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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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房內的燭火,被這句話凍得凝滯。

  謝緒凌沒有立刻下令,他只是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窗。夜風裹脅著寒氣灌入,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京城的萬家燈火在他腳下綿延,一片虛假的繁榮。

  「去查。」他沒有回頭,命令下給了那名查到陶窯的親衛,「那片廢棄陶窯,現在歸誰管,做什麼用,裡面有什麼人。我要知道所有事。」

  「是。」親衛轉身,腳步無聲地消失在門外。

  慕卿潯端起那杯早已失了溫度的牛乳,卻沒有喝。她看著杯中乳白色的液體,像是在看一盤被人精心攪渾的棋局。

  「安樂侯,」謝緒凌終於轉過身,「他沒這個膽子,也沒這個腦子。」

  「棋子,是不需要腦子的。」慕卿潯將杯子放回桌上,發出一聲輕響,「只需要被人放在對的位置上。」

  一個無足輕重的勛貴,一個聲色犬馬的紈絝,恰恰是最好的棋子。因為所有人都不會提防他,更不會將他與「謀逆」二字聯繫在一起。

  等待的時間並不長。

  不到半個時辰,去而復返的親衛便再次出現在書房門口。

  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他身後還跟著兩名護國府的護衛,其中一人的衣襟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手臂上還有清晰的抓痕,雖然處理過,但依舊能看出當時的狼狽。

  領頭的親衛單膝跪地,頭垂得很低。

  「將軍,夫人。屬下無能。」

  謝緒凌的身體繃緊了。「說。」

  「那片陶窯,連同山莊,在三年前就由安樂侯府轉到了其妻弟周七名下。」親衛的回話依舊沉穩,卻透著一股壓抑的怒火,「這個周七,仗著姐姐是安樂侯夫人,姐夫是吏部侍郎王崇,在城西橫行霸道,人稱『周閻王』。」

  吏部侍郎,王崇。

  又一個名字被拋了出來,像一張無形的網,越收越緊。

  「屬下等人奉命前去查問,才到莊子門口,就被周府的家丁攔住了。」那名衣襟破損的護衛忍不住接過了話,他的拳頭攥得死緊,「他們態度蠻橫,說那是私人府邸,不許任何人靠近。」

  「我們亮明了護國府的腰牌。」另一名護衛補充道。

  「他們怎麼說?」慕卿潯問。

  那護衛的臉漲紅了,似乎是奇恥大辱。「他們說……護國府管的是軍國大事,少拿雞毛當令箭,管到他們爺的頭上。」

  「我提了夫人的名號。」最先開口的護衛聲音更沉了,「我說,此事關乎人命,是護國公夫人的鈞令。」

  書房裡死一般的寂靜。

  護衛一字一句地複述著,每個字都像一塊淬了毒的鐵,砸在地上。

  「那領頭的家丁頭子,對著我們吐了口唾沫,說:『一品誥命又如何?管得了天,管得了地,還想管爺的家事!』他說……他說護國府的人再不滾,就打斷腿,從西屏山上扔下去餵野狗!」

  「他們動手了?」謝緒凌問。

  「……是。」護衛的頭垂得更低,「我們不想在情況未明時將事情鬧大,只格擋退讓,被他們推搡抓傷。對方人多,我們只能先行撤回。」

  「砰!」

  一聲巨響。

  謝緒凌面前那張堅實的紫檀木書案,被他一掌拍下,桌面上的筆架和鎮紙都跳了起來。

  他沒有怒吼,也沒有咆哮,但那股從他身上爆發出的煞氣,比任何聲音都更令人膽寒。整個書房的空氣都仿佛被點燃了,焦灼而暴烈。

  「好。」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好一個『管不了』。」

  他來回走了兩步,戰靴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慕卿潯始終沒有作聲。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那個在北境戰場上能止小兒夜哭的男人,此刻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羞辱他的親兵,就是羞辱他本人。而羞辱她,比殺了他還難受。

  「王崇……」慕卿urri緩緩吐出這個名字,「安樂侯的叔叔是西山大營統帥,妻弟的姐夫是吏部侍郎。一個掌兵,一個管官。這盤棋,下得真不小。」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盆冷水,澆在謝緒凌將要燎原的怒火上,讓他沸騰的殺意瞬間找到了一個精準的出口。

  他停下腳步,轉身走向書案。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只是重新鋪開一張宣紙,提起狼毫筆,飽蘸濃墨。

  筆尖落在紙上,力透紙背。

  沒有腹稿,沒有思索,那些字句仿佛早已在他胸中醞釀了千百遍,此刻傾瀉而出。每一個字都帶著金戈鐵馬的殺伐之氣,每一個筆畫都像是出鞘的利刃。

  慕卿潯就站在一旁,看著他寫。

  那是一封奏疏。

  一封彈劾吏部侍郎王崇的奏疏。

  罪名:縱容家奴行兇,包庇姻親不法,欺壓良善,草菅人命,藐視國法,動搖朝綱。

  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寫完最後一個字,謝緒凌擲筆於案。他拿起那張墨跡未乾的奏疏,甚至沒有吹乾,就直接交給了身後一直躬身侍立的親信。

  「明日早朝,呈上去。」

  「是,將軍。」親信接過奏疏,轉身退下。

  整個過程,不過一刻鐘。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安靜,只有那未乾的墨跡,在燭火下泛著幽冷的光。

  「一本奏疏,就要了王崇的命?」慕卿潯終於開口。

  「要不了他的命。」謝緒凌走回窗邊,重新望向那片沉睡的京城,「但能撕下他一層皮,也能讓某些人知道,護國府的手,到底能伸多長。」

  他還說:「京城這潭死水,也該攪動一下了。」

  次日,大慶殿。

  文武百官依序而立,朝會一如既往地沉悶而冗長。

  就在百官以為今日又將無事發生,準備聽著御史們扯些無關痛癢的皮時,武將隊列中,護國公謝緒凌出列了。

  他一言不發,只是將手中的奏疏高舉過頂,由內侍呈於御前。

  皇帝展開奏疏,只看了一眼,殿內所有人都察覺到了御座之上氣壓的變化。

  「吏部侍郎,王崇。」皇帝的語調聽不出喜怒。

  站在文官隊列中的王崇心裡咯噔一下,出列跪倒。

  「臣在。」

  「謝卿彈劾你縱容親族、欺壓良善、藐視國法。」皇帝將那份奏疏扔了下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王崇面前,「你自己,看看吧。」

  王崇撿起奏疏,雙手顫抖地展開。

  當他看清上面那些字句時,整個人如遭雷擊。

  大殿之內,瞬間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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