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向死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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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家府邸,一間密室。

  香爐里燃著凝神的檀香,煙氣筆直升起,又緩緩散開。

  柳乘風坐在桌案後,面前攤著一張泛黃的地圖,那是青陽城及其周邊的防衛圖。但他一個字都看不進去。他腦海里反覆迴響著一個名字。

  張帆。

  「一個背叛師門,屠戮滿門的餘孽,真值得求仙盟發出那樣的海捕文書?」他自言自語,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一萬兩黃金,一個萬戶侯。這賞格高得離譜,高到讓他不安。

  這不像是追捕一個逃犯,更像是在獵殺什麼東西。

  門被輕輕叩響了三下,兩長一短。

  柳乘風起身,親自拉開暗門。一個穿著灰色布衣,面容枯槁的老人閃身進來,他背著一個藥箱,像個走街串巷的郎中。

  「賀老。」柳乘風側身讓他進來,隨後迅速關上門。

  被稱作賀老的人,是柳家曾經的客卿,也是當年張家滅門案的親歷者之一,後來因故被柳家驅逐,現在隱姓埋名。

  「柳公子,你找我來,所為何事?我們早就說好,再不相見。」賀老警惕地環顧四周,身體微微弓著,隨時準備應對變故。

  「賀老,我想知道當年的真相。」柳乘風開門見山,「關於張家的,全部真相。」

  賀老的身體僵了一下,渾濁的眼珠里閃過一絲恐懼。「什麼真相?真相就是告示上寫的那樣。張家修煉邪功,罪有應得。公子是求仙盟的人,何必再問我這個廢人?」

  「告示?」柳乘風冷笑一聲,「告示上說張家要血祭全城,可我查遍了當年卷宗,張家被滅前,城中並無一人失蹤。告示上說張帆勾結妖人,可他一個丹田盡毀的廢物,如何勾結?」

  他往前一步,逼近賀老。「賀老,你我相識一場。我只想求一個答案。求仙盟……是不是做錯了?」

  賀老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躲避著柳乘風的逼問。「公子!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求仙盟代表的是仙道正途,怎麼會錯?」

  「仙道?」柳乘風的質問更加尖銳,「那所謂的仙道,就是滅人滿門,連襁褓里的嬰兒都不放過嗎?我親眼見過那份卷宗,張家上下三百餘口,無一活口!這是哪門子的正道?」

  賀老被這番話震住了,他踉蹌著後退一步,靠在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他喃喃道:「不是的……本來不是這樣的……」

  「那本來是怎樣的?」柳乘風追問。

  「脫凡引……」賀老終於吐出了這個詞,「張家修煉的不是什麼邪功,是他們祖傳的『脫凡引』。那是一門……一門向死而生的法門。」

  「向死而生?」

  「對。」賀老像是陷入了久遠的回憶,「此法能聚集海量的生機,助人一舉突破凡人桎梏,窺探仙門。但代價,就是需要一個承載這股力量的『容器』,和無數願意獻祭自己的『薪柴』。張家本打算以本族子弟為薪柴,族長為容器,行那九死一生之事。這本是他們一族自己的事,與外人無關。」

  柳乘風皺起眉頭。「那為何會演變成血祭全城?」

  「是王家!」賀老咬牙切齒,枯槁的臉上浮現出刻骨的恨意,「王家覬覦『脫凡引』久矣!他們買通了張家的一個叛徒,篡改了祭文,將祭品從張家子弟,換成了……換成了青陽城中所有具備靈根的少年。」

  柳乘-風心頭一震。

  「王家以此為藉口,向求仙盟告密,污衊張家要血祭全城。求仙盟那些自詡正道的傢伙,寧可錯殺,也不願放過。於是,一場針對張家的屠殺,就成了所謂的『替天行道』。」賀老說到這裡,老淚縱橫,「可憐張家三百多口,一夜之間,成了王家野心的墊腳石。」

  密室里死一般寂靜。

  柳乘風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凝固了。他一直以來所信奉的,所追隨的「仙盟」,竟然是建立在這樣一個骯髒的謊言之上。

  「那……張帆呢?」他艱難地開口。

  「張帆公子……他是那一代張家天賦最好的孩子,本是內定的『容器』。」賀老的語氣里充滿了悲憫,「張家被滅時,他被家主拼死送出,但也被『脫凡引』的力量反噬,成了個活死人。他不是什麼餘孽,他只是一個……承載著家族血海深仇和無盡痛苦的祭品。」

  「祭品……」柳乘風咀嚼著這個詞,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

  賀老看了他一眼,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柳公子,你以為王家的野心只在張家嗎?他們拿到篡改的祭文後,便開始在城中秘密篩選『薪柴』。他們有一份名單。」

  「名單?」

  「對,一份祭品的名單。」賀老死死盯著柳乘風,「那份最初的名單上,第一個名字,就是你,柳乘風。因為當年的你,是青陽城裡除了張帆之外,靈根最出色的孩子。若不是後來柳家投靠了另一位仙盟長老,如今柳家的下場,未必比張家好多少。」

  轟!

  柳乘風腦中一片空白。

  他自己,也曾是那份名單上的一員?他所追捕的「餘孽」,和他自己,都曾是被擺上祭壇的犧牲品?

  這何其荒謬!何其可笑!

  他一直以為自己是執刀人,到頭來,卻發現自己也只是砧板上的魚肉,只不過僥倖逃脫了而已。

  「所以,求仙盟追殺張帆,不是因為他有罪。」柳乘風緩緩說道,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里撈出來的,「而是因為,他是唯一的活證人。他活著,王家的謊言就有被揭穿的一天。」

  「不止如此。」賀老壓低了身體,「『脫凡引』的秘密,只有張家的核心血脈才知道。王家雖然滅了張家,卻始終沒能得到完整的法門。而張帆,就是那把最後的鑰匙。」

  柳乘風閉上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已經是一片清明。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懷疑,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

  「我明白了。」他對著賀老深深一拜,「多謝賀老,今日之恩,乘風沒齒難忘。」

  「公子,你要做什麼?」賀老驚慌地問,「王家如今在盟中權勢滔天,你……」

  「我自有分寸。」

  柳乘風拉開暗門,外面的光線照了進來,有些刺眼。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邁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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