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國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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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的朝堂,比預想中更為喧囂。

  「不可!萬萬不可!」

  說話的是御史大夫周崇,他站在殿中,言辭懇切:「紫微星乃帝星,輔弼將星拱衛左右,方能國祚穩固。謝國師是國之將星,他若離京,便是紫微離輔,此乃動搖國本之兆啊!」

  周崇一番話,引得滿朝文臣紛紛附和。

  「周大人所言極是,將星離京,帝都有失,此非吉兆!」

  「北狄之患雖重,但京城安危才是根本,豈能為一場邊境之戰,動搖我大趙根基?」

  昨日還主張讓謝緒凌出征的人,今日卻換了一副嘴臉,個個都成了憂國憂民的忠臣。他們不敢直言忌憚謝緒凌的兵權,便將慕卿潯從「妖物」變成了「兵家大忌」,如今,又將謝緒凌本人捧成了「動搖國本」的將星。

  趙洵坐在龍椅上,看著下面吵成一團的臣子,臉上一片陰沉。

  他當然想讓謝緒凌去死。可他也怕,怕謝緒凌真的就這麼走了,北狄的鐵蹄無人能擋,他這個皇帝,就成了亡國之君。

  「謝愛卿,你自己……意下如何?」趙洵把問題拋給了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謝緒「凌。

  謝緒凌出列,身上還帶著清晨的寒氣。

  「臣,願往。」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殿內瞬間安靜下來。

  周崇急了:「將軍!非是臣等不信將軍之能,實乃天象示警,不得不防!此非兒戲,關乎國運啊!」

  「天象?」謝緒凌終於抬起頭,環視一周,「是天象示警,還是人心作祟?」

  他向前一步,甲冑發出輕微的摩擦聲。「北狄三十萬大軍壓境,連下我三座城池,屠我百姓數萬。各位大人在這裡討論天象,邊關的將士,正在用命填。城裡的百姓,正在引頸待戮。」

  「你們的國運,是坐在朝堂上高談闊論出來的,還是靠邊關將士的血肉築起來的?」

  他的話,像一把刀,剝開了所有人的偽裝。

  周崇的臉一陣青一陣白:「謝國師!你這是要置陛下於何地?置我大趙國運於不顧嗎?」

  「臣只知,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陛下信我,便給臣兵權。若不信,臣今日,便解甲歸田。」謝緒凌說著,竟真的伸手去解身上的鎧甲。

  「放肆!」趙洵猛地一拍龍椅扶手,「謝緒凌,你這是在威脅朕嗎?」

  「臣不敢。」謝緒凌鬆開手,鎧甲的系帶重新垂落,「臣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戰機,稍縱即逝。」

  說完,他轉身,一步步走出太和殿。

  「反了!真是反了!」周崇氣得渾身發抖,「陛下,此等擁兵自重之徒,絕不可……」

  趙洵沒有聽他說完,他看著謝緒凌消失在殿外的背影,久久沒有言語。

  天,不知何時陰沉下來。

  國師府邸內,慕卿潯正在看一封從邊關傳回的密信。信上的字跡潦草,是被血浸染過的。北狄人的手段比傳聞中更加殘忍,他們不只是屠城,還在用漢人的屍骨築京觀,耀武揚威。

  管家匆匆從外面跑進來,氣息不穩:「夫人,不好了!將軍他……他……」

  慕卿潯放下信:「他怎麼了?」

  「將軍他……他跪在宮門外了!」

  慕卿潯的動作停住。

  「宮裡傳出話來,陛下震怒,說將軍目無君上,拒不發兵。將軍便一言不發,在承天門外跪下了。」管家急道,「這天眼看就要下雪了,這麼跪下去,身子怎麼受得住!」

  慕卿潯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昨夜那個擁抱,和那句「等我回來」。

  他不是在請求,也不是在承諾。他是在告知她,無論她將他視作夫君還是棋手,這盤棋,他都必須下。而他,也必須贏。

  「備車。」她開口。

  「夫人,您這是……」

  「去宮門。」

  雪,終究是落了下來。

  細碎的雪籽,很快變成了鵝毛大片。承天門外,朱紅的宮牆被染上了一層霜白。

  謝緒凌一身單薄的常服,筆直地跪在冰冷的石板上。雪花落在他肩頭,發間,很快積了薄薄的一層。他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雕。

  周圍的禁軍遠遠看著,無人敢上前。全京城都知道,國師大人這是在逼宮。

  一輛馬車在不遠處停下。

  慕卿潯從車上下來,管家想為她撐傘,被她擺手制止了。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長裙,外面只披了一件尋常的斗篷。她一步步走過積雪的地面,走到謝緒凌身邊。

  謝緒凌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或許以為她是要來勸他回去的。

  然而,慕卿潯什麼也沒說。她只是提起裙擺,在他身旁,緩緩跪了下來。

  動作平靜,且決絕。

  謝緒凌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終於側過頭,看著她。她的臉被凍得有些發白,長長的睫毛上,也沾了雪。

  「你來做什麼?」他的嗓子因為寒冷而有些沙啞。

  「他們不是說,我是兵家大忌嗎?」慕卿潯抬起頭,看著巍峨的宮牆,「那我便陪著你。我倒要看看,是我這個『大忌』厲害,還是北狄的三十萬鐵騎厲害。」

  她的語氣很平淡,沒有昨夜的尖銳,也沒有絲毫的委曲求全。

  「回去。」謝緒凌的命令裡帶著不容抗拒的力度。

  「不回。」慕卿潯的回答同樣乾脆,「你跪多久,我便陪你跪多久。」

  「慕卿潯!」

  「謝緒凌,你不是想用一場勝利來證明他們是錯的嗎?」慕卿潯打斷他,「那我就陪你一起。贏了,我們一起堵上他們的嘴。輸了,黃泉路上,我也不算孤單。」

  她說完,便不再言語,只是將背脊挺得筆直。

  謝緒凌看著她,許久,收回了視線。

  他沒有再勸。

  管家遠遠看著,急得團團轉,卻又不敢上前。他只好撐開一把油紙傘,默默走到兩人身後,為他們擋住越下越大的風雪。

  雪中的承天門外,三人構成了一幅奇異的畫面。

  跪著的男人,不為求饒,只為出征。

  跪著的女人,不為求情,只為同行。

  撐傘的老者,不為遮雨,只為守護。

  這幅畫面,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城。

  從茶樓酒肆,到街頭巷尾,百姓們議論紛紛。

  「聽說了嗎?國師大人和夫人在宮門口跪下了!」

  「為了什麼啊?」

  「為了出兵打北狄啊!朝中那些老爺們,說國師夫人是什麼『兵家大忌』,怕影響國運,不讓國師大人去!」

  「放他娘的屁!北狄人都快打到家門口了,他們還在扯什麼國運?沒有謝國師,誰去守邊關?靠他們那張嘴嗎?」

  「就是!謝夫人多好的人,又是施粥又是贈藥的,怎麼就成大忌了?」

  「我看啊,是那些人心虛,怕謝國師功勞太高,蓋過他們了!」

  民意,像是被點燃的乾柴,瞬間沸騰。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雪積了寸許厚。

  慕卿潯的身體早已凍得麻木,但她依舊跪得筆直。她想,原來這就是謝緒凌選擇的路。他從不屑於辯解,他只用行動。

  用最直接,最剛硬,也最決絕的方式,去打破一切枷鎖。

  而她,今天才算真正看懂他。

  她以為他是棋手,她是棋子。可現在看來,他們都是這盤棋上的棋子,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身不由己。

  只是,他選擇掀了棋盤。

  宮門,終於緩緩打開。

  出來的是皇帝身邊的內侍總管,他走到兩人面前,尖著嗓子宣讀聖旨。

  「……著謝緒凌即日掛帥,總領三軍,出征北伐,望其不負聖恩,早日凱旋……」

  旨意念完,內侍總管將聖旨遞過來:「將軍,夫人,快起來吧。陛下還等著將軍進宮商議軍務呢。」

  謝緒凌沒有動。

  慕卿潯也沒有動。

  內侍總管有些尷尬。

  良久,謝緒凌才緩緩開口:「臣,領旨。」

  他伸手去扶慕卿潯,卻發現她的身體已經僵硬得無法動彈。他乾脆彎腰,將她整個人打橫抱了起來。

  慕卿潯把臉埋在他冰冷的懷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謝緒凌抱著她,一步步踏進朱紅的宮門。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又被他身上的溫度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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