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異端入洪都,人王亦不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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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7章 異端入洪都,人王亦不配

  距離神降節還有一周,所有追奉五神信仰的國家,社會上下都開始為這一年裡最隆重的節日準備歡慶活動。

  農耕國家的民眾已經放下鋤把,風帆群島的漁夫們也把網子收進倉里。

  新買的機織染色布匹裁剪了,製成冬衣,趕在神降節前給孩子換上。

  山民宰豬,牧民殺羊,海民攤曬魚蝦貝類。各家各戶將秋季囤積的糧食取出,做成當地特色的糕點麵食,糖果小吃。

  把煙燻臘制的雞鴨魚肉下入燉鍋,熱氣騰騰的時候先供奉五神,涼透後再與家人分享。

  石塔鎮的上午,棕紅屋瓦上停落一片片雲樣的炊煙,房舍朦朧在綿密白汽中。夜裡下過雨,街道泥沙還是濕淋淋的。

  學校已經放假,廠子大多停工。鎮民的男女老少湧向教堂,與慕名而來的信眾一同群聚。

  數千人的隊伍夾道歡送守塔修會的祭司與教徒。

  他們將前往洪都宣揚奇蹟經義。

  守塔修會為這趟遠行準備了一個多月,挑選人員,培訓禮儀風度,演練彩排,準備演說稿,做意外突發事件的緊急預案。諸多困難逐一克服解決,到最後,還剩一個儀仗問題,遲遲沒法敲定下來。

  事關教派的體面,不論是維倫·珀爾、科琴·安徹,或是其他富豪信眾,都準備好了一大筆錢財,足夠用銅圓紙鈔鋪成一條從金貝市到洪都的海上橋樑,主動獻出裝點門面的珠寶首飾、金銀器皿,可以壓垮一輛牛車。

  老祭司知曉自己一行人要與當今教派的主流正宗對壘較量,更是知曉教派正統的煊赫氣派。

  他曾在教廷的經學院進修三個月,年末神降節來臨時,學院的石灰石圍牆外已是一片歡樂明亮的天地。

  教廷祭司身披白底袍服,繡金線描銀邊,袖子拖曳流蘇,手指佩戴珍珠、祖母綠的鑲嵌法戒,姿容翩翩,站在朝聖的人群前仿佛一片高潔尊貴的聖雪。

  騎乘白色駿馬的白衣騎士身著潔白漆甲,手執丈許高的金線經幡,仿佛一團迅疾高傲的霜風。

  那時那地,有幾千片雪,幾千團霜,綿密相連,鋪滿辛維聖國教廷城市的主幹道,流淌如冰河,步履和馬蹄喧譁如浪濤,珠寶金銀在日光下反射耀目的輝彩。

  朝聖者無不稱之為神國降臨。

  縱然過去數千個日夜,老祭司仍舊淡忘不了,白衣祭司與騎士的風姿猶在。這是過去幾個世紀,數億信徒的捐獻積累。

  克寧帝國的五神教會當然無法和教廷的儀仗規模相比,但對於紮根邊鄙鄉野的守塔修會而言,依舊是龐然巨物。

  老祭司拒絕了教眾提供的錢鈔,退還了他們的珍寶,也並未讓工匠裁縫繡工趕製經幡與旗杆。

  他僅僅是為每位隨行人員準備了一身舒適寬鬆的染黑布袍,一套厚實保暖的內搭,兩雙靴子和三雙羊毛襪,以及一盒漆黑聖潔油膏。

  出發當天,守塔修會的教眾就像是一個著裝統一的旅遊團,與歡送的人們笑著招呼,手提肩扛行李箱和包袱,一路走出鎮子。

  公爵安排的車隊已經在此等候,負責接送教團前往金杯港口乘船。

  教派成員和家屬朋友道別,關於他們的身份,一直三緘其口,或許就連枕邊人都不知究竟,而此時,卻大大方方顯露,並且要向帝國和全世界宣告他們的真理。

  修會仍舊是秘密教派,只不過,現在需要一部分成員走到台前。

  疤臉水手貼了貼妻子的面龐,囑咐她,也聽她囑咐。

  「我的羅忒,你怎麼一下子就要去洪都了呢?」妻子搖頭失笑,垂下眼帘。

  「去幫忙。順道看看洪都的劍斗。」

  「別上台了。」

  「知道。」疤臉答應下來,撫摸妻子鼓脹如球的腹部,「你要是遇到什麼麻煩,就照我說的做。照顧好孩子們……我很抱歉,沒法留在這。」

  「好了,別說。去做男子漢該做的。保護好祭司大人。」

  疤臉答應一聲,轉身鑽進車廂,望見後窗里妻子小小的人影招著手,如牆垣般的人群遠去了,在視野里變成低矮的黑線,被枯黃荒草遮蔽,連帶整個石塔鎮都瞧不清的時候,只有遙遠海岸岬角上的白塔還戳在地平線上,像一截短短的拇指。

  再然後,燈塔也看不見了,他們乘上渡輪,白石島遠去,變成海平面上一粒鐵灰的豆子。

  洪都港口,維倫·珀爾早已安排好接船人手,除了負責護送的車隊,更有多家報社記者聞風而來。

  今年神降節不同往日,月前,帝國皇帝宣布要澄清正信,邀請了五神教會的正統和多個分支派系,進行關於信仰真理的大辯論。

  同為五神信仰,幾個世紀以來,隨著多次文明思潮興衰,分支教派也早就在豐饒大陸各國以及殖民地國家開枝散葉,擁有不小的影響力。

  分支派系與正統之間在秉持理念、行為作風與組織架構上都有出入,但都遵循原初教義,奉聖父為首。

  守塔修會是唯一不同主流的派系,離經叛道的異端之名更是惹人猜忌。

  內閣公布教派邀請名單後,石塔鎮異端原本毫不起眼,但偏偏有報紙和電台爆出猛料,表明了白石島總督和帝國高官都是該教信徒,一下就挑動洪都人敏感的政治神經,紛紛遐想連篇。

  關於這個教派的消息是越挖越有,連續給洪都的報社提供半個月的熱點新聞,報紙銷量讓社長主編們都開心笑了。

  港口的記者們一擁而上,照相機閃光燈噼啪作響,舉著紙筆的記者連聲發問,口舌嘈雜堪比一百隻海鷗。

  石塔鎮的鄉下人謹言慎行,戴著兜帽低頭沉默,緊隨老祭司步伐,跟著珀爾子爵乘車前往上城區安頓下來。

  第二天上午,就有皇室車馬駛來,邀請教派領袖入宮覲見。

  這不是正式的會面,因此柯文·埃溫皇帝坐在小廳的王座上,凝視門外走來的老祭司,一身黑袍,額頭塗著黑色油膏,仿佛一隻眼眸。

  「朕在與誰對話?」

  「休·諾威,五神的謙卑牧者,奇蹟的渺小信徒,白石島石塔鎮堂區祭司,陛下。」

  「你並非朕下詔邀請的那個人。」柯文·埃溫張合嘴唇,表情如雕像一樣冷淡。

  「陛下,您只是人間的王。奇蹟行者是天上的主。您為何以為,祂會為凡人屈尊?應該覲見的,是您才對。」

  柯文·埃溫第一次笑了。

  「一個鄉野巫師,龜縮邊陲,侍弄一些滑稽法術,蠱惑民心。竟能罔顧朕的旨意。派遣你這頭腦昏昏的傲慢老人敷衍朕的好心。」

  他的語速漸快,像是夏夜逼近的雷聲,從悶悶的,到震耳欲聾,「看來你們已是打定主意要和科琴·安徹卿一起作亂,那麼也就沒必要辯論什么正信,限你們在日落前離開洪都。」

  「陛下。」老祭司神情如常,「您是要驅逐石塔鎮人,還是要驅逐奇蹟教派呢?」

  柯文·埃溫輕微皺眉。

  老祭司接著說:「倘若您要驅逐石塔鎮人,那麼我們會離開洪都。倘若您要驅逐奇蹟教派,那麼,皇家科學院的學士們,以及諸位貴族閣下宅邸的仆傭也會一同離開。」

  皇帝沉默不語。

  他看向把守門扉的侍衛,他們本應該推門逐客,但此時卻像是眼瞎耳聾一樣立在原地。

  淡淡的寒氣爬上脊背,讓柯文·埃溫的語氣變得輕緩。

  「朕還從未想過,你們居然能把手伸得這麼長,埋伏得這麼深。好一個維倫·珀爾,防情局的局長,短短時間就做得這麼周到。接下來你們打算做什麼?把朕吊死,用斷頭台砍了朕的腦袋?」

  老祭司搖頭,「我們所作的只是讓世人看清真理,目睹奇蹟,並無任何陰謀詭計,更不會加害陛下。我們應詔而來,已是對人王的尊重,可是陛下,您沒法用區區的詔令,讓神明為您驅策,這是對奇蹟的不敬。」

  「朕,不配?」柯文·埃溫第二次笑。

  「您,不配。」老祭司冷淡回答。

  「很好、很好。朕倒是期待你的演說了,回去好好準備吧。」

  老祭司躬身告退。

  在神降節到來前,他都再沒有機會和皇帝見面,每天都在為其他事務繁忙。

  洪都的貴族們感覺到隱約的風雨,只是仍舊看不分明。

  民眾浸沉在節日周的歡樂空氣里,炊煙飄渺,商店街的櫥窗擺滿熱銷產品,工廠的煙霧依舊從煙囪噴出,流浪漢蜷縮在下水道的紙箱裡睡得昏沉,到了傍晚出門乞討,翻找垃圾堆里遺棄的食物,這一周他們能吃得很飽。

  燈塔法師暫時清閒下來,或許是新年將至,節日歡樂,連疾病都不再作祟,來燈塔求醫問藥的訪客少了許多。

  他就趁此時機,晝夜趕工海底養殖艙。

  鎮子上舉行各種節日慶祝,老祭司不在,所以主持人換成鎮長,每天都會安排集體活動。

  這些熱鬧和燈塔法師和眾徒無關,倒是有一天,當地民俗是給喜愛的友鄰送去黏牙的麥芽糖,岬角一下子來了許多小孩,往守夜人的小院裡堆滿糖果籃子,還有許多節日賀卡。

  林博在晚飯後逐一閱讀,臉上不自覺帶笑。

  眾學徒也收到了賀卡與糖果。他們如今醫術小有成就,經常跑到鎮上或市里給腿腳不方便的病人診治,這一周以來也很清閒。

  「沒什麼病人的日子真不錯。大家都健健康康的。」雜貨販一邊閱讀卡片,一邊感慨。

  話音剛落,院子外響起一陣急促鳴笛聲,有訪客前來求醫。

  大家都用奇怪的目光打量雜貨販,他低頭不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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