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清算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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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寂是會傳染的。

  「清算者」帶走了聲響,卻把他的氣息留在了山谷的每一寸空氣里。

  朱淋清的身體像是被抽走了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抗議著最微小的指令。她試著撐起手臂,指尖卻只在冰冷的泥土上劃出幾道無力的痕跡。

  她還活著。

  張帆,也還「活著」。

  這個認知,像一根針,刺破了她因脫力而混沌的意識。

  她不能躺在這裡。那個怪物隨時可能改變他那套「划算」的理論,隨時可能回來。

  她用牙齒咬著下唇,鐵鏽味在口腔里瀰漫開,疼痛終於換回了一絲對身體的控制權。她翻過身,仰面躺著,劇烈的呼吸。冰冷的空氣湧入肺部,像刀子在割。

  她的手在身上摸索,最終,在腰帶的夾層里,觸碰到了一個堅硬冰涼的物件。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黑鐵令牌。

  聽雪樓最緊急的求救信物,「鳴鏑」。

  它不會發出任何聲音,啟動它的方式極為特殊。朱淋清用盡全身力氣,將那塊黑鐵令牌按在自己心口,然後調動體內僅存的、屬於朱雀真氣的一縷殘焰,灌了進去。

  沒有光,沒有熱。

  那枚黑鐵令牌卻在她掌心無聲無息地化為了最細膩的粉末,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是單向的、無法追蹤的信號。

  現在,她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個不知是否存在的、附近的暗樁。

  時間在寂靜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長到一個世紀。恐懼並未因「清算者」的離開而消退,反而在這無邊的死寂里,發酵得更加濃郁。

  他真的走了嗎?

  還是說,他正躲在某個角落,用那種評估物品的姿態,觀察著她這只在蛛網中掙扎的獵物?

  一陣極輕微的、仿佛落葉拂過石面的聲音,出現在她身後。

  朱淋清的身體瞬間繃緊。

  「反應不錯,還沒死透。」一個沙啞的、帶著幾分嘲弄的男聲響起。

  一個穿著樵夫短打的男人,從一塊巨岩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他看起來四十多歲,面容普通,皮膚黝-黑粗糙,肩上還扛著一把砍柴斧,斧刃上沾著新鮮的泥土。

  他不像個殺手,更不像聽雪樓的人。

  他就是個山里隨處可見的樵夫。

  可他走路沒有聲音。

  「鬼叔?」朱淋清試探著叫了一聲。這是她記憶中,負責這條線路上所有暗樁的總代號。

  男人走到她面前,低頭瞥了她一眼,然後把注意力完全放在了張帆的「屍體」上。他蹲下身,伸出粗糙的手指,在張帆的脖頸上探了探,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麻煩。」他吐出兩個字,站起身,看向朱淋清。「這就是你用掉十年功績,啟動最高級別『鳴鏑』的原因?」

  他的語氣里沒有關心,只有一種商人在盤點貨物的審慎。

  「他必須活下去。」朱淋清的聲音乾澀。

  「活?」鬼叔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朱姑娘,你我都是樓里的人,別說這種外行話。他這狀態,叫『容器』,或者叫『累贅』。他已經不是一個人了。」

  他用腳尖不輕不重地踢了踢張帆的肩膀。

  「我親眼看到,有東西從他身體裡出來,又回去了。」

  「『清算者』。」朱淋清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鬼叔扛著斧頭的手臂,微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臉上的嘲弄收斂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刻的忌憚。

  「你招惹了那種東西?」他再次審視著地上的張帆,這一次,像是看著一個隨時會引爆的火藥桶。「樓主知道嗎?」

  「現在不知道,但很快就必須知道。」朱淋清撐著地面,終於勉強坐了起來。「鬼叔,我需要一個地方,一個絕對安全、靈氣充沛、且至陰至寒的地方。」

  「你的要求可真不少。」鬼叔冷哼一聲,「為了一個已經廢了的容器,動用一條隱藏了十幾年的安全線,還要搭上一個A級密窟。朱姑娘,你這筆買賣,算盤打得不精啊。」

  「這不是買賣!」朱淋清提高了音量,「那東西稱呼他為『所有物』!它暫時無法剝離張帆最後的殘魂,所以才退走。我們還有時間!」

  「時間?」鬼叔的語調愈發刻薄,「是給那個怪物留下足夠的時間,找到我們所有人的時間嗎?朱淋-清,你比誰都清楚聽雪樓的規矩。一旦確認目標被高危存在污染,第一準則是什麼?」

  朱淋清的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那個詞。

  「清除。」鬼叔替她說了出來,每個字都像一塊冰。「連同污染物一起,徹底清除,不留任何痕跡。這是為了保護更多的人。為了保護整個聽雪樓。」

  「他不是污染物!他是張帆!」

  「他是張家的那個天才?哦,那更該死了。」鬼叔的邏輯冷酷得不近人情,「張家倒了,他就是唯一的活口。你把他藏起來,等於把全天下的麻煩都引到我們聽雪樓身上。朱姑娘,你太感情用事了。」

  朱淋清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知道鬼叔說的是對的。從聽雪樓的利益角度,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最正確的選擇。

  但她不能接受。

  「鬼叔,我用聽雪樓樓主親授的『朱雀令』,命令你。」朱淋清咬著牙,從懷中取-出另一塊火紅色的令牌。這塊令牌出現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都燥熱了幾分。

  鬼叔的瞳孔縮了一下。

  「樓主她……連這個都給你了?」他的語氣終於變了,從一個市儈的評估者,變成了一個下屬。

  「我需要你的幫助。」朱淋清的姿態放緩,她知道,命令無法讓人心悅誠服。「這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張帆。而是為了那個『清算者』。它想要這具身體,不惜耗費功夫。你不覺得,這具它得不到的『容器』,本身就是一件最有價值的武器嗎?」

  她學著那個怪物的邏輯,開始計算價值。

  鬼叔沉默了。他扛著斧頭,來回踱了兩步。

  「一個能讓『清算者』都感到棘手的『雜質』……」他喃喃自語,「如果能研究明白,或者……能加以利用……」

  他的商人本性,讓他立刻看到了另一層面的利益。

  「風險極高,但回報……可能也極高。」他最後下了判斷,然後看向朱淋清,「我可以幫你。但後果,你一個人承擔。樓主怪罪下來,我只會說,我服從的是『朱雀令』。」

  「好。」朱淋清毫不猶豫地答應。

  「跟我來。此地不宜久留。」

  鬼叔從背後的背簍里,扔出一個看起來像是某種獸皮縫製的睡袋。他示意朱淋-清將張帆裝進去。那獸皮內里銘刻著複雜的符文,在張帆的身體接觸到之後,符文微光一閃,一股寒氣將他徹底包裹。

  「隔絕氣息用的。能瞞多久,看天意。」

  鬼叔將打包好的張帆,像一捆貨物一樣背在身後,然後帶著朱淋清,走進了山谷深處的一道瀑布。

  穿過冰冷的水幕,後面竟是一個乾燥幽深的山洞。

  山洞裡七拐八繞,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鬼叔在一面看似平平無奇的石壁前停下。他伸出手指,以一種奇異的節奏,在石壁上敲擊了九下。

  石壁無聲地向內滑開,一股刺骨的寒流撲面而來。

  寒流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是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潭水呈墨綠色,散發著肉眼可見的白色寒煙。整個溶洞的石壁上,都凝結著厚厚的冰霜,而此地的天地靈氣,濃郁的幾乎要化為實質。

  「寒潭幽谷。」鬼叔將背上的「貨物」卸下,「聽雪樓三大療傷聖地之一。樓主當年為了開闢這裡,欠了崑崙三個人情。這裡的寒氣,能最大限度壓制他體內那道『守護共鳴』的生命力,讓它進入假死狀態。這樣,或許能騙過那個『清算者』的感知。」

  他將包裹著張帆的獸皮袋,推到了寒潭邊上。

  「接下來怎麼辦?」鬼叔問,「把他扔進去泡著?我可不保證他不會被凍成冰渣。」

  朱淋清走到潭邊,看著那具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形」,她的心也像這潭水一樣,又冷又深。

  她不知道。

  她只是憑著一股執念,把他帶到了這裡。

  就在這時,鬼叔腰間的一塊玉佩,發出了微弱的光。他拿起玉佩,看了一眼,然後遞給了朱淋清。

  「樓主的消息。」

  玉佩上,只有一行用靈力刻下的字。

  「消息已封鎖。所有相關典籍、藥材,三日內送達。清清,守住他。」

  朱淋清看著最後那三個字,身體晃了一下。

  「樓主……她同意了?」鬼叔也看到了那行字,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她瘋了嗎?為了一個外人,賭上整個聽雪-樓?」

  朱淋清沒有回答。她只是蹲下身,解開了那層獸皮,露出了張帆那張毫無生氣的臉。

  他胸口那道赤紅色的龍雀紋路,在寒氣的刺激下,光芒黯淡了許多,仿佛隨時會熄滅。

  她伸出手,輕輕觸碰著他的臉頰。

  冰冷,堅硬。

  就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我會救你。」

  她對著他,也對著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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