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盟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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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絕望之中,一個念頭如同黑暗中微弱的光點亮起——宋瓊琚,她的嫡長女。

  是了,瓊琚!王清歡猛地從床上坐起,心跳加速。瓊琚是國公府尊貴的嫡長女,聰明,有主見,更重要的是,她的利益和自己是一致的!如果玲瓏生下兒子,威脅的不僅僅是自己的地位,更是瓊琚作為嫡女的尊榮和未來所能依仗的母家勢力。瓊琚那麼清醒,一定會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

  這個想法帶來了一絲虛假的暖意和希望。對,去找瓊琚,母女連心,她們必須聯手!只要瓊琚肯幫她,以女兒的聰慧和身份,總能找到辦法遏制那個賤人的氣焰!

  這個念頭支撐著她。翌日清晨,她一反連日來的頹唐,早早起身,喚來丫鬟精心梳妝,用厚厚的脂粉掩蓋住眼下的青黑和憔悴,換上一身顯得莊重卻又不失溫和的絳紫色衣裙,強打起全部精神,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心,往宋瓊琚所居的「芷蘭苑」而去。

  芷蘭苑位於府邸東側,環境清幽,格局精巧。院中種植著蘭草和翠竹,氣氛卻與瀟湘院的喧鬧、正院的冷寂都截然不同,這裡瀰漫著一種冷靜而疏離的秩序感。侍候的丫鬟們個個低眉順眼,行動間悄無聲息,規矩嚴整得近乎刻板。

  王清歡被引到偏廳等候。廳內布置雅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清。她坐在黃花梨木的扶手椅上,手捧著小丫鬟奉上的茶,卻一口也喝不下去,只覺得那茶香也帶著一股涼意。時間一點點流逝,足足過了將近一盞茶的功夫,就在她的耐心快要耗盡,焦慮重新爬上心頭時,才聽到內室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宋瓊琚緩步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身素淨的月白綾緞襦裙,未施粉黛,墨玉般的青絲簡單地綰成一個髻,只用一根通透的白玉簪固定,周身再無多餘飾物。她繼承了父母容貌上的優點,眉眼精緻,卻比王清歡多了幾分冷冽的銳利,神情淡漠得像一尊玉雕,看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她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才淡淡地掃過王清歡,微微頷首,喚了一聲:「母親。」聲音平穩,無波無瀾,聽不出喜怒,也聽不出親近。

  王清歡此刻心焦如焚,也顧不得計較這些虛禮,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迫不及待地傾身向前,語氣急切而充滿了焦慮:「瓊琚,我的兒,你近日可聽說府里那些糟心事了?你父親他……他如今真是被那起子狐媚子迷了心竅,眼裡哪裡還有我們母女!整日只知往那瀟湘院跑,什麼好的都緊著那個賤人!」

  她緊緊盯著女兒的臉,試圖從那雙冷清的眸子裡找到一絲共鳴,語速越發快了起來,帶著明顯的挑唆和警示:「那玲瓏,不過是個上不得台面的外室,如今仗著肚皮猖狂得沒邊了!再這般下去,這府里哪裡還有我們立足之地?這些母親都能忍,可我最擔心的是你!」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卻更加急促:「你是嫡出的大小姐,身份尊貴,可一旦那賤人生下兒子,還是你父親如此看重的情形下,將來這國公府的家業、你的前程、還有你妹妹的……只怕都要被那庶子壓過一頭!我們母女才是一體的,血脈相連,你可不能眼睜睜看著那起子禍害爬到我們頭上作威作福啊!你得幫母親想想辦法!」

  她將滿腹的擔憂、恐懼、對未來的悲觀預測,以及那份強烈的拖女兒下水的渴望,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目光灼灼地緊盯著宋瓊琚,期盼著能從她臉上看到同樣的憤怒、擔憂,以及與自己同仇敵愾的決心。

  然而,沒有。

  宋瓊琚只是靜靜地聽著,纖長的眼睫低垂,遮住了眸中神色,臉上甚至連一絲最細微的波動都沒有,仿佛母親口中那場關乎她們母女命運榮辱的巨大風暴,於她而言不過是窗外一陣無關緊要的風聲。

  直到王清歡因為激動而微微喘息著停下,用充滿期待和焦慮的目光死死看著她時,宋瓊琚才緩緩抬起眼睫。

  那雙眸子,清冷得像山澗寒潭,深不見底,沒有任何情緒地直視著王清歡。

  「母親說完了?」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無波,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不易察覺的厭倦。

  王清歡一愣,下意識地點點頭,心臟卻莫名地往下沉。

  宋瓊琚微微側首,目光似乎掃過窗外的一竿翠竹,語氣淡漠得令人心寒:「府中之事,女兒略有耳聞。父親如何行事,自有父親的考量與決斷,非女兒輩可置喙。」

  她頓了頓,視線轉回王清歡臉上,那目光冷靜得近乎殘酷:「至於玲瓏姨娘能否安然產子,所產是男是女,將來命運幾何,皆是未定之數。母親此刻便如此憂心忡忡,惶惶不可終日,是否為時過早?又何苦來哉?」

  不等王清歡反駁,她繼續道,聲音里已帶上了明確的疏離和界限:「再者,女兒的前程,不勞母親過分掛心。女兒自有女兒的打算與分寸,亦深知自己的身份該如何自處。母親若無事,便請回吧。女兒今日還需臨帖靜心,不便久陪。」

  這番話,清晰,冷靜,條理分明,卻又冰冷徹骨,像數九寒天裡一盆摻著冰碴的冷水,從王清歡的頭頂狠狠澆下,瞬間將她心中那點孤注一擲的希望火苗徹底澆滅,連一絲青煙都未曾留下!

  王清歡徹底懵了。她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個冷漠得近乎陌生的女兒,胸口像是被一塊巨大的寒冰狠狠堵住,又冷又痛,幾乎無法呼吸:「瓊、瓊琚?你……你這是什麼話?我是你母親!我們才是至親!你怎能……」

  「母親。」宋瓊琚淡淡打斷她,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結束談話的意味,「女兒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略一揚聲道:「來人,送夫人回去。」

  聲音剛落,兩名一直侍立在廳外、顯然是宋瓊琚心腹的健壯婆子應聲而入,一左一右地「攙扶」住王清歡的胳膊,態度看似恭敬,實則強硬,不容反抗地要將她「請」出去。

  「等等!瓊琚!你聽母親說……」王清歡掙扎著,還想做最後的努力,臉色因急怒和羞憤而漲紅。

  但那兩名婆子手勁極大,幾乎是半架著她,腳步不停地向外走去。宋瓊琚已然垂下眼眸,端起了手邊的茶盞,一副送客之後不欲多言的姿態,徹底無視了她的存在。

  王清歡就這樣被幾乎是拖拽著「送」出了芷蘭苑的偏廳,穿過靜寂的庭院,一直「送」到了院門之外。那兩扇朱漆大門在她身後毫不留情地緩緩合攏,發出沉悶而決絕的「吱呀」聲,最終「哐」一聲徹底關嚴,將她所有的狼狽、乞求和不甘都隔絕在外。

  王清歡猛地踉蹌一步,差點摔倒在地。她勉強站穩,望著那緊閉的、冰冷的院門,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慘白的羞憤和巨大的難堪。她竟然……竟然被自己名義上的女兒,如此乾脆利落、甚至是羞辱性地趕了出來!

  她孤立無援地站在原地,晨風吹起她鬢角散亂的髮絲和華貴的衣擺,更顯得她形單影隻,悽惶無比。來時強撐起的那點精神和孤勇,此刻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滿滿的狼狽、冰涼的絕望和一種被全世界拋棄的徹骨寒意。

  她在芷蘭苑緊閉的院門外失魂落魄地站了許久,最終,只能拖著沉重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一步一步,踉蹌著、麻木地往她那日益冷清、仿佛散發著腐朽氣息的正院挪去。

  背後的芷蘭苑,依舊靜悄悄的,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那扇門將她和她最後的希望,徹底關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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