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對不起,大東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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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瓊琚踏入金翠坊時,午後的陽光正透過雕花木窗,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她今日穿著一身藕荷色繡纏枝蓮紋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杭綢褙子,發間只簪一支碧玉玲瓏簪,簡約卻不失雅致。她原是來查帳的,卻不料在這裡遇見了一個本不該出現的人。

  陳三。

  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青灰色棉布長袍,漿洗得十分挺括,往日那股混跡市井的潦倒痞氣被收斂了許多,頭髮也仔細束起,竟透出幾分難得的斯文。只是他那張歷經風霜的臉上,局促不安的神情,以及那雙因緊張而不斷搓動的手,泄露了他與這間典雅珠寶鋪子的格格不入。

  他一見宋瓊琚進來,眼睛驟然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羞愧與急切的複雜情緒。他甚至顧不上鋪子裡還有幾位正在挑選首飾的女客,以及夥計們詫異的目光,一個箭步衝上前,竟「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宋瓊琚腳邊的青磚地上。

  「大東家!」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頭深深低下,「從前…從前都是我陳三豬油蒙了心,有眼無珠!這才讓那賤人鑽了空子,害了您,也虧待了真正的恩人!」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讓店內霎時一靜。女客們驚訝地掩口,夥計們也面面相覷。宋瓊琚微微蹙眉,目光迅速掃過四周,眼中閃過一絲不贊同。陳三卻似毫無所覺,兀自急切地追問,聲音因激動而拔高:「之前我跟您說的那些事,她都招認了沒有?能不能定她的罪?」

  宋瓊琚不易察覺地嘆了口氣,沖陳三遞去一個嚴厲制止的眼色。陳三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猛地住了口,意識到自己險些又在恩人面前闖禍,臉上頓時火辣辣的。他訕訕地爬起來,垂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般,惴惴不安地跟著宋瓊琚快步走進了帳房後的裡間。

  內室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宋瓊琚在主位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下,姿態優雅,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她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陳三,那目光讓陳三越發無地自容。

  「雖然咱們手中有實據,」宋瓊琚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卻還是被王清歡撒嬌賣可憐,在夫君面前一番做作,給糊弄了過去。」

  她頓了頓,看著陳三瞬間蒼白的臉,繼續道:「你之前冒著風險提供的那些證據,眼下…算是白費了。」

  「白…白費了?」陳三喃喃地重複著這三個字,仿佛一時無法理解其含義。隨即,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下來,脊背佝僂,肩膀垮塌,方才那點強撐起來的斯文樣子蕩然無存,活脫脫一隻被疾風驟雨打蔫了的茄子。巨大的失落和更深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淹沒了他。

  他怎能不愧疚?眼前這位,才是他和小柔真正的救命恩人!當年若非宋瓊琚暗中派人搭救,他們兄妹早已凍死餓死在那個寒冷的冬天。可他呢?他卻像個睜眼瞎,錯把魚目當珍珠,竟一度被王清歡那點小恩小惠所迷惑,險些助紂為虐。如今好不容易得知真相,拼了命想抓住機會彌補過錯,報答深恩,結果…結果卻又是這樣一場空!

  這讓他那顆被江湖義氣浸透了的心,如何能過得去?恩重如山,他卻無以為報,這種無力感幾乎要將他壓垮。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恨自己的無能,更恨王清歡的狡詐。

  宋瓊琚將他所有的落寞、不甘與自責都看在眼裡。她心知這人雖出身卑微,言行粗鄙,卻把「恩義」二字看得比性命還重。她放緩了語氣,安慰道:「這有什麼的?不必如此沮喪。王清歡到底是和宋桓做了多年的夫妻,情分非同一般。只憑藉放印子錢這一件事,本就難以徹底扳倒她。來日方長,咱們從長計議便可。」

  說罷,她像是刻意要岔開話題,沖淡這凝重的氣氛,目光落在他那身新袍子上,唇角牽起一絲溫和的笑意:「你這身上的衣服,料子瞧著不錯,針腳也細密,是小柔那丫頭挑的吧?她的眼光是越發好了。」

  聽見妹妹的名字,陳三猛地抬起頭,臉上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窘迫的紅暈。他活了二十多年,風裡來雨里去,挨過凍,受過餓,跟地痞廝打,同惡狗爭食,何曾穿過這樣體面、這樣柔軟的衣裳?記憶中,永遠是破舊襤褸、滿是補丁的粗布短打,寒風能從無數個破洞裡鑽進來,颳得皮肉生疼。

  那天下午,小柔來看他,見他還是那副落魄打扮,眼眶立刻就紅了。二話不說,就拉著他去了城裡最好的裁縫鋪。看著妹妹如今白皙的手指撫過那些光滑的布料,聽著她熟稔地同掌柜討論著款式和價錢,言談舉止間透出的從容與氣度,陳三心裡就跟明鏡似的——這些年,宋瓊琚對待小柔,是真的視如己出,精心栽培,給了她安穩富足的生活和良好的教養。

  正因為清清楚楚地知道恩人待他們兄妹何等厚重,陳三心裡那份想要報恩的念頭才燃燒得如此熾熱,如此急迫。他陳三是個粗人,說不出那些文縐縐、冠冕堂皇的感謝話,但他認死理,一根筋通到底:別人予他一口飯,他恨不能還人一座糧倉;別人救他一條命,他這條命就是人家的!知恩圖報,這是他混跡底層唯一學到的、也是死死恪守的金科玉律。

  恩情一日不還,他心裡就一日不得安寧,仿佛欠著天大的債,壓得他寢食難安。方才證據作廢的消息,簡直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他眼冒金星,滿心都是無處發泄的憤懣和對自己無用的痛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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