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強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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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境的風,像刀子。

  捲起的沙礫打在玄鐵鎧甲上,發出沉悶的碎響。謝緒凌勒住韁繩,身後的三千鐵騎隨之停下,整齊劃一,寂靜無聲。

  眼前的北朔大營,籠罩在一片灰敗的死氣之中。

  帥旗在寒風中無力地垂著,巡邏的士兵垂頭喪氣,連腳步都拖著的。

  直到他們看見了那道玄黑的身影。

  「是國公爺!」

  「護國公回來了!」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沉寂的軍營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火星的乾草堆,瞬間燃燒起來。士兵們從營帳里湧出,從哨塔上探頭,原本麻木的臉上,重新燃起了光。

  謝緒凌沒有言語,只是催馬前行。

  他回來了。

  這三個字,比任何戰鼓和號角,更能振奮人心。

  帥帳內,油燈的光暈搖曳不定,將幾個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國公爺,您總算回來了!」一個滿臉胡茬、眼窩深陷的武將沖了上來,他是鎮守北境多年的老將,耿烽。

  「情況如何?」謝緒凌一邊解著臂鎧,一邊問。動作沉穩,不帶一絲長途奔襲的疲憊。

  另一個年輕些的將領,陳武,一拳砸在桌案上,滿臉憤懣:「憋屈!他娘的太憋屈了!」

  耿烽嘆了口氣,接過話頭:「蠻族這次變了。他們不與我們正面交鋒。化整為零,分成數十股騎兵,日夜不停地騷擾我們的糧道和斥候。我們的人數本就不占優,被他們這麼一拖,處處都是漏洞。」

  「我們派兵去追,他們就跑。我們一撤,他們又回來。像一群永遠也趕不走的蒼蠅!」陳武咬牙切齒,「半個月,我們有七支運糧隊被劫,三座烽火台被拔除。弟兄們連一場像樣的仗都沒打上,就折損了近千人!」

  謝緒凌將沉重的鎧甲一件件卸下,掛回那副熟悉的獸首鎧架上。帳內的氣氛,隨著每一片甲葉的碰撞聲,愈發凝重。

  「他們的王庭主力呢?」他問。

  「按兵不動。」耿烽指著地圖上被圈出的一個區域,「主力大軍就駐紮在狼居胥山下,距離我們三百里。可他們派出的那些游騎,卻像一張網,把我們死死地困在了北朔城。」

  「他們想耗死我們。」謝緒凌走到地圖前,得出了結論。

  「是。」耿烽的臉上寫滿了無力,「我們的兵力,耗不起。再過一月,若糧草無法補充,不用他們打,我們就得餓死在這裡。」

  帳內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陳武猛地抬頭:「國公爺,末將願率五千精兵,與他們決一死戰!就算是死,也比這麼窩囊的困死強!」

  「然後呢?」謝緒凌反問,「你衝出去,他們主力若是不應戰,只用游騎拖住你,斷你後路,你這五千人,就是送入虎口的肉。」

  陳武的臉漲得通紅,卻無法反駁。

  謝緒凌的手指,緩緩划過冰冷的地圖。他走過千山萬水,只為回到她身邊。他又離開她,來到這片冰天雪地,是為了守住她,守住他們的家。

  他不能輸。

  他的手指,最終停在了地圖上一個極深的點上。那個點,已經遠遠超出了大周的疆域,深入蠻族腹地。

  「這裡,是什麼地方?」

  耿烽湊過去一看,大驚失色:「國公爺,這是蠻族的糧草大營!他們囤積了過冬的所有物資,據說有重兵把守,是他們的命脈所在!」

  「沒錯,是命脈。」謝緒凌抬起頭,環視二人,「既然他們想耗死我們,那我們就斷了他們的根。」

  陳武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激動得滿面通紅:「國公爺的意思是……我們去偷襲他們的糧草大營?」

  「不。」謝緒凌搖頭。

  「那……」

  「不是偷襲,」他一字一頓,「是強攻。」

  耿烽倒吸一口涼氣,連連擺手:「不可!萬萬不可!國公爺,那地方深入敵後五百里,沿途全是蠻族的部落和哨卡,我們的大軍根本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過去。就算派一支奇兵,也無異於飛蛾撲火,有去無回啊!」

  「誰說要大軍過去了?」謝緒凌的語氣平靜得可怕,「我親自去。」

  「什麼?」陳武和耿烽同時叫了出來。

  「我將親率三千親衛,急行軍五百里,直搗黃龍。」

  「不行!」耿烽想也不想就跪了下去,「國公E公爺,您是北境的定海神針,萬萬不可親身犯險!這太瘋狂了!這就是去送死!」

  「讓我去!」陳武也單膝跪地,昂著頭顱,「國公爺,我的命不值錢!讓我帶著敢死隊去!就算是死,我也給您把那糧倉點了!」

  謝緒凌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兩個心腹愛將,沒有去扶。

  「你去了,他們不會信。」他對著陳武說。

  「什麼意思?」陳武不解。

  「你帶人去燒糧倉,蠻族王庭只會認為這是一次普通的襲擾,他們會派兵去救,但主力大軍未必會動。因為你的分量,不夠。」

  他頓了頓,接著說:「可如果去的人是我呢?」

  帳內陡然安靜下來。

  耿烽和陳武都懂了。

  如果去的是護國公謝緒凌,北境的戰神,蠻族最忌憚的敵人。那就不再是一次簡單的襲擾。蠻族王庭會認為,這是大周軍隊的主力在進行一次瘋狂的斬首行動。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調動所有主力,回防圍剿。

  「我,就是那個誘餌。」謝緒凌平靜地陳述著這個事實,「我要用我自己,把他們那支按兵不動的主力,從王庭里釣出來。在他們的腹地,與他們決戰。」

  「國公爺……」耿烽的老淚淌了下來,他趴在地上,磕著頭,「不行啊……這和送死沒有區別!您一旦被圍,我們就徹底完了!」

  「我們不被圍,也一樣是完了。」謝緒凌的邏輯清晰而冰冷,「按部就班地守,是等死。主動出擊,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他走到耿烽面前,將他扶起。

  「老耿,我走之後,北朔大營就交給你。你只需做一件事。」

  「……國公爺請講。」

  「在我領兵出發後的第三日,無論你聽到什麼消息,哪怕是我全軍覆沒的戰報,你都必須盡起大營內所有兵馬,向狼居胥山,發動總攻。」

  耿烽渾身一顫:「可……可那時蠻族主力必然已經回援糧倉去圍剿您了,狼居胥山豈不是一座空營?」

  「對。」謝緒凌點頭,「我要你打下一座空營。然後,傳檄四方,就說護國公謝緒凌,已於蠻族腹地,大破敵軍主力。懂了嗎?」

  耿烽怔怔地看著他,終於明白了整個計劃。

  這是一個用統率的命,去換一場虛假勝利的計策。用這場「大捷」,去震懾那些蠢蠢欲動的蠻族部落,去為朝廷爭取調兵遣將的時間。

  他用自己做餌,吸引敵人主力。

  再用自己的死,做成一枚定心丸。

  「不……不……」耿烽拼命搖頭,語無倫次,「我做不到……我不能……」

  「這是軍令。」謝緒凌打斷了他,不帶一絲感情。

  他轉身,看著地圖上那個致命的點,仿佛已經看到了那裡的沖天火光和無盡的廝殺。

  他會死在那裡嗎?

  他想起了她為他戴上頭盔時,那雙沉靜的眼。

  「打不過,就跑。」

  他想起了她把玉佩塞進他懷裡時,那悶悶的聲音。

  「我等你凱旋。」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隔著內襯的衣物,按住了胸口的位置。

  那枚玉佩,依舊帶著她的體溫,溫熱的,緊緊貼著他的皮肉。

  他答應了她,要回去。

  可他也答應了這北境的數十萬軍民,要守住這片土地。

  他閉上眼,再睜開時,所有的猶豫都已消失不見。

  「傳令下去。」他對帳外喊道。

  一名親兵立刻掀簾而入。

  「點齊我的三千親衛,備足七日乾糧,一個時辰後,隨我出征。」

  「是!」

  耿烽和陳武還想說什麼,卻被謝緒凌制止了。

  他走到那副剛剛脫下的玄鐵鎧甲前,重新一件件地穿戴起來。

  護心鏡,肩甲,臂鎧……

  動作比來時更快,更決絕。

  當他戴上那頂冰冷的頭盔時,他又變回了那個鐵血無情的北境戰神。

  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帥帳。

  帳外,三千親衛已集結完畢,黑壓壓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鋼鐵森林。

  他翻身上馬,最後看了一眼北朔城的方向。

  那裡,是家的方向。

  「等我回來。」

  他在心裡,對那個遠在京城的女人,說出了這句連他自己都無法確信的承諾。

  然後,他調轉馬頭,長槍前指,對著無盡的北方荒原。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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