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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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死寂的恐懼中仿佛凝固成了堅冰,每一秒都沉重得難以捱過。

  王清歡僵立在偏殿中央,那身沉重的一品誥命朝服早已不再是榮耀的象徵,而是變成了浸透冷汗、緊貼肌膚的冰冷枷鎖,勒得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滯澀感。

  她的神經如同繃緊到極致的弓弦,任何一絲細微的聲響。

  遠處隱約的腳步聲、風吹過檐角的嗚咽、甚至自己血液沖刷耳膜的奔流聲。

  都足以讓她驚悸顫抖,冷汗涔涔。

  皇帝的沉默,比任何疾言厲色的斥責都更具威壓,像一座無形卻巍峨的大山,將她死死壓在下面,連掙扎的力氣都被抽空。

  那懸而未決的審判,如同達摩克利斯之劍高懸頭頂,明知終將落下,卻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落下,這種未知的酷刑,幾乎要將她的意志徹底碾碎。

  她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而絕望地撞擊,每一次跳動都震得她渾身發麻,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堪重負地爆裂開來。

  就在她覺得自己即將被這無盡的等待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徹底吞噬、意識開始渙散模糊的邊緣。

  殿外,忽然終於傳來了一陣截然不同的、清晰而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踏在宮殿冰冷的石板上,帶著一種宮廷特有的、訓練有素的韻律和不容置疑的威嚴,目標明確地朝著這間偏殿而來。

  王清歡猛地一個激靈,如同被極地的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從那麻木的絕望深淵中被強行拽回現實。

  全身的血液似乎轟然逆流,齊齊衝上頭頂,讓她一陣眩暈,又在下一秒冰冷凍結,四肢百骸瞬間變得冰涼。

  她猛地抬起頭,原本渙散空洞的目光驟然爆發出一種瀕死般的銳利,死死地、幾乎是凸出地盯向那扇緊閉的、仿佛隔絕了生死的殿門。

  心臟瘋狂地、失控地撞擊著胸腔,發出「咚!咚!咚!」的巨響,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幾乎要窒息過去,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發不出半點聲音。

  來了!最終的判決終於來了!

  是押赴法場的諭令?

  還是投入詔獄生不如死的宣判?

  腳步聲在門外穩穩停住。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之後,殿門被無聲地推開,滑過地面,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一名身著深紫色蟒紋宮袍、面容白淨無須、神情肅穆冷凝的大太監緩步走了進來。

  他手中,恭敬而平穩地捧著一卷明黃色的綢緞。

  那是象徵至高皇權的聖旨。

  王清歡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強撐在這一刻徹底土崩瓦解。

  她雙膝一軟,「噗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冰冷堅硬的金磚地面上,膝蓋骨與地面撞擊發出沉悶的聲響,劇烈的疼痛傳來,她卻毫無所覺。

  她深深地低下頭,額頭死死抵著冰冷刺骨的地面,身體如同秋風中的殘葉,無法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等待著那最終的、命運的裁決。

  那大太監在她面前站定,展開聖旨,用那特有的、尖細而毫無波瀾的嗓音,清晰有力地宣讀起來,每一個字都如同冰珠砸落玉盤: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開篇的四個字,如同重錘敲在王清歡心上。

  「查宋國公夫人王氏清歡,昔年行事不端,慮短行差,於永安縣主舊事之中,確有失當之處,觸犯宮規國法,理當嚴懲不貸,以正視聽。」

  冰冷的字句如同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入王清歡的耳中。

  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牙齒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腥甜的血味,等待著後續那「依律當誅」、「褫奪誥命」、「流放三千里」之類的字眼。

  完了,一切都完了……

  然而,就在她萬念俱灰之際,太監那平穩無波的聲音卻陡然一轉:

  「然,」

  這一個「然」字,像是一道微弱的光,驟然刺破了她眼前的黑暗。

  「朕念及王氏嫁入宋國公府二十餘載,恪盡婦道,主持中饋,夙夜辛勞;撫育子嗣,延綿宗祧,於宋國公宋桓恪盡職守、為國效力之際,穩定後宅,使其無後顧之憂,未有功勞,亦有苦勞。宋國公府子嗣延綿,香火得續,亦有王氏之功。」

  字句間,竟似有一絲罕見的「人情」味?王清歡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更兼其已知罪悔過,主動陳情,態度懇切,頗有悔悟之心。國法雖嚴,亦不外乎人情。」

  「故,朕特開天恩,法外施仁。王氏之罪責,暫且記下,以觀後效。現免其刑責,責令其歸於宋國公府內,於佛堂之中清修思過,滌淨心塵,虔心禮佛,懺悔己過,不得再問府中事宜,不得隨意踏出佛堂半步。望其深刻反省,痛改前非,不負朕之寬宥。」

  「宋國公宋桓,教妻不嚴,亦有失察之過,罰俸一年,以示懲戒。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那尖細而拖長的尾音「欽此——」在空曠死寂的偏殿中悠悠迴蕩,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王清歡的腦海里。

  她伏在地上,整個人都懵了,大腦一片空白。巨大的、難以置信的狂喜和一種極度不真實的虛幻感,如同洶湧的海嘯,猛烈地衝擊著她早已麻木、瀕臨崩潰的神經。

  免……免了責罰?

  不僅僅是免了死罪,甚至連皮肉之苦、流放之刑都免了?

  只是……回府佛堂清修?

  禁足?

  就連老爺,也僅僅是罰俸一年?

  這……這不是做夢吧?

  陛下竟然……竟然如此輕輕放下了?

  如此匪夷所思的寬宥?

  不僅沒有殺她,沒有流放她,沒有讓她受刑,甚至沒有剝奪她一品誥命的尊榮?

  僅僅只是禁足佛堂,清修思過?

  這巨大的、天堂與地獄之間的落差,讓她一時根本無法理解和反應,只是僵硬地保持著叩首的姿勢,身體卻抖得更加厲害,如同篩糠一般。

  是幻覺嗎?是因為過度恐懼而產生的癔症嗎?

  那宣旨的大太監合上聖旨,聲音依舊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國公夫人,領旨謝恩吧。」

  這聲音如同警鐘,將王清歡從極致的震驚和恍惚中驚醒。

  她這才如夢初醒,幾乎是語無倫次地、帶著無法抑制的哭腔和顫抖,重重地將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臣……臣婦……謝陛下天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聲音嘶啞破碎,充滿了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和一種近乎虛脫的無力感。

  額頭傳來的真實痛感,以及金磚地面的冰冷,才讓她終於有了一絲真實感。

  她活下來了!她真的活下來了!

  而且是以一種她做夢都不敢想的方式活下來了!

  試圖站起來時,她才發覺雙腿軟得如同煮爛的麵條,根本不聽使喚,膝蓋劇痛,險些又一次癱軟下去。

  旁邊的兩個小太監似乎早已料到,眼疾手快地上前,一左一右,穩穩地攙扶住了她的胳膊。

  王清歡此刻也全然顧不上一品誥命夫人的體面與儀態了,幾乎是大半個身子都倚靠在太監身上,臉色蒼白如紙,嘴唇毫無血色,渾身虛脫,如同剛從狂風暴雨的海浪中被撈起來一般,被半扶半架地攙出了這間令人恐懼至深的偏殿,一步步遠離了那座決定她生死的巍峨宮殿。

  回宋國公府的馬車上,王清歡依舊如同身在夢中,精神恍惚,時而清醒,時而迷茫。

  劫後餘生的巨大慶幸與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交織在一起,讓她時而想放聲大哭,時而又想扯出一個笑容,表情管理幾乎失控。

  她緊緊攥著自己華貴朝服的衣袖,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柔軟的布料里,試圖用那細微的觸感和疼痛來一遍遍確認。

  這一切不是幻覺,她真的從鬼門關撿回了一條命!

  馬車顛簸著,終於抵達了熟悉的宋國公府門口。

  得到消息的下人早已候在門外,臉上帶著驚疑不定和小心翼翼。

  見狀連忙上前,替換下宮裡跟來的太監,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抬著地將幾乎無法獨立行走的王清歡攙扶了下來。

  而此刻,書房內的宋桓,正經歷著另一種截然不同卻同樣備受煎熬的等待。

  他表面上強作鎮定,手中拿著一本攤開的書卷,目光卻空洞地落在窗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手邊的茶盞早已冰涼,茶葉沉底,他也渾然未覺。

  他的心如同被放在燒紅的鐵板上反覆炙烤,焦灼、恐懼、擔憂、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沉在心底的愧疚和微弱的期盼,瘋狂地交織撕扯著他。

  雖然他做出了最「理智」、最「冷酷」的決定,親手將王清歡推出去頂罪,試圖保全家族。

  但內心深處,那幾十年朝夕相處的夫妻情分,那些早已融入骨血的習慣、記憶和依賴,又豈是那麼容易就能徹底斬斷、棄如敝履的?

  憤怒和失望的浪潮之下,隱藏的是被深深背叛的傷痛和對過往那些看似溫馨美好時光的不舍與懷念。

  他怨她愚蠢惡毒,將整個家族置於萬劫不復的危險境地,可若她真的因此而被賜死、被凌遲……那個畫面僅僅是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就讓他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和窒息般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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