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老班長」的擔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陳主任把我叫進辦公室的時候,表情肅穆。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放下剛整理好的演練總結報告,他直接推過來一沓簽到表:「技術部重訓考核,通過率七成。」

  「比上周好點。」我翻開掃了一眼,「但B區還有七八個不及格的。」

  「好點?孫琳,規矩立了,關鍵在日常執行。我這『老雷達』要退役了,你這『新守望者』得給我盯得更嚴!」

  我接過話:「您這雷達功率夠用到一百歲。」

  「少貧!」他瞪了我一眼,「雙人覆核制實行兩周,投訴三起。都說耽誤進度。你怎麼看?」

  我調出系統日誌:「投訴的是趙工組和裝配車間。但他們上周違規操作率為零。」

  他哼了一聲:「老趙又跟你訴苦了吧?說項目節點要崩?」

  「沒。他就問能不能把覆核簽字改成電子審批。」

  「電子審批?」陳主任突然拍桌子,「黑客改個數據比偽造簽名容易多了!你去告訴他,北峰航空不缺技術,缺的是鐵規矩!」

  電話鈴響,他抓起聽筒:「說!……什麼?又漏檢?讓他們組長過來!」

  掛電話後他喘著氣揉著太陽穴:「供應商送來的密封圈,抽檢發現毛刺。這種零件裝上去,試飛時能要命!」

  我默默調出供應商檔案:「這個月已經第三次了。建議啟動二級審查。」

  「早該啟動!」他忽然壓低聲音,「你知道為什麼一直沒動嗎?」

  我搖頭。

  「那家廠的副總,是趙工的同學。」他冷笑道。

  走廊傳來腳步聲,陳主任立刻拔高音量:「所以更得查!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按規矩辦!」

  門被推開,趙工端著飯盒探頭:「老陳,食堂今天燒排骨……」

  「吃不下!」陳主任把抽檢報告摔過去,「你先解釋這個!」

  趙工放下飯盒掃了眼,臉色變了:「我馬上讓他們停產自查。」

  「自查?」陳主任揪著他到電腦前,「看清楚了!毛刺位置在受力面,抽檢十個有六個不合格!」

  「這是生產線模具老化!自查能查出來?」

  趙工額頭冒汗:「我這就聯繫更換供應商……」

  「換?」陳主任點開供應鏈系統,「備選供應商三家,全部在河北。運輸周期兩周,項目進度你扛?」

  飯盒裡的排骨漸漸涼了。趙工抹把臉:「那你說怎麼辦?」

  「停產!全線檢查!已入庫的全部復檢!」陳主任盯著他,「至於你,寫檢查,扣季度獎。」

  趙工猛地抬頭:「扣錢我認,但項目……」

  「項目沒你照樣轉。」陳主任突然咳嗽起來,我趕緊遞過溫水。

  他緩了口氣才說:「記住,北峰航空缺了誰都能活,缺了規矩,就是死路一條。」

  趙工默默拿起飯盒走了。陳主任忽然問我:「你覺得我太狠?」

  「您是在救他。」我輕聲說,「真出事就不是扣獎金了。」

  他沉默一會兒,從抽屜里拿出個舊筆記本。只見本子內頁用紅筆標滿密密麻麻的符號。

  「這是我當兵時排長的筆記。」他摩挲著紙頁說道。

  「老偵察兵。他常說,規矩不是捆手腳的繩子,是救命的保險繩。」

  窗外響起下班鈴。他忽然合上本子:「下沒幾個月我就退休了。」

  我怔住:「不是說要干到六十五?」

  「心臟不行了,醫生讓靜養。」他擺擺手,「以後B區歸你管,這擔子可不輕。」

  他指著牆上地圖:「九百多個工位,三百多台設備,每道流程都是防線。」

  暮色透過百葉窗,把他鬢角的白髮照得格外顯眼。我抱起那沓考核表:「要不……明天我再加一輪培訓?」

  「培訓不如實戰。」他拉開窗簾,「看見試車台沒?當年我師父退休前說,最好的守望者,是讓規矩變成本能。」

  他忽然笑起來:「知道為什麼選你接班嗎?」

  我搖頭。

  他很認真的看著我,「不是因為你聰明,是因為你死心眼。而這地方,最缺死心眼的人。」

  他又說道:「記住,敵人永遠挑最方便的漏洞鑽。而我們要做的,就是讓所有漏洞都不方便。」

  離開他辦公室時,他忽然哼起一段軍歌調子,歌詞混在風裡聽不真切。

  只有最後一句清晰地落進耳中:"……守望者不是官銜,是烙進骨頭的印記。"

  我攥著那本磨毛邊的筆記本站在走廊上,這時,「孫姐!」小鄭跑過來,「陳主任要退休啊?」

  我翻開筆記本第三頁,指著一行紅字。

  「『98年4月,三車間王某某未按規定佩戴防靜電手環,導致精密元件擊穿,整批產品報廢』,你覺得這是故事還是事故?"

  她湊近看了會兒,突然瞪大眼睛:"王工?現在那個總工程師?"

  「當時他還是個學徒。」我把本子塞給她,「明天早會你念這段。」

  這時值班室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接起來就聽見趙工吼:"孫琳!河北供應商說暴雪封路,零件起碼延誤五天!"

  我按開免提,「預案里寫過運輸風險,為什麼沒簽本地備用供應商?」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老陳當年批的單一採購渠道。」

  我調出供應鏈地圖,「現在立刻聯繫西安第二備選廠,他們有四小時應急響應資質。」

  趙工的聲音有些不自然:「可他們的價格高15%……」

  「去年因為毛刺問題返工的成本是27萬。」我敲下發送鍵,「訂單已經發過去了,明天早上七點前到貨。」

  掛電話時小鄭還愣著:「可……可採購流程不是要三天審批?」

  我亮出屏幕上的電子簽章:"陳主任去年就給我開了三級風險處置權限,只是有些人總覺得'小孫老師'只會整理文件。"

  下班前的夜巡的保安手電掃過走廊,光斑停在公告欄的考核表上。紅色不及格欄里還有個名字沒處理。

  「技術部的小劉?」小鄭湊過來,「他今天又把認證密鑰貼在工位隔板上了。」

  我抽出紅筆在名字上畫圈:「讓他現在去復檢所有已裝配單元的密封圈。」

  小鄭笑了出聲:「這招狠!他得摸黑干到天亮。」

  「比不上陳主任狠。」我指向窗外試車台,「十年前有個實習生違規操作,他讓人家把試車規程抄了三百遍,邊抄邊聽試車噪音。」

  她縮縮脖子:"後來呢?"

  「現在那人是質檢處處長。」我把巡檢記錄拍給她,「去把B區所有工位的便籤條收了。」

  「啊?那些安全提醒……」

  「真正的規矩得記在這兒。」我點點自己太陽穴,「不是貼成行為藝術。」

  她轉身跑開時,我對著走廊盡頭喊:「收完去庫房領二十把密碼鎖!明天所有個人儲物櫃統一換鎖!」

  不遠傳來陳主任的咳嗽聲:「……居然學會用我的招數了。」

  「您沒走?」

  「走了怎麼看得見精彩演出?」他甩給我一串鑰匙,「工具間有全新密封圈樣品,先給趙工救急。"

  鑰匙串上掛著枚銅質彈殼,刻著「1984-1989服役紀念」。

  他彈了下彈殼,「我守到最後一班崗,現在該你了。」

  警報器又響,這次是電網波動預警。我們同時沖向總閘間。

  「看好了!」他拉開電箱門,「紅色按鈕是切斷實驗區供電,綠色是備份系統,但真正要緊的是這個!」

  他掀開牆上的消防示意圖,後面藏著個機械扳手。

  「手動重啟閘!去年網絡攻擊導致系統鎖死,全靠這個才沒耽誤飛彈試產!」

  扳手上繫著根紅繩,繩結打得很笨拙。

  「我徒弟編的。」他忽然聲音哽咽了許多,「五年前犧牲在高原試飛場……他說師父,得留條後路給手動操作的人。」

  我遞過手套:「明天我給所有隱藏應急裝置編冊。」

  他卻按住我手腕:「不。只告訴接班人,就像我今天告訴你。」

  窗外突然落下雨點,他關掉總閘間的燈,讓警報器的紅光裹住我們。

  雨停時他大衣也沒穿就走進院子,路燈把水窪照成滿地碎金。

  我追出去喊:"筆記本!還給您!"

  他沒回頭,揮手劃破雨霧:「你留著吧!記得傳給下一個死心眼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