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還是心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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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瓊琚扶著浣溪的手站起身時,膝彎還帶著幾分虛軟。

  方才在宋桓面前強撐的那股銳氣散了個乾淨,只剩下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乏。

  她那雙狐狸眼半眯著,眼尾尚未完全舒展開的弧度像被晨露打濕的幼狐尾尖,蒙著層水汽般的倦意。

  偏偏眼下那點淡淡的青,倒讓那份嫵媚里多了幾分惹人憐的稚氣。

  「姑娘慢些。」

  浣溪低聲說著,引她往內室暖閣去。

  廊下掛著的青玉簾被晚風拂得輕響,映著檐角垂落的鎏金鈴,倒襯得一路愈發靜了。

  暖閣里早已備好地龍,空氣里浮著淡淡的紫檀香,混著些微甜的薰香,暖得人骨頭都要化了。

  正中那隻浴桶是去年江南織造特意進貢的紫檀木所制,桶身雕著纏枝蓮紋,每一片花瓣的脈絡都用金線細細勾過,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

  桶沿包著一圈銀鎏金的邊,每隔三寸便嵌著顆鴿卵大的珍珠,顆顆飽滿瑩潤,是江家人前年從番邦商人手裡重金購得的。

  浣溪先將桶邊搭著的軟巾展開,那是用蜀錦織就的素色方巾,上面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紋,摸上去比最上等的羊絨還要柔滑。

  她又從描金漆盒裡取出幾粒瑩白的浴珠,往水裡一擲,珠體遇熱便化開,散出清幽的蘭芷香,水面上頓時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像揉碎了的月光。

  「姑娘,奴婢加了些安神的香露。」

  浣溪一邊說著,一邊將懸在桶側的鮫綃浴袍解下來。

  那浴袍是用南海進貢的鮫綃所制,薄如蟬翼,粉白底色上用孔雀絨線繡著纏枝海棠,燈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風一吹便像要飄起來似的。

  旁邊的黑漆描金架上,擺著一套羊脂玉茶具。

  茶杯里盛著溫熱的桂圓蜜茶,旁邊的霽藍釉碟子裡放著幾樣精緻的蜜餞。

  玫瑰膏、香橙餅、松子糖,都是宋瓊琚素日愛吃的。

  宋瓊琚看著這滿室的精緻,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繡著的玉蘭花。

  她想起方才宋桓離去時的眼神,那裡面的憤恨像根細刺,扎得她心口發悶。

  王清歡的算計,王鄔仁那雙渾濁的眼,還有宋老夫人不動聲色的權衡……

  這些事在腦子裡轉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

  「你們都出去吧。」

  她啞著嗓子吩咐道。

  浣溪應聲退下,臨走前又往炭盆里添了塊銀絲炭,確保暖閣里的溫度剛好。

  門被輕輕合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聲響,只剩下炭盆里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宋瓊琚緩緩褪去衣衫,赤足踩在鋪著白狐裘的地面上,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輕顫,卻也讓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她走到桶邊,伸出腳試了試水溫,溫熱的水漫過腳背,帶著蘭芷香的暖意順著肌膚往上爬,熨帖得她輕輕舒了口氣。

  浸在水裡時,她才真正鬆了勁。

  溫水漫過肩頭,將連日來的緊繃都泡得鬆軟。

  她抬手撥了撥水面,看著那些泡沫在指尖碎開,忽然想起赫連璟那雙桃花眼。

  那人的眼睛生得極好,眼尾微微上挑,像畫上去的一般,笑起來時眼角泛著水光,總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魅惑。

  上次在夢中相見,還是在那山洞裡。

  他穿著件月白錦袍,袖口繡著暗紋流雲,執著棋子朝她這邊望過來時,那雙眼像是含著鉤子,差點讓她移不開眼。

  宋瓊琚輕輕嘆了口氣,指尖划過自己尚未完全長開的眼尾。

  她知道自己這雙狐狸眼將來會是何等勾人,可此刻,她只覺得累。

  宋瓊琚將頭靠在桶沿的軟墊上,那軟墊是用天鵝絨裹著棉絮做的,外面套著繡蘭草的錦套,軟得剛好承住她的頭。

  燭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在水面投下細碎的光斑,隨著她的呼吸輕輕晃動。

  洗到一半時,她伸手去夠旁邊的玉杯,指尖剛碰到溫潤的杯壁,便聽見外面傳來浣溪低低的問話聲。

  大約是問守夜的婆子炭火夠不夠,她沒有在意,只將溫熱的蜜茶含在嘴裡,任由那點甜意慢慢淌進心裡。

  長發泡得有些沉了,她抬手將頭髮攏到腦後,露出光潔的脖頸。

  水珠順著鎖骨往下滑,沒入水中時濺起小小的漣漪。

  她看著自己映在水面的臉,那雙狐狸眼因為水汽顯得格外亮,像浸在水裡的黑曜石,帶著點不自知的媚,又摻著點未脫的稚氣。

  原來折騰了這一日,她也還是這副模樣。

  既沒能變得更精明,也沒能變得更狠厲,只是累得想在這溫水裡泡到天荒地老。

  又泡了約莫半個時辰,指尖都有些發皺了,她才起身。

  鮫綃浴袍裹在身上時,帶著點微涼的滑,卻很快被暖閣里的熱氣焐得溫熱。

  她走到梳妝檯前坐下,銅鏡里映出她濕漉漉的發,還有那雙依舊帶著倦意的眼。

  「姑娘,要奴婢進來伺候擦頭髮嗎?」

  浣溪在外間輕聲問。

  「不必了,我自己來就好。」

  宋瓊琚拿起旁邊的干發巾,那是用極細的麻線織成的,軟得像雲絮。

  她慢慢地擦著頭髮,聽著外面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知道已是三更天了。

  今日的事像場亂麻,纏得她喘不過氣,可此刻泡過澡,倒像是把那亂麻泡軟了些。

  她對著鏡中的自己扯了扯嘴角,露出個淺淺的笑。

  不管王清歡還會耍什麼手段,不管宋桓心裡存著多少疑慮,她總歸是撐過來了。

  至於赫連璟……她搖搖頭,把那雙眼桃花眼從腦子裡搖出去。

  那是局外人,是看戲的,她這泥潭裡的事,不必指望旁人。

  暖閣里的香漸漸淡了,只剩下炭盆里偶爾的輕響。

  宋瓊琚將頭髮擦到半干,披著浴袍躺到鋪著錦被的軟榻上,很快便被濃濃的睡意包裹。

  夢裡似乎又回到了白日裡的宋老夫人院,只是這一次,沒有人吵,也沒有人鬧,只有她一個人,安安靜靜地坐著,看檐外的陽光一點點移過青磚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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