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規則要變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花匠修不出完全一樣的花木,神也不能讓兩個人完全按照心意生長,何況人呢?

  還是天下這麼多的人。

  欲望不能消除,但可以制定規則。

  不能說老朱制定的規則不好,而是,規則亦有時限,文明要進步,就要不斷的掉換規則,以適應不斷改變的世界。

  規則不止是框,更是方向盤,引領著文明前進的方向,而不是一味的將其圈在原地。

  當規則不能適應當下的發展,被圈在原地的勢力會吞噬、腐爛,最後要麼突破規則成為一盤散沙,要麼就地腐爛。

  在回皇宮的路上,潘筠告訴朱祁鈺:「世人都想治國平天下,卻忘了,八目是按照順序來的,不知道事物的本質,不知道這世界運行的規律,心不誠、不正,如何修身齊家?更遑論治國平天下了。」

  此時,內侍、女官和錦衣衛們都遠遠地跟著,只有帝後跟在潘筠身邊,也只有他們兩個聽到了。

  朱祁鈺還沒認識到這段話有多沉重,笑著說了一句:「國師不是道士嗎?怎麼說起儒經來了?」

  潘筠低頭輕笑一聲:「只有俗人才會把自己框定成某一家的代言。」

  潘筠抬頭看向高高的宮檐,面色淡然地道:「兼聽則明,這世上通往成功的道有很多種,陛下為何不多聽一聽?」

  朱祁鈺停頓片刻後問:「國師不煉丹,也不教朕長生之術,一心撲在工部和兵部武備司里,是覺得那裡有成功之道?」

  潘筠目光落在他身上,清凌凌的看他:「陛下,唐太宗有一句話傳給了當時的太子李治,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朱祁鈺點頭:「朕也聽過這句話,這是教導皇帝要愛惜百姓,百姓為水,君為舟,百姓可載舟,也能覆舟。」

  「這句話還有另一層意思,」潘筠面無表情道:「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只有天下人認同的君,才是君。所以,得民心者得天下。」

  這話也不算錯,朱祁鈺點頭。

  潘筠:「所以,陛下覺得大明的百姓過得幸福嗎?」

  朱祁鈺微愣,一時不能言語。

  他不是皇兄,他是郕王,他是早早便出宮開府的王爺,他性格柔弱,但也有少年人的貪玩,所以京城,他是玩遍了的,包括京城的貧民窟,他也曾好奇進去過。

  跟民間有過很長一段時間接觸的他知道,普通百姓的日子並不好過。

  甚至,京城一些底層官員的日子也不好過,他就不止一次的見過有官員進出當鋪,這個月當掉家中之物,下個月發了俸祿就去贖回來,下次手頭不寬裕,又再次當掉。

  哦,他當郕王時手上有一間當鋪,是皇兄從一堆皇室資產中分出來給他的。

  他手中的鋪子不多,加上少年心性,所以有一段時間對鋪子的經營很上心。

  加上做臣子時,上朝、下朝,包括在外面晃蕩,他總能聽到一些朝臣、書生和百姓的議論。

  所以朱祁鈺當皇帝才更加的謹慎,才更加願意聽從大臣們的意見。

  他害怕,他怕他有一日也像皇兄那樣被人悄悄議論,暗罵寵幸奸佞,不顧國事。

  封潘筠為國師,信任她,是朱祁鈺登基以來做的最大膽,也最離經叛道的事。

  他一直沒與人說,他這樣做,不僅僅是因為潘筠通曉天文地理,能預知未來;

  更是因為,他能感覺到,她對百姓的愛重和憐惜。

  他忘不掉她當時願赴國難的神情。

  所以,他只要把自己和百姓擺在一邊,他和潘筠就是一夥的,她就不會害他。

  就是秉持著這個樸素的想法,皇帝才如此信任潘筠。

  而潘筠,也的確在用心的教他,希望他能成為一個好皇帝。

  滿朝文武,百人之中,也只有于謙和她一直在用心教他。

  其餘人,或畏懼君威,或為了自己的利益,皆言辭閃爍,別說對他坦誠,待他還不如待皇兄時直接呢。

  朱祁鈺沒受過皇帝的教育,他雖性格柔弱,卻有一種先帝身上沒有的直率,他只是愣了一下就回答:「幸福者不多。」

  他頓了頓後繼續道:「且隨著大明建國日久,不幸者越來越多。」

  一旁的汪皇后都忍不住提醒他:「陛下……」

  這話說出來可是大不敬,這話是說他前面幾位皇帝都沒當好君王嗎?

  朱祁鈺反應過來,臉色微紅道:「我,我不是這個意思,只是……皇祖父在時還好,我這段時日翻看戶部的記錄,發現自父皇登基之後,戶部記錄的戶口總數似乎沒什麼變化,父皇和皇兄兩朝二十年,一代人長成了,怎麼會一點人口也不增長?更不要說國庫的賦稅和天下的耕地,變化的不多。」

  潘筠面無表情地道:「那是因為隱田隱戶者眾。」

  朱祁鈺:「這又不是前元,國泰民安時隱田隱戶,而各地又流民不絕,時有農民反叛,這是不是說明,他們日子過得很不好?」

  潘筠嘴角微翹:「對,他們日子過得很不好。所以舊制已經崩壞,不能再維持秩序,在陛下看不見的地方,很多局勢都變了。」

  「親征之禍便是由此而來,水上風平浪靜,但水下波濤洶湧,泥沙滾動,河床悄無聲息的被改變,而你們一無所知,還以為天下太平呢。」

  潘筠道:「陛下比先帝強,是因為陛下知道百姓過得困苦,過得不幸,還因為陛下將百姓放在第一位。」

  「我希望陛下記住今天說的話,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潘筠道:「要想讓大明這條船長長久久地行走在水面上,你就得摸清水下的局勢,撥亂反正,讓亂流歸順,使水流往一個方向涌動。」

  汪皇后疑惑道:「潘道長研究的器物是撥亂反正的道?」

  潘筠道:「既然百姓是根本,那我們就要搞清楚,百姓想要的是什麼。」

  汪皇后:「他們自然是想豐衣足食,老有所養,幼有所教,病有所醫。」

  潘筠:「所以,這需要錢,需要大量的生產資料。」

  帝後:「啊?」

  潘筠:「我知道,每次政治改革都要流血,都要死人,我也不想你們步子邁得太大,以至傷到自己,所以才想從器物上入手,逼著天下不得不改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