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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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2章

  倆人對視許久,皆是燦然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第二天天還未亮,屋外便傳來輕輕地腳步聲。

  潘筠剛運轉一個周天,聞聲收功睜開眼睛。

  她扭頭看了一眼躺在身側的春蓮,輕輕掀開被子下地,踩著鞋子悄無聲息的走到窗邊往外看。

  農家沒有多餘的房間,所以昨晚潘筠和春蓮一起睡,薛韶和喜金睡春望的房間,春望和父母睡在了一起。

  窗外,老人正佝僂著背抱了一捆稻草給院子裡拴的三匹馬散開,他羨慕的摸了摸馬的脖子,就在角落裡拿上鐮刀出門。

  他走後沒多久,小夫妻倆也先後起床,一個扛著鋤頭出門,一個拿著鐮刀去追公公。

  潘筠靜靜地站了一會兒,直到聽到隔壁有動靜傳來,她才回身穿上衣服出門。

  她特意換了箭袖,上衣下褲,很是利落。

  薛韶也去了袍子,換上一身粗麻,同樣上衣下褲,頭髮用布巾裹緊束著,做農夫打扮。

  倆人同時打開門走出來,看了彼此一眼,不由一笑。

  農家,就算是鐮刀也沒有多餘的,好在今天大全沒拿鐮刀,而春蓮也有一把屬於自己的鐮刀。

  倆人沒有驚動任何人,翻找出他們的鐮刀便在黑暗中朝田野而去。

  薛韶昨天在田裡和老人一家幹了半天,把這個村子的情況摸得差不多了,自然也知道他家的田在哪裡。

  他帶著潘筠往那塊田走。

  黎明前的夜色很黑,黑得只能隱約看到身旁人的輪廓,可這個時間,天也亮得很快。

  度過了最黑暗的那段時間,晨光乍現,天色見白,也就低頭一瞬,再抬頭時,眼前便如撥雲霧,田野中朦朦朧朧的現出人來。

  村里和老人一家一樣補種秧苗的人家不多,但這個時候,田裡也很多勞作的人。

  他們拿著鋤頭,或是一人充當牛一樣拉犁,一人扶犁,正在翻田。

  潘筠腳步漸慢,薛韶停下來等她。

  自出仕以來,他有三分之二的時間在外巡察,且巧了,還都是在江南及以南地區,對這些,他已經見過無數次,可每次再見,還是會忍不住心悸。

  他很高興,農民們如此勤奮,也很傷心,他們需要這麼的辛勞。

  潘筠似乎才想起來:「你不是江南巡察御史嗎?怎麼泉州這塊也是你巡視?」

  薛韶:「去歲京中官員損失很大,都察院的御史在親征中損失近半,人手不足,陛下便讓我巡視江南時順而往下,將東南一帶包括廣東都巡視一遍。」

  潘筠挑眉:「一人巡視江南、東南和嶺南半部,陛下就不怕你徇私枉法?」

  薛韶:「我以為陛下只會擔心我死於非命。」

  潘筠哈哈大笑起來,卻若有所思起來,皇帝對她的信任比她以為的還要高呀。

  薛韶也道:「陛下信重,這是好事,卻也是壞事。」

  他會這麼相信、倚重潘筠,將來一旦反覆,這些都可能成為罪狀。

  而薛韶就是罪狀之一。

  潘筠道:「優柔寡斷非我之性,若改革成功,他不廢改革之策,他要我死,我便死一個給他看看就是。」

  薛韶眉眼微跳,不悅地瞪她,雖然知道她說的是假死,卻還是道:「世有讖語,你還是謹慎些吧。」

  薛韶頓了頓,道:「改革之策的結果如何,還要看繼任者,若無承繼之人,即便當下改革成功了,也不過曇花一現。」

  潘筠目光微動:「杭妃已有孕五月,算時間,她來年二月左右會生產。」

  薛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帝後感情甚篤,太子不應該出自汪皇后嗎?」

  潘筠平淡的道:「汪皇后無子。」

  薛韶驚訝。

  雖然朱見濟比另一個時空的晚兩年來到,但他還是來了,離宮之前,她在汪皇后那裡見過杭妃,她這一胎是男孩,和另一個時空一樣,是朱祁鈺的長子。

  不知道,這一世,朱祁鈺會給他的長子取一個什麼名字。

  但不管取什麼名字,汪皇后命中注定只有兩個女兒,便是她也不能改變。

  而潘筠也無意插手這種事。

  不過,朱見濟……

  潘筠沉思起來,得等他出生了才能看到他的面相,不知道這一世他還會不會早夭?

  下一任皇帝得早早培養起來,可不能讓他被人養壞了。

  倆人很快走到田裡,老人和兒媳一人占據一邊在收割。

  老人抬頭看見他們,連忙阻止他們下田:「你們是客人,怎麼能讓你們做這些事呢?」

  潘筠笑道:「舉手之勞而已,一會兒還要蹭老人家一頓早食吃呢。」

  大全去鋤田了,那是比較重的活。

  潘筠和薛韶幫著割了一個多時辰,朝陽從山頂一點一點移動過來,巳時左右,陽光漸烈,他們也把稻子割完了。

  秀娘靦腆的沖他們笑了笑,蹲下去將昨天割的稻穀綁了兩捆,用棍子一插便成一擔。

  她蹲著起身,腰一酸,竟然沒能起來。

  潘筠看見,緊走兩步上前接過:「我來吧。」

  「不行,不行,讓姑娘下田已經是我們的不是了,怎麼還能讓你挑這個?」

  潘筠笑道:「挑擔對我來說反而比割稻穀還容易。」

  她單手就將挑了兩捆稻穀的挑擔放到一旁,讓她再捆三捆。

  薛韶笑道:「嫂子就聽她的吧,她會武功,力氣大得很。」

  秀娘:「那也是女孩子,要心疼的。」

  潘筠笑了笑,挑著四捆稻穀,手上還拎了一捆,步履輕鬆的往家去。

  老人和秀娘都張大了嘴巴,連忙拎著鐮刀在後面追。

  倆人竟然沒追上。

  老人只能放慢腳步,等薛韶追上來後感嘆道:「這年輕後生好生厲害啊。」

  薛韶笑了笑。

  老人扭頭問道:「公子和小娘子是不是舊識啊?」

  薛韶微愣,問道:「老丈為何如此問?」

  老人笑了笑道:「昨晚我便覺得兩位認識,但你們不說,我便只當不知,但今早你們兩個過來,我看你們關係也不像是不好的樣子。」

  薛韶笑了笑道:「是認識。」

  老人沒有繼續問,只是一臉瞭然的笑了笑。

  潘筠先他們一步回到,卻沒想到院子裡有客人。

  她推開院門,將手上和肩膀上挑的稻穀放下,挑眉看向站在院子裡的青年。

  青年也驚訝的看她,這不是昨天跟在他們馬車後面,騎馬摔下來的小姑娘嗎?

  顧公子看向她放下的稻穀,遲疑的問道:「姑娘原來是來福叔家的親戚嗎?」

  潘筠看向站在一旁的春蓮,春蓮連忙道:「表叔,這是我們的家客人,路過這兒借住的。」

  「借住?」顧公子上下打量潘筠:「不是說借住的是一個年輕公子嗎?還帶了一個書童。」

  「我!」廚房裡幫忙烙餅的喜金探頭應了一聲:「我就是書童。」

  春蓮樂呵道:「表叔,他們是兩伙人,不是一夥的。」

  這話說的,好像他們是幹啥的一樣。

  潘筠輕咳一聲,拍到肩膀上的稻穗後抱拳:「在下姓潘,不知公子怎麼稱呼?」

  顧公子連忙回禮:「在下顧青晏,不知姑娘從何處來,要到何處去?」

  潘筠正在編瞎話和說實話之間猶豫,耳朵一動,聽到他們回來的腳步聲,笑了笑道:「顧公子等的人回來了。」

  她上前洗手,還脫掉鞋子洗腳,田裡還有些濕,不能穿鞋子踩下去,所以他們下田時脫掉了鞋子。

  偏旁邊的水渠里沒水了,也不能洗腳,一路拖著鞋子回來,鞋子都是髒的。

  她順手把鞋子也給洗了。

  看來,她得買兩雙草鞋備著。

  潘筠搓掉鞋子上的泥巴,顧公子瞥到她白皙的腳,立刻把眼睛移向他處。

  潘筠沒在意,春蓮也沒在意。

  她們又不是地主家的小姐,農民家的女孩子們也是要下田下地的,還會到河邊洗衣裳,並不覺得露腳有什麼不對。

  春蓮還把自己的一雙草鞋借給潘筠,幫她把鞋子給晾起來。

  爺爺一回來,她立刻高興地上前打開院門:「爺爺,顧家表叔來找您。」

  老人看到顧青晏,一驚又一喜,連忙請他坐下,就要讓春蓮去叫大全回來,又讓秀娘去買肉打酒。

  顧青晏連忙婉拒,看向沉默站在一側的薛韶,迎上前兩步,抱拳道:「閣下可是巡察御史薛大人?」

  薛韶不動聲色的掃了潘筠一眼,見背對著她在洗腳,便頷首道:「顧公子消息倒是靈通,我昨日到這裡,今早顧公子便過來了。」

  顧青晏苦笑一聲道:「薛大人昨日午後便到了,顧家有失遠迎。」

  顧青晏也就比潘筠早一步回到村里,當時天都暗了,和村裡的老人們了解此次清丈土地的情況時,聽人提了一句,今天有陌生人進村,在村口不遠處的一塊地里幫村民收割稻穀,不知是路過,還是上面派人來打探情況的。

  他當時就多問了幾句,在村里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見過薛韶的人來回話,描述了半天,顧青晏也只知道是個青年,氣質溫潤,一看就是讀書人,身邊還帶著一個書童,竟然拿著鐮刀陪山腳下的徐福來割稻子。

  他當時一聽便猜測這人是薛韶。

  他早聽說過這位薛御史。

  其祖、其叔父和他本人都很有名氣,在士林中,尤其是北地士林中有很大的名望。

  這位御史的清廉、剛正就和他叔父薛瑄一樣,但顧青晏一直覺得,薛韶要比薛瑄更主動,也更溫和一些。

  基於這一層認識,顧青晏想和他聊一聊。

  顧青晏請薛韶到顧府去,他在家中備了美食。

  潘筠一聽說有美食,立即不磨蹭了,穿上草鞋就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泥塊道:「我和你一起去。」

  顧青晏驚訝,正想著是不是要拒絕,就聽見薛韶笑著點頭:「好啊。」

  顧青晏心思電轉,也笑著頷首:「能請到潘姑娘是在下的榮幸。」

  顧青晏和老人打過招呼,便請倆人移步。

  喜金連忙擦了手出來要跟著,薛韶沖他微微搖了搖頭,喜金就停下腳步,留在了徐家。

  巳時,地里忙了一早上的人回家吃早食,也有早上起不來,吃了早食後才扛著鋤頭出來的村民,這一類人,通常會被村民們鄙視,因為覺得他們懶惰。

  所以來來往往的,路上有很多村民。

  碰見的每個村民都笑容滿面的和顧青晏打招呼,再好奇的看一眼和他們打扮差不多,氣質卻全不一樣的薛韶和潘筠。

  看得出來,村民們的喜愛之情是真的,看來,顧家在這裡的名聲是真的很不錯。

  顧青晏的爹顧淵是保寧府知府,而顧青晏回鄉讀書,準備明年去參加京城的恩科。

  四品官和顧青晏的舉人身份,名下都有恩蔭減稅的額度。

  顧家很顯然沒這麼多田地,而薛韶查過帳冊,這一片田地幾乎都在顧家名下。

  這些村民皆受顧家蔭蔽。

  顧青晏很顯然也知道瞞不住薛韶,回到顧家,等下人端上早食,他一邊請薛韶用餐,一邊不動聲色的看向潘筠。

  薛韶似乎沒看見一般,挑開話題:「顧公子急忙從泉州城趕回來,應該是知道縣衙正要清丈這一片的土地,回來應付的?」

  見薛韶沒有避開潘筠的意思,顧青晏便收斂心神,沉吟片刻後道:「薛大人,顧某和家父的確收寄了一些親友的田地,但所取租稅並不多,還請薛大人網開一面,顧某願意將這些年收取的租稅上交朝廷,再將收寄的這部分田地如數奉還。」

  薛韶問:「收寄了多少畝?」

  顧青晏道:「一共兩百八十五畝。」

  薛韶道:「倒是有整有零,但你覺得我相信嗎?」

  顧青晏蹙眉,沉默片刻後道:「薛大人是清官,是好官,當給百姓一條活路,兩百八十五畝清出去,家家戶戶名下都有可納正稅的田地,再多,他們日子就要過不下去了。」

  薛韶:「顧公子既然已經考取了舉人,應該知道,一地的賦稅是固定的,你們這裡的人少交了,外面的人就要多繳,他們怎麼辦?」

  顧青晏心臟一緊,片刻後道:「在下只能護住故鄉的親友,其餘人,顧某現下無能為力。」

  薛韶到:「薛某是朝廷命官,於朝廷而言,天下百姓是一樣的,不當偏私某一地的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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