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糧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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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朔方城的安置點,熱粥的香氣驅散了清晨的寒意。

  魏延大步走進謝緒凌的臨時營帳,甲冑未解。「大帥,都安排妥當了。王家莊的百姓都已入城,李大牛的『護民營』也已完成初步整編,正在城外待命。」

  謝緒凌正對著一張簡陋的北境地圖,聞言並未回頭。「審訊結果如何?那些馬匪的來歷,問出來了嗎?」

  「大部分都是活不下去的流民,被裹挾的。但有幾個硬骨頭,什麼都不肯說。」魏延的拳頭捏得作響,「末將已經用了刑,撬開一個人的嘴。他說他們的大當家,並不是馬匪頭子,而是一個自稱『黑蓮使者』的人。」

  「黑蓮教?」謝緒凌轉過身,動作裡帶著一絲銳利。

  「對。就是前朝被剿滅的那個邪教。他說,那使者告訴他們,朝廷已亡,真佛降世,只要跟著他,就有吃不完的糧食,殺光朝廷的走狗,就能進入『真空家鄉』。」

  謝緒凌走到他面前。「剩下的硬骨頭在哪?」

  「就在帳外。」

  片刻後,一個被捆得結結實實的馬匪被拖了進來。他身上滿是傷痕,卻毫無懼色,嘴裡念念有詞,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無生老母,真空家鄉」。

  「你叫什麼名字?」謝緒凌問。

  那人嘿嘿一笑,吐出一口血沫:「我佛座下,皆無姓名。爾等朝廷鷹犬,死期將至!」

  「你們的據點在哪?那個黑蓮使者,又是誰?」

  「使者乃是降世真佛,豈是爾等凡夫俗子可見?」那人狂熱地叫喊,「待我佛降下神罰,你們都將化為焦土!」

  魏延上前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死到臨頭還嘴硬!」

  那人蜷縮在地上,卻突然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他猛地一挺身,脖子上青筋暴起,隨即腦袋一歪,沒了動靜。

  一名親兵上前探了探鼻息,隨即後退一步:「大帥,他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囊,自盡了。」

  營帳內陷入沉默。

  「好一個黑蓮教。」謝緒凌打破了寂靜,「這不是簡單的流民作亂。他們有組織,有信仰,悍不畏死。想從他們嘴裡問出東西,難。」

  魏延的臉黑得像鍋底:「那怎麼辦?整個北境這麼大,他們像老鼠一樣藏在暗處,我們總不能把每一寸土地都翻過來吧?」

  「他們是老鼠,就得用老鼠的法子來對付。」謝緒凌的指節在地圖上的一處山谷輕輕敲擊,「老鼠要什麼?」

  「糧食?」魏延下意識回答。

  「對,也不對。」謝緒凌搖頭,「他們現在最想要的,是『功績』。王家莊的失敗,對他們是個打擊。那個所謂的『黑蓮使者』,急需一場勝利來穩固人心,招攬更多信徒。」

  「大帥的意思是……」

  「我們要給他一個機會。」謝緒凌的計劃已經成型,「一個看起來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轉身,叫來李大牛。

  李大牛一進帳,就單膝跪地:「大帥!」

  「起來說話。」謝緒凌示意他看地圖,「李營正,你手下的護民營,現在有多少人?」

  「回大帥,能拿起刀的,三百一十二人!」

  「好。」謝緒凌點頭,「我要你辦一件事。你帶上你的人,押送一批糧食,從朔方城走官道,運往榆林衛。」

  李大牛一怔。魏延也變了臉色:「大帥,不可!護民營剛剛整編,都是些沒經過操練的百姓,讓他們押送糧草,這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起來像一群烏合之眾。」謝緒凌的語氣不容置喙,「我還會對外放出消息,就說我謝緒凌在王家莊一戰中受了重傷,如今正在朔方城養傷,無法理事。朔方城防務空虛,這批糧草,是送往榆林衛的救命糧。」

  「您要用自己和護民營當誘餌?」魏延失聲,「這太冒險了!萬一……萬一那些邪教徒不上當,或者他們的人數遠超我們預估,後果不堪設想!」

  「兵行險著,方能出奇制勝。」謝緒凌看著他,「魏延,你怕了?」

  「末將不是怕死!」魏延急道,「末將是怕大帥有失!您是北境的定海神神,您若有事,北境民心必將再次崩潰!」

  「我若連一群藏頭露尾的邪教徒都收拾不了,還談什麼安民?」謝緒凌反問。他看向李大牛,「你呢?你敢不敢接這個任務?」

  李大牛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亡命之徒的悍勇:「大帥看得起俺,俺李大牛要是說個不字,就不是娘養的!不就是當誘餌嗎?俺們這些人的命,本就是大帥您給的,還給您,天經地義!」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不過大帥,醜話說在前頭。俺手下這幫兄弟,都是拖家帶口的莊稼漢。真要是有個萬一,還請大帥照拂他們的家人。」

  「我保證,只要我還活著,你們護民營每個人的家人,都由我玄甲軍養著。」謝緒凌鄭重承諾。

  魏延還想再勸,卻被謝緒凌抬手止住。

  「魏延聽令。」

  「末將……在!」

  「你親率一千玄甲軍精銳,不帶旗號,不走官道,從小路繞行,提前埋伏在黑風口。那裡是官道上唯一的險隘,地勢狹窄,易於設伏。只要他們敢來,就給我把口袋紮緊,一個都別放跑!」

  「……末將領命!」魏延咬著牙,抱拳應下。

  三日後,一支看起來七零八落的隊伍,押送著十幾輛糧車,慢吞吞地行駛在通往榆林衛的官道上。

  護民營的士兵們穿著雜亂的衣服,扛著五花八門的兵器,與其說是軍隊,不如說是一群武裝起來的難民。

  李大牛騎著一匹瘦馬走在最前面,罵罵咧咧,催促著隊伍。

  黑風口,亂石嶙峋的山谷兩側,一千玄甲軍將士如冰冷的雕塑,潛伏在草叢與岩石之後,與環境融為一體。

  謝緒凌也在其中,他穿著一身普通士兵的甲冑,手裡握著他的佩劍。

  時間一點點過去,日頭漸漸偏西。

  山谷里只有風聲。

  魏延湊到謝緒凌身邊,壓低了聲音:「大帥,他們會來嗎?」

  謝緒凌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突然,遠處傳來一陣細微的騷動。

  來了!

  官道上,李大牛的隊伍正準備安營紮寨,埋鍋造飯。就在此時,道路兩旁的密林中,突然衝出無數黑影。

  那些人個個黑巾蒙面,手持利刃,行動迅捷,遠非王家莊那些流民可比。他們一言不發,直撲糧車。

  「敵襲!敵襲!」李大牛扯著嗓子大吼,聲音里充滿了「驚慌」。

  護民營的「士兵」們亂作一團,有人舉起武器胡亂揮舞,有人掉頭就跑,場面混亂不堪。

  一個身披黑色斗篷,手持一柄奇形彎刀的頭目沖在最前,他一刀就將一個護民營士兵劈翻在地。

  「殺!搶光糧食!為老母獻上祭品!」他嘶吼著。

  戰鬥幾乎是一面倒的屠殺。護民營的抵抗象徵性且脆弱。

  黑衣人們很快就控制了所有糧車,他們發出一陣陣壓抑的歡呼。

  那黑袍頭目走到李大牛面前,此刻的李大牛正「嚇」得癱倒在地。

  「謝緒凌那個廢物呢?不是說他也在此處?」

  李大牛哆哆嗦嗦地指著其中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在……在那車裡……大帥他……他受了重傷……」

  黑袍頭目大喜,一把掀開車簾。

  車裡空無一人。

  他臉色一變,意識到了什麼:「不好!中計了!」

  話音未落,一聲尖銳的鳴鏑劃破長空。

  山谷兩側,無數的玄甲軍士兵猛然站起,手中的弓弩對準了谷底的黑衣人。

  「放箭!」

  魏延的命令冰冷無情。

  箭雨如蝗,瞬間覆蓋了整個谷底。慘叫聲此起彼伏,剛才還不可一世的黑衣人,頃刻間倒下大片。

  「衝鋒!」

  隨著命令,埋伏在谷口的玄甲軍重騎兵開始啟動,馬蹄聲如雷,向著混亂的敵群發起衝擊。

  黑袍頭目又驚又怒,他厲聲尖叫:「結陣!結陣!衝出去!」

  然而,一切都晚了。

  謝緒凌提著劍,從山坡上一步步走下。他沒有看那些潰散的教徒,徑直走向那個黑袍頭目。

  「黑蓮教的使者?」他問。

  黑袍頭目認出了他,臉上浮現出猙獰:「謝緒凌!你沒受傷?」

  「讓你失望了。」

  「殺了他!誰殺了他,誰就是下一任使者!」黑袍頭目嘶吼著,自己卻不退反進,揮舞著彎刀撲向謝緒凌。

  他的刀法詭異刁鑽,招招不離要害。

  謝緒凌橫劍格擋,金鐵交鳴之聲不絕於耳。兩人瞬間交手數十回合。

  突然,謝緒凌的動作微微一滯。

  一股熟悉的灼痛感從他胸口炸開,喉頭一甜,鐵鏽味瞬間瀰漫開來。他強行將那口上涌的血咽了下去。

  黑袍頭目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機會,彎刀化作一道毒蛇般的弧線,直刺謝緒凌的胸膛。

  「去死吧!」

  謝緒凌不閃不避,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任由那刀尖刺入自己的左肩。與此同時,他手中的長劍,以一個簡單直接的角度,向前遞出。

  噗嗤。

  長劍穿透了黑袍頭目的心臟。

  黑袍頭目不敢置信地低下頭,看著穿胸而過的劍尖,又看看謝緒凌。

  「你……」

  謝緒凌拔出長劍,一腳將他踹開。

  他再也壓抑不住,猛地彎下腰,一口鮮血咳在地上,染紅了腳下的塵土。

  「大帥!」魏延大驚,飛奔過來扶住他。

  謝緒凌擺擺手,站直了身體。他走到那黑袍頭目的屍體旁,從其懷中搜出了一封用特殊文字寫成的密信。

  信上的內容他看不懂,但落款處的那個狼頭圖騰,他卻認得。

  那是境外蠻族王庭的標誌。

  他將信紙捏成一團,抬頭看向已經接近尾聲的戰場。

  「一個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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