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老狗的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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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見我態度強硬,連演戲的耐心都欠奉,輪椅上的張三爺乾枯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不再兜圈子。

  「盛先生快人快語,老夫佩服。」

  他那雙亮得瘮人的眼睛轉向身邊的周倉名。

  「這位,便是周倉名周老先生,他身後是他的兩位公子。想必,盛先生已經有所了解。」

  我點頭,目光卻像是在打量一件腐朽的祭品。

  「周公。」

  我輕聲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堂的溫度都降了幾分。

  「南城萬家生佛的大善人,西南地區誰人不知?」

  「周公的善行,驚天動地,連山精野怪都要為你流淚鼓掌。」

  我的話鋒陡然一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真的很佩服。」

  「佩服你用無數善舉,來掩蓋自己骨子裡的骯髒和竊取來的氣運。」

  「周公,這頂高帽子戴了二十年,壓得你喘不過氣了吧?」

  最後一句,如同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劍,精準無誤地刺入周倉名的心臟!

  「咳……咳咳!」

  周倉名本就慘白的臉瞬間漲紅,劇烈地咳嗽起來,仿佛要將肺都咳出來。

  「爹!您沒事吧?」他身後一個中年男人連忙上前為他撫背。

  另一個則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地瞪著我,咆哮道:「你個黃口小兒,在這裡胡說八道些什麼!」

  「周康!」

  周倉名嘶啞地喝止了兒子,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我,那眼神里翻湧著不甘、怨毒,以及一絲被看穿後的驚恐。

  他喘息了許久,才艱難開口。

  「盛先生……說得沒錯。」

  他竟然承認了。

  「我做的善事,的確……有很大一部分,是為了掩蓋我借運的事實。」

  「只要我做的善足夠多,多到能感動上天,別人就不會在意我的錢從何而來。周公這個名號……我,受之有愧。」

  他忽然激動起來,枯瘦的身體在太師椅上顫抖。

  「可是!我之所以借運,是為了拿回本就屬於我們周家自己的東西!」

  「拿回?」

  我聽到這兩個字,笑了。

  「你管這種陰損歹毒、毀人滿門的手段,叫『拿回』?」

  我的笑聲很輕,卻讓周倉名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

  我沒有給他繼續辯解的機會,只是默默地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繼續你的表演。

  在我的注視下,周倉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陷入了悠遠的回憶。

  「七十多年前,我才五歲。周家,曾是中海的頂樑柱,時逢戰亂,爺爺散盡家財,賑災救民,活人無數。可他自己,卻在那一年勞累過度,病倒了。」

  「他一倒,周家也倒了。兩年後,爺爺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他過世後,一個受過他一飯之恩的老道士上門祭拜,為報恩,無償為周家尋了一塊風水寶地。道長說,只要將爺爺葬在那裡,周家必能再度崛起,福澤後世,至少庇佑五代大富大貴!」

  「我們信了,照做了。起初兩年,家業確實有了起色。」

  「可是……好景不長。」

  周倉名的聲音開始顫抖,充滿了恨意。

  「就在我們家稍有起色的時候,蘇家,崛起了!」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豺狗,瘋狂搶奪我們周家的生意。蘇家的老爺子,原本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商販,卻在我爺爺病重那兩年,不知走了什麼運,迅速發家。」

  「恰好,蘇家那位太祖爺爺過世,他們不知從哪請來一個厲害的風水先生,那先生,一眼就相中了我爺爺下葬的那塊寶地!」

  「蘇家帶著錢上門,要我們遷墳!」

  「我父親斷然拒絕!那是何等無理的要求!」

  「可我們沒想到……」周倉名的聲音變得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血塊,「拒絕之後,他們竟然……竟然趁著夜色,強行挖了我爺爺的墳!」

  「他們將我爺爺的棺槨隨意丟棄在荒山,然後把蘇家的老太爺,埋進了那塊本該屬於我們周家的地里!」

  「我父親氣不過,上門理論,卻被蘇家的人……活活打死!」

  「那一年,我八歲。」

  周倉名說到這裡,全身都在劇烈地顫抖,雙目赤紅,枯瘦的拳頭死死攥著,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聲響。

  「所以,從那時起,仇恨的種子就埋下了?」我淡淡地問,語氣里沒有絲毫波瀾。

  「是!」他幾乎是吼出來的,「但那只是開始!真正的噩夢,還在後面!」

  「我爺爺的墳被遷走後,不到三年,我二叔、三叔相繼暴斃!我們周家,徹底敗落!」

  「我母親一個女人,帶著我和姐姐在中海艱難度日。可蘇家那個畜生,蘇丁鵬,看上了我母親的美貌,屢次騷擾。後來……我母親被他玷污了身子,悲憤之下,投井自盡!」

  「那個年代的女人,貞操比命重!我不怪她,她活著,只會被那畜生繼續欺辱!」

  「再後來,我帶著姐姐四處流浪,乞討為生。大半個華夏,我們都走遍了。我吃過草根,啃過樹皮,為了活命,連自己的尿都喝過……」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地獄般的苦澀。

  「可我姐姐,沒能撐下去。在一個冬天,她餓死在了我的懷裡。那一年,我十三歲,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天不亡我!」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驚人的光芒,「我活下來了!我像一條狗一樣活下來了!我進工廠,做苦力,我以為我這輩子就這樣了。」

  「直到有一天,我聽說了中海蘇家的名頭,他們早已是中海第一豪門,富可敵國!」

  「那一刻,所有的恨,所有的屈辱,全部涌了上來!」

  他死死地盯著我,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

  「蘇家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從我們周家搶走的!他們奪我周家風水,殺我父親,逼死我母親!害得我家破人亡!」

  「這一切,本該是我的!是我的!」

  「我發誓,我一定要讓蘇家付出代價!血的代價!」

  他嘶吼著,像一頭瀕死的野獸,做著最後的咆哮。

  整個大堂,都迴蕩著他那充滿仇恨的聲音。

  蘇玉傑早已淚流滿面,身體搖搖欲墜。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背後,竟然隱藏著如此慘烈的血海深仇。

  然而,我只是靜靜地看著他表演完。

  直到他聲嘶力竭,癱軟在椅子上劇烈喘息,我才緩緩地、清晰地吐出幾個字。

  「說完了?」

  周倉名一愣。

  我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熱氣。

  「所以,這就是你毀掉郭強,利用蘇玉傑,竊取一個無辜家族二十年氣運的理由?」

  我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種洞穿人心的冷酷。

  「你父親被活活打死,你覺得不公。」

  「於是,你就讓郭強的父親受盡折磨,屈辱死去。」

  「你母親被惡人玷污,悲憤自盡。」

  「於是,你就設計讓另一個無辜的女人,蘇玉傑,背負一生的罪孽,親手毀掉自己的愛人。」

  「你年幼流離失所,姐姐餓死懷中。」

  「於是,你就讓郭強的兒子郭文龍,從小活在貧窮、鄙夷和絕望里。」

  我每說一句,周倉名的臉色就白一分。

  說到最後,他整個人都開始篩糠般地顫抖。

  我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在大堂里,清晰得如同喪鐘。

  我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周倉名,你不是在復仇。」

  「你只是變成了一條比當年蘇家更惡毒,也更懦弱的瘋狗。」

  「你不敢去找真正的仇人,卻把屠刀揮向了和當年的你一樣無辜的人。」

  「你的仇恨,你的痛苦,你的整個人生……」

  我笑了,那笑容里,是徹骨的蔑視。

  「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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