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赫連璟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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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赫連璟的憂慮,根源截然不同。

  那個名字,那個清冷堅韌、眉目如畫的身影,早已如同在他死水微瀾、冰冷堅固的心湖中投下的一顆巨石,激起了滔天波瀾,至今未能平息,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勢。這世間無人知曉,在那無數個漫長而孤寂、被權力鬥爭和血腥殺戮填充的夜晚,他與宋瓊琚,在光怪陸離卻又真實得刻骨銘心的夢境之中,早已相伴相知、靈魂糾纏了整整四年的時光。夢中的繾綣低語、並肩面對危難時的生死相依、那些唯有彼此才能意會的細微情愫與靈魂共鳴,都如同最深刻的烙印,深嵌於他的骨髓,融入他的血脈,成為他在這黑暗世間唯一能感受到的、虛幻卻又無比真實的溫暖與牽絆。現實之中,他們是地位懸殊、雲泥之別,僅有數面之緣、交談不過數語的國公府嫡女與權閹九千歲,但在那超脫世俗、不為外人所知的夢境領域,他們早已構建了一個只屬於彼此的秘密世界,擁有了遠超現實關係的、複雜而深刻、無法割捨的情感聯結。

  然而,這層隱秘至極、驚世駭俗的關係,至今仍被重重迷霧所籠罩,如同夜明珠藏於櫝中,未曾也絕不能輕易挑明。他身處權力漩渦的最中心,身份特殊且敏感,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四周強敵環伺,明槍暗箭不斷,無數雙眼睛日夜不停地盯著他,尋找著他的任何一絲破綻與軟肋。他不敢,也不能將這份超越現實、不容於世的感情暴露於陽光之下,那不僅會頃刻間毀掉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一切,將他打入萬劫不復的深淵,更會將宋瓊琚——這個他夢中守護了四年的女子,一同推向毀滅的絕境。而宋瓊琚,她聰慧剔透,心志堅韌遠勝尋常男子,有著無法推卸的家族責任和不得不面對的、由出身決定的命運軌跡,她同樣在現實的重壓與家族的期望下,如履薄冰般謹慎前行。

  如今,她竟如此巧妙地利用了後宮微妙的平衡與爭鬥,同時得到了皇后與萬貴妃這兩股勢同水火的勢力的青睞與主動拉攏。這固然淋漓盡致地展現了她的智慧、膽識、價值與不凡的政治手腕,令赫連璟在內心深處也不禁為之驚嘆,但同時也意味著,她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名為「政治」的巨力,更深地、更迅速地拖入奪嫡之爭這個足以碾碎一切、血腥殘酷的巨大漩渦中心。皇后有名正言順的嫡子太子,雖稍顯弱勢卻占著大義名分;萬貴妃有聖眷正濃、野心勃勃的二皇子,風頭正勁……無論她最終審時度勢傾向於哪一方,對於鞏固聯盟、綁定利益而言,對雙方最直接、最牢固、也最符合各方政治利益的選擇,無疑就是——聯姻。

  這個念頭,如同淬了冰的利刃,裹挾著臘月的寒風,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赫連璟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至極、幾乎讓他瞬間僵直的刺痛,和一種他許多年都未曾體驗過的、近乎恐慌的窒息感。這種恐慌,遠比面對朝堂政敵的明槍暗箭、或是皇帝猜忌的目光時,更為強烈,更為徹骨。

  如果……如果宋瓊琚真的審時度勢,為了保全家族安危,或是為了她自己所追求的某種前程與抱負,最終下定決心,選擇嫁給太子或者二皇子中的一人……

  那他赫連璟,又該如何自處?

  是繼續做一個永遠隱藏在陰暗處、連真實情感都無法宣之於口、只能依靠虛幻夢境維繫牽絆的「影子」?只能遠遠地看著,聽著,承受著那噬心蝕骨的嫉妒、無力與絕望?還是眼睜睜看著她鳳冠霞帔,十里紅妝,成為他人的妻子,從此之後,現實與夢境皆成鏡花水月,連那一點點卑微的、虛幻的慰藉都將被徹底剝奪,生命中唯一的光亮就此熄滅?亦或是……不惜一切代價,動用他所有見不得光的手段與遍布朝野的恐怖力量,去阻止,去爭奪,哪怕最終結果是天翻地覆、血流成河,他與她共同毀滅?

  可他是誰?一個身體殘缺、被世俗視為不祥的宦官,一個皇帝的家奴,縱然手握東廠、暗衛營,權傾朝野,生殺予奪,被外人敬畏地稱作「九千歲」,但在那些根深蒂固的禮法宗族觀念里,在煌煌史冊的記載中,他依舊是個不完整的「陰人」,是皇權的附庸,是註定無法擁有正常情感與家庭的異類。他有什麼資格,去肖想身份尊貴、清清白白的國公府嫡女?又憑什麼,去阻擋她可能成為未來國母、母儀天下的道路?他的愛慕,於她而言,或許本身就是一種玷污,一種災難。

  一股深沉徹骨、幾乎將他淹沒的無力感與尖銳的危機感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死死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帶來陣陣撕裂般的痛楚,幾乎要讓他窒息。他從未像此刻這般,如此痛恨自己這具殘缺的軀殼,如此憎惡這看似位極人臣、風光無限,實則將他牢牢禁錮在深淵之上、永世不得超生的身份枷鎖。權勢滔天又如何?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又如何?在某些東西面前,在某些根深蒂固的規則之下,他依舊卑微如塵,無能為力得像個笑話。

  暮色徹底籠罩了天地,宮牆下一長串燈籠次第燃起,在他俊美卻毫無血色的臉上投下明明滅滅、搖曳不定的光影,更添幾分鬼氣森森。他如同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久久未動,仿佛與這濃重的夜色融為了一體。晚風吹拂著他大氅的衣角,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周身瀰漫的那股幾乎凝成實質的陰鬱冰寒的氣息。直到貼身內侍、心腹殘星小心翼翼地近前,用極低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提醒道:「千歲爺,時辰不早了,露重風涼,您的身子……該回府了。」

  赫連璟這才仿佛從一場漫長而痛苦的夢魘中驚醒,眼底翻湧的滔天巨浪與深不見底的痛楚在瞬間被強行鎮壓下去,重新歸於那種深不見底、波瀾不驚、令人無法窺探絲毫情緒的平靜,甚至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冰冷。他喉結微動,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嗯。」聲音沙啞低沉。隨即,他面無表情地彎腰,坐進了那頂奢華至極、綴滿金鈴卻從未響過、如同移動囚籠般的官轎之中。

  厚重的轎簾垂下,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聲音與一切窺探的可能。轎內一片昏暗,只剩下他細微得幾乎聽不見的呼吸聲,以及指尖那串碧璽念珠相互摩擦時發出的、單調而壓抑的沙沙聲,在這密閉的、令人窒息的狹小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如同某種不祥的預兆。他知道,宋瓊琚今日這番看似風光、實則步步驚心的舉動,如同在他精心維持了多年、看似穩固實則暗流洶湧的權力天平上,投下了一顆足以引發徹底傾覆的、最關鍵也最危險的砝碼。接下來的路,對他,對她,都將是步步殺機,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變數、兇險與……抉擇。

  而他,已不能再猶豫,不能再僅僅沉溺於夢境的溫存。是繼續隱匿於夢境與現實的雙重面具之後,做一個清醒的旁觀者,眼睜睜看著一切走向那個他最不願見到的、不可挽回的境地?還是……為了那四年虛幻卻又無比真實、早已融入他骨血成為他生存唯一意義的情分,去搏一個逆天改命、與全世界為敵、或許根本不存在絲毫希望的渺茫將來?轎子平穩地行駛在回府的路上,赫連璟閉上雙眼,將頭疲憊地靠在冰涼轎壁上,腦海中反覆浮現的,卻是宋瓊琚那雙清冷似秋水平靜無波、深處卻藏著不屈火焰與睿智光芒的眸子。這盤天下大局,因她這一子落下,已徹底活了,也徹底……險了。他必須儘快想清楚,下一步,該如何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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