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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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象巨變,天下知曉天文的人都心中震動,不由關注起京城和北地的消息來。

  雖然小皇帝總是任性,但他是一國之君,身上關係重大。

  能讓天象巨變的,也只有他。

  所有人都心中一揪,虔誠的向上天祈禱,希望皇帝能夠平安回京。

  潘筠也一手摸著手中的玉佩,一手撫摸山神小像,於心底祈禱。

  潘小黑趴在她的腳邊抬頭看她,烏黑的眼睛顯得很認真:【你拿著屠刀向上天祈禱他平安?】

  潘筠:【他若平安,屠刀就不會抬起來。】

  薛韶不知何時下屋頂睡去了,只有一人一貓在屋頂上坐了一夜。

  而草原上,一直頂著王振心腹標籤的新欽天監監正彭德清天沒亮就去王振大帳外候著,勸說他道:「掌印,昨夜天象示警,已不能再向前了,否則陷聖於草莽,誰來負責?」

  王振執意不聽,冷笑道:「明日便可到達大同,若不進城,豈不是無功而返,陛下必不能答應。」

  彭德清低聲道:「陛下擅納諫,今日不如留在此處休整,您多勸幾次,他總會聽的。」

  「不行!」王振咬了咬牙,肅然道:「因連日大雨,行軍速度慢,意外不斷,陛下對我已有些不滿,當初他執意御駕親征,為此和群臣鬧得很不愉快,他怎麼可能迴轉?我若是跟鄺埜和張輔等人一樣,陛下必厭棄於我。」

  「而且,」王振壓低了聲音道:「陛下已經答應我班師回朝時經蔚州,我已有二十年不曾回鄉……」

  王振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彭德清瞬間說不出勸解的話來了,因為他知道,再勸也沒有用。

  天一亮,大軍拔營,繼續前行。

  大軍拖拖沓沓,中間偶有斷層,卻又擠擠攘攘在一塊,士氣低迷,再沒有出京之時的意氣風發。

  於睿吃了潘鈺找來的藥,熬過了發熱咳嗽的階段,現在已經病癒,只是依舊時不時的咳嗽兩聲,且臉色有些發白。

  他手腳還有點軟,但他不覺得是生病的原因,而是餓的。

  沒錯,就是餓的。

  皇帝從下令到出京,就給兵部和戶部兩天的準備時間。

  雖然已經快馬加鞭讓沿途準備糧草,戶部也急忙運了一批先行,大軍又隨帶一些,但不夠,遠遠不夠。

  打仗,從來都是糧草先行,像皇帝這樣的,也不是沒有,但都是急先鋒。

  先鋒軍一般只隨身攜帶三天的乾糧,之後就是原地取糧。

  可皇帝帶的是延綿不絕的二十萬大軍,加上運輸的雜兵和雜役,約有二十五萬人,這麼多人,所需糧草根本不可能原地拿取。

  鄺埜和陳循等人為了調集糧草,可謂是愁白了頭。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大軍終於在第二天正午到達大同。

  大同一片歡欣鼓舞,百姓們對御駕是夾道相迎。

  皇帝也很高興,臉上終於見了笑容,他笑道:「傳令下去,朕今晚要犒勞將士。」

  士兵和隨從們高興的應下。

  命令傳到鄺埜和陳循這裡,倆人臉上的愁苦之色更加明顯:「拿什麼犒勞?」

  騎在馬上的英國公心神卻在另一邊,他目光一掃,便覺得城中的氣氛不太對。

  他壓了壓馬,等身後的駙馬井源和平鄉伯陳懷上來,便低聲吩咐道:「你們二人悄悄派人離隊去打聽一下大同的情況,看近日戰況如何。」

  井源和陳懷對視一眼,低聲應下。

  大同總兵郭登和督軍太監郭敬一起迎接皇帝入城,到了城中入住,郭登這才稟報大同的戰況。

  他表示瓦剌大軍已經被暫時打退,大同守軍取得階段性勝利。

  皇帝順口道:「朕意在北狩,徹底驅逐瓦剌,愛卿覺得在何處交戰更好?」

  郭登連忙跪下道:「陛下,大同已是前線,萬不可再往北。」

  群臣也連忙跟著勸,就這麼二十來天的功夫,將士們受傷生病的就不在少數,再往北,皇帝可饒了他們吧。

  一直沉默的英國公終於開口,建議皇帝抽出十萬大軍,命井源、陳懷等人領軍將已經入侵的也先大軍驅趕出去,收回被侵占的土地,另有八萬留在帝側,保護聖駕,兩萬則為先鋒軍,從議定的回城路線掃蕩路障,以免有瓦剌人沿途設伏。

  郭登不悅,抿了抿嘴道:「英國公,大同從未失陷,陛下從紫荊關回程,怎會遇到瓦剌人?」

  英國公淡然道:「我等自是相信郭總兵,只是謹慎些總是好的。」

  皇帝沉吟,這樣一來,他豈不是就來大同一日游?

  不能指揮大軍衝鋒陷陣,他為何吃這麼多苦頭千里迢迢跑到這裡來?

  皇帝不甘願,沉聲道:「此事再議。」

  陳懷著急,不由大喊一聲:「陛下——」

  皇帝不悅道:「大家行軍勞頓,不如先去休息,作戰之事從長計議。」

  英國公嘆息一聲,躬身退下。

  英國公都退了,大家便只能跟著退下。

  他們一走,皇帝立即讓人把郭登再叫來:「將地圖取來,現在瓦剌大軍在何處?之前幾次作戰是怎麼打的,贏了幾場,殲敵幾何?」

  郭登心中惴惴,生怕皇帝真的要親自上前線,卻不得不把地圖找出來。

  郭敬趁著皇帝不注意,悄悄給王振使了一個眼色,倆人一前一後的出屋,裡面只有皇帝興奮的聲音,以及郭登沉穩的講解。

  王振由著郭敬拉住他的手,等到了僻靜處就似笑非笑的道:「你運氣倒好,雖然牽扯進倒賣軍備的案件里,但因為其中牽扯魯王和會昌伯,案件不了了之,你也躲過一劫。」

  「多虧了掌印在宮中周旋,這才保住小的性命,」郭敬低聲道:「小的都明白,所以哪怕當著郭登的面,小的都要向掌印示警。」

  王振臉上的笑容落下,沉聲問道:「示警?示什麼警?」

  郭敬低聲道:「郭登瞞報軍情,也先大軍南下,幾次交戰,大同守軍皆不敵北元軍隊,損失慘重。」

  王振臉色巨變:「你說什麼?這麼大的事,郭登竟敢不報!」

  郭敬低聲道:「誰料到陛下是御駕親征啊~~」

  郭登一開始向京城求援,是如實報的軍情,他只想讓京城給他一支援軍,到手了繼續干。

  他低聲道:「也先當是籌備了很長一段時間,兵力遠勝大同軍,且他們騎兵極利害,我們只要出城迎戰,必敗!郭登先是向宣府求援,但也先另有一路大軍朝宣府而去,楊洪沒有派兵來援,就只能向京城求援,誰知道陛下會御駕親征?」

  皇帝親征,郭登低頭一看戰報,他自己都覺得難看,更不要說隨聖駕而來的群臣了。

  郭登幾乎是已經能看到懸在頭頂上的鍘刀,這才不得不謊報軍情。

  作為督軍的郭敬為什麼沒在皇帝和群臣面前揭穿他?

  因為他也有份。

  仗打成這樣,督軍能有好下場嗎?

  不過郭敬還是講義氣的,他可以坑皇帝,但不能坑他的親親掌印。

  王振幾次救他於水火之中,他當然要把實情告訴王振:「掌印,大同如今很不安全,您路上應該從陽和經過,前幾日,駐軍在那和瓦剌軍交手,慘敗,連屍首都來不及收,您應該看到路上的屍骨……」

  他當然看到了,屍橫遍野,其中不僅有士兵,還有普通的老百姓,但他沒往心裡去就是了。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可……如果大同一直在輸。

  王振咽了咽口水,問道:「大同現在是不是不安全了?」

  「是,」郭敬低聲道:「掌印若能勸陛下早日回京,還是應該早些回京的好。」

  王振思索起來。

  而另一邊,被排擠出去的群臣圍在英國公身邊,希望他能給大家拿個主意。

  張輔目光掃過眾人,幽幽一嘆,他七十歲了,這次說是隨聖駕出征,但只有爵位,而無將軍之名。

  他知道,皇帝就是讓他來做個顧問的,所以他沒有實權。

  在場的,除了極個別是靠著恩蔭上位,沒有謀算外,誰沒點眼力?

  卻假裝懵懂,讓他一個老人家拿主意。

  偏他還不能任性不管,皇帝在軍中,他若有個萬一,那他張輔就是萬死難贖了。

  他只能壓下嘆息,沉聲道:「陽和城南處屍橫遍野,說明大同沒有守住防線,或者說,至少有一次,他沒有守住,讓瓦剌軍衝到了後方。陛下親征,局勢複雜,不能一味的聽郭登所言,你們要做好準備。」

  鄺埜道:「還是請聖駕退兵才最安全。」

  英國公沒好氣的道:「聖上現在一心要往北阻擊瓦剌呢,我們平時連面都見不到,談何勸誡?」

  出行和在皇宮裡不一樣。

  在皇宮裡,群臣可以在朝堂、上書房上見皇帝,大不了還可以在皇宮門口跪著,宮中勢力交雜,總有辦法能讓皇帝聽到他們的聲音。

  但出行,皇帝身邊一直是最高級戒備,除了王振可以時時見到皇帝,其他人要見皇帝都要通過王振。

  上次,鄺埜和陳循與王振發生衝突,王振就傳聖命讓他們在大帳外跪了一夜,至今,他們也不知道,到底是聖命,還是王振在假傳聖命。

  英國公疲憊不已,交代完他們要去調查大同的實際戰況,安撫好將士後就去休息了,離開時他碰了一下井源的手。

  深夜,井源悄悄地去見英國公。

  英國公躺在榻上,一臉病容。

  井源憂心不已:「國公這是生病了?」

  一旁的長隨低聲道:「國公已年過七十,這一路又是淋雨,又是趕路,偏還受氣,這把年紀哪裡還受得住?」

  英國公止住長隨的話,指向門口讓他出去。

  屋裡只剩下倆人時,英國公低聲道:「駙馬,如今能救陛下和萬民的,或許只有你一人了。」

  井源驚訝:「國公何出此言?」

  英國公嘆息一聲:「我們都見不到陛下,這麼多人中,只有你還有機會。」

  井源尚仁宗之女嘉興公主為妻,是皇帝的姑父,他還特別能幹,是明朝宗室女婿中比較能拿得出手的一個。

  他是投筆從戎,且立有諸多戰功,還曾於北邊駐軍打擊北胡,算得上文武雙全。

  小皇帝一向喜歡有才之人,他對這個姑父一直很信重,所以把他安排在禁軍里,出征也帶著他。

  英國公知道井源一直不願意得罪王振,誰會願意得罪王振呢?

  他這把歲數了都不願意。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

  而現在就到了迫不得已的地步。

  英國公拉著他的手細細地勸他,低聲道:「陛下乃定海神針,他若在外出事,天下必亂,這是置萬民於水火之中。」

  英國公攥緊了他的手,沉聲道:「如若真出意外,那我等萬死難辭其咎,所以,我只能求你了。」

  說罷,他就要翻身下床給井源跪下。

  井源嚇了一跳,連忙雙手扶住他,自己先跪下,臉色通紅:「國公,您這是要殺我啊,我豈敢受您跪拜?您想讓我做什麼只管說,井源萬死不辭!」

  英國公這才道:「你去見陛下,一定要勸他回京。」

  井源抓了一把頭髮,痛苦道:「國公爺,您是看著陛下長大的,您應該知道他的脾氣,他素有遠略,就是脾氣直,任性,好面子,御駕親征是他堅持來的,他怎麼可能一劍不出就回京?」

  英國公:「我知道,若郭登守住了大同,真的把也先擋在了大同防線之外,我是不介意替陛下安排一出陣前點兵,指揮的戲碼,可是,郭登顯然另有隱瞞,御駕在此,沒有時間給我們慢慢調查,最好的辦法就是離開!」

  英國公沉聲道:「再好面子,能有命重要嗎?你就告訴皇帝,人活著,便有一切可能,人若死了,便什麼都沒了。」

  井源若有所思。

  英國公道:「郭敬是王振的人,你讓陛下去問王振。」

  他冷笑一聲道:「王振此人擅偽裝,但他怕死,怕失去權勢,又頭小無腦,皇帝一問,以陛下的聰明才智,一定能察覺端倪,到時候,你就死命的勸,聖上可還沒有太子,若在北地出事,太后怎麼辦,京城怎麼辦,大明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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