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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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抱著她,像抱著一捧即將熄滅的餘燼。

  懷中的身軀輕得沒有分量,卻又重得讓他幾乎喘不過氣。那身鐵甲冰冷堅硬,隔開了世間萬物,卻隔不開鑽心刺骨的恐懼。

  皇帝的御駕前,所有人都還跪著,山風吹過,捲起血腥與塵土的味道。老太監躬著身,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披上一件更厚的披風。

  「都起來吧。」皇帝的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斷,「玄甲軍護駕有功,回營後,論功行賞。」

  「謝陛下!」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士兵們站起身,隊列整肅,仿佛剛才的劍拔弩張只是一場幻夢。

  皇帝的視線在謝緒凌和他懷中的慕卿潯身上停留了片刻,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情緒複雜難辨。他沒有多問,只是對身邊的老太監吩咐:「給謝將軍和夫人備一處乾淨的營帳。」

  「喏。」老太監應聲,立刻去安排。

  謝緒凌一言不發,抱著慕卿潯,轉身走向玄甲軍臨時駐紮的一側。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仿佛懷中是易碎的珍寶,任何一絲顛簸都可能讓她徹底碎裂。

  他將她輕輕放在簡陋的行軍榻上,為她解開被血污和硝煙浸染的外袍。她的臉蒼白如紙,連唇上都尋不出一絲血色。

  營帳內,只一盞孤燈如豆。

  謝緒凌就坐在榻邊,一動不動。他沒有去看她的傷,也沒有去叫軍醫。他就只是看著她,仿佛要將她的輪廓,深深刻進自己的骨血里。

  他贏了。從他帶兵趕回的那一刻,從他將劍架在趙王脖子上的那一刻,他就贏了。

  可他心中沒有半分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片被大火燒過的荒蕪。

  就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衛在帳外低聲稟報:「將軍,京城八百里加急!」

  謝緒凌沒有回頭,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股暴躁的戾氣:「不見。」

  「可是將軍,是黑水碼頭的捷報!」親衛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榻上的人,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謝緒凌的身體僵住。他緩緩轉過頭,盯著那名親衛,一字一句地重複:「什麼?」

  「捷報!將軍!」親衛以為他沒聽清,掀開帳簾一角,將手中的一卷羊皮信筒高高舉起,「護國府暗部於一個時辰前,突襲黑水碼頭!漕幫與黑蓮教的據點,被我們……一鍋端了!」

  親衛沖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發抖:「漕幫幫主周泰,當場格殺!其心腹盡數被擒!我們在碼頭倉庫里,找到了他們來不及運走的『漕糧』,裡面藏的不是米,全是兵器!還有……還有他們與趙王府往來的所有密信,一封都不少,全繳了!」

  「京畿之患,連根拔起!」親衛的聲音在小小的營帳里迴響,充滿了功成的狂喜。

  這是一個足以震動朝野的巨大功績。

  謝緒凌卻沒有任何反應。他只是垂下眼,看著慕卿潯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原來,這就是她的後手。

  這就是她所謂的「斬草除根」。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在京城布下了另一張天羅地網。她算準了趙王會逼宮,算準了姜維的主力會被調離,算準了黑水碼頭的空虛。她甚至算準了,自己會成為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那枚棋子。

  「我知道了。」他揮了揮手,聲音平靜得可怕,「下去領賞。」

  「是!」親衛興奮地退了出去。

  營帳內,又恢復了死寂。

  「聽到了?」謝緒凌開口,對著那個仍在昏睡的人,「你的棋局,贏了。徹徹底底。」

  回答他的,只有燭火燃燒時發出的輕微噼啪聲。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頰,可指尖在離她皮膚一寸的地方,卻劇烈地顫抖起來,怎麼也落不下去。

  就在這時,榻上的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剛睡醒的迷濛,只有一片清明,仿佛她從未睡去,只是在閉目思考。

  她的第一句話,不是問自己身在何處,也不是問他。

  「碼頭……如何了?」她的聲音沙啞乾澀,像被砂紙磨過。

  謝緒_凌的手,在半空中攥成了拳。

  「如你所願。」他扯出一個沒有笑意的弧度,「漕幫完了,黑蓮教的據點毀了,趙王通敵的證據,堆積如山。你的計策,天衣無縫。」

  慕卿潯似乎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有了一絲鬆弛。她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謝緒凌一把按住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讓她蹙眉。

  「躺著!」他的聲音里,壓抑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慕卿潯沒有再動。她看著他,平靜地問:「你生氣了?」

  「我該高興嗎?」謝緒凌反問,他俯下身,雙眼死死地盯著她,「高興我的妻子,瞞著我,把自己當成誘餌,差一點就死在亂軍之中?還是該高興,她用自己的命,給我換來了一場潑天富貴?」

  「這不是給你換的,」慕卿潯糾正他,「這是為謝家,為護國府,為這天下換的。我的命,是這場棋局裡,最微不足道的成本。」

  「成本?」謝緒凌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里充滿了悲涼與暴怒,「慕卿潯,在你眼裡,什麼東西是可以拿來算計,拿來當成成本的?我的信任?你的命?還是我們之間的一切?」

  「我信你。」慕卿潯打斷他,「我信你能守住皇陵,信你能擋住姜維。我只是……不能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你的劍上。」

  「我的劍怎麼了?」謝緒凌的怒火再也壓制不住,幾乎是咆哮出來,「我的劍,能把趙王的腦袋砍下來!能讓所有參與謀逆的人血債血償!現在呢?他被押入天牢,三司會審?你懂不懂那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夜長夢多!意味著那些躲在後面的世家大族,有足夠的時間運作,把所有髒水都潑到趙王一個人身上!」

  「然後呢?」慕卿潯冷冷地看著他,「你殺了趙王,泄了憤。那些人會感激你嗎?不,他們會恐懼你,會聯合起來,用『清君側』的名義,把你打成第二個趙王。謝緒凌,用劍殺人,只能殺掉站在你面前的。用規矩殺人,才能殺掉那些藏在暗處的。」

  「我不在乎!」

  「我必須在乎!」慕卿潯的聲音也陡然拔高,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流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緒,「護國府不是你一個人的!謝家滿門忠烈,不能斷送在你一時匹夫之勇上!」

  兩人就這麼對峙著,呼吸交錯,一個是滾燙的憤怒,一個是冰冷的理智。

  空氣仿佛凝固了。

  許久,謝緒凌鬆開她,退後一步,頹然地坐在椅子上。他用手捂住臉,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充滿了無法排解的痛苦。

  「我只是怕。」

  「我怕我回來晚了。我怕我看到的,是你的屍體。」

  慕卿潯看著他寬闊卻在微微顫抖的後背,那身冰冷的鎧甲,此刻也遮不住他的脆弱。她眼中的冰霜,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她想開口說些什麼,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道歉嗎?她不覺得自己有錯。

  安慰嗎?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就在這時,帳簾被再次掀開。

  那名老太監悄無聲息地站在門口,仿佛已經站了很久。

  他躬著身子,連頭都不敢抬:「將軍,夫人,陛下……請二位過去一趟。」

  謝緒凌放下手,再抬起頭時,臉上所有的情緒都已收斂乾淨,又變回了那個殺伐果決的玄甲軍統帥。

  他站起身,走到榻邊,朝慕卿潯伸出手。

  慕卿潯把自己的手,放進他寬大的手掌里。

  他的掌心很燙,帶著薄繭,緊緊地握住了她。

  他扶著她起身,替她理了理微亂的衣襟,動作不見半分溫柔,卻也容不得她拒絕。

  「走吧。」他說,「去看看,我們用命贏回來的這個『大局』。」

  他扶著她,一步一步,走出了這間令人窒息的營帳,走向那頂燈火通明,代表著無上權力的明黃御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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