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示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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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夜的月色,冷得像淬了冰的刀。

  翌日清晨,天光未亮,慕卿潯便被謝緒凌從暖被中喚醒。

  「今日隨我上朝。」謝緒凌將一件織金雲紋的披風搭在她肩上,動作尋常得如同問她早餐想吃什麼。

  慕卿潯扣上盤扣的手停頓了一下:「上朝?」

  「嗯。」謝緒凌替她理了理微亂的鬢髮,「你不必入殿,在宣室殿旁的偏殿等我即可。那裡暖和,也清靜。」

  慕卿潯沒有追問為什麼。她清楚,自謝緒凌替她飲下那杯御酒開始,有些事情便已不可回頭。退讓,只會換來更無止境的試探與緊逼。

  馬車行至宮門前,由內侍引著,一路暢通無阻地進入了皇城。

  當朝國師攜夫人入宮,這本身就是一件足以掀起軒然大波的奇事。沿途的宮人、禁衛,無不垂首屏息,卻又按捺不住地用餘光打量著那輛低調卻威勢十足的馬車。

  宣室殿旁的偏殿,果然如謝緒凌所說,地龍燒得極暖。殿內陳設雅致,一張紫檀木長案上,甚至備好了她平日愛看的幾卷雜記與一壺熱茶。

  「委屈你了。」謝緒凌為她斟滿一杯茶。

  「這算什麼委屈?」慕卿潯捧著溫熱的茶杯,「我只是一個看客。真正唱戲的,是你們。」

  謝緒凌聞言,動作一滯,隨即又恢復如常。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步入了晨光熹微中的宣室殿。

  殿門合上的瞬間,朝臣們激辯的聲浪便模糊起來,只剩下隱約的嗡鳴。

  慕卿潯翻開書卷,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她知道,謝緒凌此舉,無異於將那夜無聲的拒絕,化作了一記響亮的耳光,直接扇在了新帝趙洵的臉上。

  他就是要告訴所有人,他謝緒凌的妻子,不是可以任由皇權擺布的器物。她的存在,無需任何人敕封。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一陣急促而刻意壓低的腳步聲。

  「……國師大人這是何意?攜夫人入宮,置祖宗規矩於何地!」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嗓音響起,是御史大夫周崇。

  「周大人稍安勿躁,」另一人勸道,「國師夫人並未臨朝,只是在偏殿等候。這……或許也算不得干政。」這是吏部尚書王德安,一向的和事佬。

  「算不得?王大人,你這是自欺欺人!後宮不得干政,外命婦非節慶不得擅入前朝宮闈,這是鐵律!今日能在偏殿,明日是不是就能入宣室殿,與我等同列了?」周崇的語調愈發嚴厲,「國師大人權傾朝野,難道連這點人臣本分都忘了?」

  「周大人慎言!」

  偏殿的門被猛地推開。

  進來的是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臣,一身緋色官袍,正是御史大夫周崇。他身後跟著幾名官員,人人臉上都帶著或驚或怒的複雜情緒。

  周崇看見安坐案後的慕卿潯,顯然怔了一下。他或許以為會看到一個恃寵而驕、飛揚跋扈的女子,卻只見到一個安靜看書的年輕婦人。

  可這並不能平息他的怒火。

  「國師夫人!」周崇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話語卻帶著質問,「老臣敢問夫人,此處是議政之所,非後宅庭院,夫人在此,不合規矩!」

  慕卿潯放下書卷,抬起頭。

  「周大人,」她平靜地開口,「我並未議政,也未踏足宣室殿一步。我只是在此處等我的夫君,何來不合規矩一說?」

  「等夫君?」周崇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宮門到國師府,快馬不過半個時辰。夫人為何非要在此處等?這難道不是國師大人刻意為之,向朝堂、向陛下示威嗎?」

  「示威?」慕卿潯重複著這兩個字,唇邊泛起一絲冷意,「周大人言重了。我與夫君夫妻一體,同進同出,有何不妥?還是說,在大人眼中,我慕卿潯天生便是什麼不祥之人,連在這偏殿多待片刻,都會污了這皇城聖地?」

  她的話語不重,卻字字誅心。

  周崇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他可以彈劾謝緒凌專權,可以指責慕卿潯壞了規矩,卻唯獨不敢沾染那些民間傳說的因果。

  那些「逆天改命」「破陣誅邪」的傳聞,早已不是街頭巷尾的閒談。在許多官員心中,慕卿潯這個人,本身就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色彩。誰也不願去主動招惹一個能引來天罰的「非凡之人」。

  「你……你這是強詞奪理!」周崇氣得鬍子都在抖。

  「我不過是說了句實話。」慕卿潯站起身,緩步走到他面前,「大人若覺得我壞了規矩,大可去向陛下降罪。看陛下是治我的罪,還是治國師的罪。」

  她將「國師」二字咬得極重。

  一旁的王德安連忙上前打圓場:「哎呀,夫人息怒,周大人也是一心為公,並非針對您。都是誤會,誤會。」

  「是嗎?」慕卿潯看向他,「那不如請王大人告訴我,究竟是誰,將國師夫人在此等候的消息,特意告知了周大人呢?」

  王德安的笑容僵在臉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正在這時,宣室殿的門開了。

  謝緒凌走了出來,他身後跟著滿朝文武,最前方的,正是龍袍加身的趙洵。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這小小的偏殿之中,氣氛瞬間凝固。

  趙洵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只是看著對峙的幾人,緩緩開口:「周愛卿,這是在做什麼?」

  周崇立刻轉身,跪地叩首:「陛下!臣彈劾國師謝緒凌,無視祖制,攜夫人擅入宮闈,意圖牝雞司晨,擾亂朝綱!請陛下降罪!」

  「哦?」趙洵的尾音拖得長長的,他越過周崇,看向謝緒凌,「國師,周大人所言,可屬實?」

  「回陛下,臣的夫人,確在偏殿。」謝緒凌的回答不卑不亢,「但臣不認為,此舉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趙洵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國師不妨說來聽聽。」

  「我與夫人,乃天命所定,生死與共。」謝緒凌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聲傳殿宇,「她的命,便是臣的命。臣在朝中為陛下分憂,她在左近,臣心安。心安,則國事安。不知這算不算一個理由?」

  這番話,堪稱大逆不道。

  他竟將自己妻子的安危,與國事安穩聯繫在了一起!

  朝臣們一片譁然,連周崇都忘了言語。

  趙洵的臉頰肌肉抽動了一下。

  他盯著謝緒凌,許久,忽然笑了起來:「說得好!說得好一個『心安則國事安』!國師與夫人情深意重,朕心甚慰。」

  他話鋒一轉,看嚮慕卿潯:「既然如此,朕也不能太不近人情。從今往後,便在宣室殿旁特設一席,專供夫人等候國師。如此,也免了國師的後顧之憂。」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這哪裡是恩典,分明是更狠的捧殺!

  將她放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讓她成為一個活生生的靶子。從此以後,朝堂上任何風吹草動,都可以歸咎於她的存在。

  「雙星臨朝,禍亂之始。」一個極低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卻像一道驚雷,炸在每個人心頭。

  謝緒凌的身體繃緊了。

  慕卿潯卻在這時上前一步,對著趙洵福了一禮。

  「陛下隆恩,臣婦愧不敢當。」她抬起頭,迎上趙洵深不見底的打量,「只是,臣婦一介女流,既不懂朝政,也擔不起干係。若因臣婦一人,引來『雙星臨朝』的非議,動搖了陛下與國師的君臣之誼,那便是臣婦的罪過了。」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所以,這恩典,臣婦不能受。今日之後,臣婦不會再踏入宮門半步。」

  她說完,便轉身看向謝緒凌。

  兩人什麼都未說,卻又像說了一切。

  謝緒凌對著趙洵拱了拱手,一言不發,牽起慕卿潯的手,轉身就走。

  趙洵站在原地,看著他們並肩離去的背影,沒有下令阻攔。

  直到那兩道身影消失在宮門外,他才對身邊的內侍說了一句。

  「去,把那句『雙星臨朝』的源頭,給朕查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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