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恭喜妹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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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清晨,薄霧未散,攬翠閣外的青石小徑上還沾著濕潤的露水。宋瓊琚著一身素淨的湖藍色襦裙,發間只簪一支玉簪,正領著貼身侍女浣溪步履匆匆地準備出府,去巡視城中幾處緊要的鋪面帳目。

  豈料剛踏出攬翠閣的月洞門,便被一道艷麗奪目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來者正是她的庶妹,宋瓊瑤。

  但見宋瓊瑤今日打扮得與往常大不相同,竟是珠翠環繞,光華耀目。一身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罩一件玫紅色繡纏枝牡丹的薄紗大袖衫,梳著繁複的飛仙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兩三朵盛放的絹制宮花,耳垂上墜著明晃晃的紅寶耳璫,腕間玉鐲叮噹。她一手嬌慵地搭在侍女珍珠的手臂上,下巴揚得高高的,用那種刻意練習過的、睥睨般的眼神看著宋瓊琚,嘴角噙著一絲壓抑不住的得意。

  宋瓊琚昨日回府後,身心俱疲,沐浴更衣後便早早歇下,並未聽聞府中夜間流傳開的消息。此刻見宋瓊瑤這般陣仗堵在門口,只覺得莫名非常,微微蹙了蹙眉。

  「瑤妹妹?」宋瓊琚語氣平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這一大清早,你不在自己院裡,堵在我這攬翠閣門口,所為何事?」

  宋瓊瑤見她竟是一副全然不知情的模樣,心中那急於炫耀、渴望看到對方震驚失態的迫切感頓時落空,仿佛蓄滿力的一拳打空了地方,難受得緊。她輕哼一聲,嗓音拔高了幾分,帶著刻意的矯揉:

  「所為何事?宋瓊琚,你看見我,還不行禮問安嗎?」

  宋瓊琚聞言,當真上下仔細打量了她一圈,目光在她那過於堆砌的首飾上停留一瞬,隨即莞爾,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宋瓊瑤,你這是一大早沒睡醒,還是得了失心瘋?我是你的嫡長姐,何時有向你行禮的道理?莫非是昨日在御湖邊吹了風,魔怔了不成?」

  她語氣溫和,字句卻如軟釘,刺得宋瓊瑤臉色一變。

  一旁的珍珠見狀,自覺如今身份不同,正是表忠心、顯氣勢的時候,立刻上前半步,故意抬手捋了捋鬢角,露出耳朵上那對水頭不錯的翠玉墜子——那是宋瓊瑤昨夜興奮之下賞她的。她學著主子那般翻了個白眼,聲音尖利:

  「大姑娘此言差矣!我家姑娘如今身份可不同往日了!乃是太子殿下金口玉言,親封的東宮昭訓!正兒八經的太子嬪御!論尊卑,自然該勞動大姑娘您,給我們昭訓主子行個禮了!」

  「東宮昭訓?」

  這四個字如一塊冰投入心湖,宋瓊琚心中猛地一凜,袖中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了。昨日御湖邊,太子明明已被那不知名的「小郎君」引開注意力,父親宋桓也及時趕來,強橫地將行為失當的宋瓊瑤拉走了。怎地一夜之間,竟峰迴路轉,讓她如願以償了?

  無數的疑問瞬間湧上心頭:太子為何會突然鬆口?父親在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昨日她離去後,又發生了何事?這「昭訓」之位,來得是否名正言順?

  然而,這些驚濤駭浪般的思慮,在她面上卻未顯露分毫。她深知宋瓊瑤今日盛裝堵在此處,無非就是想看她失態,看她嫉妒,看她因求之不得而痛苦懊惱。她越是表現得在意,宋瓊瑤便越是快意。

  她豈能讓她如願?

  電光火石間,宋瓊琚已壓下所有情緒。她目光掠過宋瓊瑤那強撐的驕傲和珍珠那小人得志的嘴臉,心中反而升起一絲荒謬的可笑感。以宋瓊瑤的庶出身份,及其母家那並不顯赫的背景,無論如何,這「昭訓」之位也絕非光明正大、水到渠成而來。更何況……宋瓊瑤早已非完璧之身,這個致命的秘密如同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一旦嫁入東宮被察覺,等待她的絕不是榮華富貴,而是萬丈深淵。

  屆時,她今日所有的得意與張揚,都將成為來日刺向她自己的尖刀。

  想到此處,宋瓊琚心底那點波瀾徹底平復,甚至生出一絲憐憫般的嘲諷。她唇角重新彎起恰到好處的弧度,從善如流地向前微踏半步,雙手交疊於腰側,對著宋瓊瑤方向,姿態優雅地微微屈膝,行了一個標準的福禮。

  動作行雲流水,不見絲毫勉強與滯澀。

  「原來如此。」宋瓊琚的聲音溫婉柔和,聽不出半點不甘,「竟是這般天大的喜事。如此,姐姐我便在此恭喜瑤妹妹了。恭喜妹妹得償所願,榮封昭訓,即將入主東宮。」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語氣誠摯得仿佛真是為妹妹高興的嫡親姐姐:「妹妹將來若是有飛黃騰達、恩寵無雙的那一日,可千萬莫要忘了家中的姐姐我啊。」

  宋瓊瑤愣住了。

  她預想中的畫面——宋瓊琚的震驚、不信、嫉妒、憤怒、乃至失態質問——全都沒有發生。對方竟然如此乾脆利落、甚至堪稱從容地向她行了禮,說著恭喜的話。

  那禮行得標準,話也說得漂亮,挑不出一點錯處。

  可偏偏是這份過於完美的順從和平靜,像一根最柔軟的羽毛,卻精準地堵在了宋瓊瑤的心口,噎得她呼吸都不暢快!她感覺自己耗費心機、甚至賭上清白才換來的一切,在宋瓊琚這輕飄飄的恭賀面前,仿佛成了一個無足輕重的笑話,一拳打在了最無力綿軟的棉花上,所有預期的暢快淋漓都消失無蹤,只剩下一股無處發泄的憋悶和怒火。

  為什麼?她為什麼不生氣?她怎麼可能不嫉妒?!她宋瓊琚不是一向自視甚高嗎?不是瞧不起她這個庶妹嗎?如今被她踩在了腳下,為何竟是這般反應?!

  一種強烈的挫敗感和不甘瞬間攫住了宋瓊瑤。

  眼看宋瓊琚已行完禮,仿佛無事發生般,重新扶住侍女浣溪的手,準備從她身邊經過離去,宋瓊瑤終於按捺不住,猛地轉身,衝著那背影失態地尖聲叫道:

  「我要嫁給太子了!即將成為東宮的主子!宋瓊琚!你難道就不傷心嗎?!你心裡難道就不恨嗎?!」

  你怎麼可以無動於衷?!

  宋瓊琚腳步頓住。

  她緩緩轉過身來,晨曦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沉靜的眉眼間投下細碎的光影。她看著眼前這個因為計劃落空而幾乎氣急敗壞的妹妹,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幾分,愈發顯得溫良端方,無懈可擊。

  「我怎會傷心呢?」她語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妹妹此言真是孩子氣了。你我姐妹一體,一榮俱榮。妹妹得嫁高門,榮耀的是我們整個宋家,姐姐我亦是與有榮焉。」

  她微微頷首,語氣愈發真摯,仿佛帶著最美好的祝願:

  「姐姐我是真心實意地祝願妹妹,此去東宮,能與太子殿下夫妻和順,鶼鰈情深,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誕下麟兒,穩固恩寵。如此,方不負妹妹今日這番……苦心經營。」

  最後四個字,她說得極輕,卻像一枚針,精準地刺入宋瓊瑤最敏感的神經。

  說罷,宋瓊琚不再看她那張青紅交錯、精彩紛呈的臉,轉身扶著浣溪,步履從容地離去。湖藍色的裙裾在晨風中輕輕擺動,劃出優雅而決絕的弧度,仿佛方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無足輕重的鬧劇。

  徒留宋瓊瑤僵立在原地,滿頭的珠翠在初升的陽光下閃爍著刺眼的光芒,卻絲毫照不亮她此刻陰沉扭曲的面容。她死死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精心保養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珍珠在一旁噤若寒蟬,方才的張狂氣焰早已消失不見,小心翼翼地覷著主子的臉色。

  「宋、瓊、琚!」宋瓊瑤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翻滾著怨毒與不甘。她預想中的碾壓式的勝利並未到來,反而換來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羞辱和空虛。

  她不會就這麼算了的!絕不!

  等她入了東宮,得了太子寵愛,定要將今日之辱,連本帶利地向宋瓊琚討回來!她要讓宋瓊琚跪在她腳下,痛哭流涕地哀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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