說過,軒轅顥不是什麼善茬,崔氏手裡的東西捏不住他一輩子,你非不聽。難不成到了這個時候,你還妄想他能對你生出兩分情誼?」

  在他對面,罩在寬大斗篷下的皇后緊抿嘴唇,低著頭不說話。

  她一直以為只有崔明旭父子來了京都,沒想到父親也跟來了。

  崔鈺又嘆了口氣,伸手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顫巍巍的順著桌面推過去,低沉的聲音透著蠱惑。

  「好女兒,聽父親的吧,眼下只有這最後一條路可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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