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4章 更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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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泰帝一生節儉,留下遺命,喪事從簡,除去一些自己常用的東西外,不陪葬,更不殉葬。

  他代他哥廢除了殉葬制,先帝時就沒有陪葬妃嬪,他這一代執行過後政策就算固定下來,到下一代便成祖制,再難改變。

  朱見濟遵命而行,只是塞了不少自己的東西進陵墓,還從潘筠那裡求來許多修真功法典籍和手記,鄭重放在棺槨邊。

  雖然不可能,但萬一有用呢?

  景泰帝下葬,朱見濟這才登基為帝,改年號為盛嘉,來年元月後再起用新年號。

  所以,景泰十八年五月,新帝開始處理先帝病重時禁軍沖宮事件。

  石亨被凌遲,跟隨他左右的禁軍按照官職大小,官職大的,直接砍頭,小的,和從眾者被雖可免死,卻被流放到各地,牽聯六千餘,一時間京城上下噤聲,先帝逝世的悲傷更加濃重。

  朱見濟這一場威望立得很成功,百官和百姓還要贊他一聲仁善,畢竟,禁軍除那幾個外都保住了性命,和洪武時期動輒血流成河的牽連不一樣。

  百官都不得不贊一聲皇帝仁善,可是,大家卻不敢因此懈怠,反而繃緊了皮,從心頭升起一種,新帝比先帝強硬多了的感覺。

  新帝的確比先帝要強硬,處理完石亨等人,他就開始著手在全國推進改革。

  這一場改革不僅針對賦稅和經濟,軍中也被納入改革範圍。

  陳懷因在石亨事件中救駕來遲,被朱見濟罷職,雖不曾問罪,卻退出了軍隊,他安排了他的人接手軍務。

  沒過多久,禁軍上下更換了一半的領導,幾乎都是新帝的人了。

  他們只聽從皇帝的意見,他對禁軍的掌控遠在先帝之上,就連潘筠在宮中行走都受到了約束。

  潘筠乾脆就不現身走了,每次隱身而行。

  在戶部一直做吉祥物的陳循敏銳地感覺到新帝對他的不滿和敷衍,他當即去求問潘筠。

  從欽天監出來後立刻上書請辭,並附上大夫的診斷書,要回老家養病。

  新帝挽留了一次後就同意了。

  陳循前腳離開,他後腳就把薛韶升為戶部尚書,並提入內閣。

  新帝比先帝更果決、更有活力、心也更硬,百官需要重新適應這位新帝王。

  于謙本以為自己會很喜歡新帝,畢竟,他也是他的學生。

  太子更聰慧、更果決,也擅聽他的意見,可他當皇帝之後就不一樣了。

  短短三月不到,于謙便和皇帝在朝上大吵了五次,平均二十天一次。

  于謙都感覺到身體不適了。

  潘筠給他的建議是:「身體不好就辭官,為這點俸祿不值得拿命去拼。」

  「不行!」于謙目光如炬的瞪向潘筠,「於某為官並不是為了俸祿,如今改革正在關鍵時刻,我決不能離開。」

  他反問潘筠:「國師真不覺得陛下行事過急嗎?」

  「年輕人嘛,總是更急著看見成績。」

  「國事不同其他,一旦急,便易出錯,事關千萬百姓,國師真的要袖手旁觀?」

  潘筠不語。

  于謙無奈,只能親身下場約束皇帝。

  年輕人做事,最討厭別人在一旁指指點點,君臣二人因此沒少發生衝突。

  開始有人覺得,于謙將來必不得善終,就連于謙自己都覺得他可能下場還不如石亨。

  猶豫了一瞬,想到他兢兢業業幾十年,不能讓先帝十八年的努力毀於一旦,於是將顧慮拋下,繼續約束皇帝。

  就在這吵吵鬧鬧中,整個大明的改革滾滾向前,雖有不少小挫折,卻沒出現大問題。

  于謙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這是皇帝特意為之。

  若連他這個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都壓不住皇帝,世間還有幾人敢阻攔皇帝改革?

  自皇帝登基至今五年,大明第一階段改革已經完成,大明將來會走向何方,連于謙都不肯定了。

  他在深思熟慮之後,決定辭官讓賢。

  此時,于謙已年過七十,但精神奕奕,身體倍棒,正是要闖的年紀。

  就連皇帝都覺得他提辭官提得突然,下意識就問:「不知朕又有何處做得不如於卿的意?」

  于謙冷淡地回道:「陛下,臣已年過七十,精力大不從前,即便有心為陛下分擔,也無力再繼續,陛下若不信,大可以請太醫來親診。」

  皇帝發現于謙是認真的,不由皺了皺眉,開始認真思索起來自己到底哪兒惹了他,竟然讓于謙真的想辭官。

  「於卿是因為朕派兵進駐倭國一事生氣?」皇帝立即解釋道:「倭國內戰不止,百姓生靈塗炭,其王三請朕派兵前去平亂,怎麼說倭國也是我大明藩屬國,既受其供奉,自當盡力,朕派兵去有什麼錯?」

  于謙嘴角抖了抖,道:「臣雖不言語,卻並未反對過此事。」

  「不是為這事?那是為了修建海蘭鐵路一事?」皇帝連忙道:「是,這條鐵路花費巨大,但它從蘭州衛一路修到海邊,橫穿東西,這麼長的一條鐵路耗費這些是正常的。」

  于謙:「臣的確對戶部和工部所做的造價有疑慮,但此路事關民生,臣亦不曾反對修建,只是提議重核開支。」

  「也不是為這事……」皇帝想了想後問:「愛卿不如明著告訴朕,是朕哪裡沒做好,所以愛卿要辭官?」

  于謙看著聽不進他話的皇帝,乾脆道:「陛下,臣再當官,於國無益,不如您去問一問國師?」

  皇帝一臉驚訝地看著于謙,當天下午就去欽天監求見潘筠。

  潘筠自新帝登基後就很少出現在百官面前了,除了在欽天監中修煉,就是走訪名山大川,或是到民間去做善事,若不是皇帝派了道童伺候潘筠,他連她是否在宮中都不知道。

  潘筠也才從外回宮,地上擺了兩口箱子,箱子裡是一些手札書本,她正一本本放到書架上整理。

  看見皇帝來,她也只是冷淡的看了一眼就繼續做自己的事,對他的疑問,潘筠淡淡地道:「于謙為人清正,他一開始是怕陛下行事過急,所以言語嚴厲了些,但他不是傻子,不過是身在其中,一時看不透罷了。」

  皇帝:「老師是說,他現在看透了朕的計謀?」

  潘筠:「他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輔閣老,他兩個兒子皆被壓著不曾出頭,孫子現在也只是空有進士的名頭,你難道真的要將他敲骨吸髓才肯放過他?」

  朱見濟嘴巴微張,半晌沒說話。

  潘筠也不管他,將所有書都放到書架上,隨手取來一本就靠在床邊的木榻上看起來。

  等朱見濟回神,夕陽透過窗照射進來,灑滿她一身橘紅色的光。

  朱見濟看著她發愣。

  潘筠掀起眼皮看他,師徒兩個默默對視片刻,最後還是朱見濟微微挪開目光,輕聲問:「老師是不是很失望?」

  「不,」潘筠道:「我很自豪,你是我教出來的,我不覺得這世上有比你更合適做皇帝的人,但,濟兒,我想你做個好皇帝,但也想你偶爾可以做一下自己。」

  朱見濟嘴巴翕動,半天沒說出話來,他默默地起身,默默離開。

  于謙第二次請辭時,朱見濟就答應于謙了。

  于謙功成身退,將半數身家捐給朝廷,帶著老妻和兩個兒子回鄉去教書,他兩個孫子則到吏部掛單謀官,正式出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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