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3章 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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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彬徹底沉默。

  「你在害怕什麼?」苗觚忽地問。

  一時間,羅彬沒回答,他發現躺在下邊兒的戴濟,正在看他,用空洞的眼眶看他。

  半張真正皮包骨頭的臉,沒有了任何表情。

  另外半張臉似乎是在笑。

  就像是笑他不自量力,笑他要以卵擊石。

  轉身,羅彬往回走。

  長時間的追趕,讓體力消耗得厲害,羅彬小腿肚子都一直在轉筋。

  離開了一段距離,羅彬才喘了口氣,說:「毒傷不了方士,刀劍難以戳穿他們的皮肉,他們應該是類似於邪祟的存在,可很怪異,鎮物對他們沒有更多的效果,和對付尋常人一樣。」

  「他們……就像是沒有罩門和短板。」

  「一個戴濟就讓我們用盡渾身解數,難以想像,戴志雄的實力究竟有多高,難以想像,這地宮之中方士究竟有多強。」

  羅彬極其複雜。

  「怕了麼?」苗觚再問。

  先前一句,是問羅彬害怕什麼。

  這一句怕了麼,則又是另外的意義了。

  羅彬再度沉默,沒有回答。

  「如果你覺得,現在不想去涉險,跟我走吧,進千苗寨,籌備人手,取回噬精蠱。」

  「你需要一段時間沉澱,你令我很滿意。」

  「假以時日,當你養出更多蠱蟲,剛才那種人在你面前,沒有叫囂的資格。」

  「假以時日,你再進那地宮,也無人能將你怎樣。」

  「他們是有弱點的,你先前弄出的撞鈴聲,直擊意識深處,他們有體魄,卻沒有相應強橫的內在。」

  「你只是需要更多的準備。」

  苗觚的語氣很是和藹。

  羅彬閉眼,重重吐了口濁氣,卻搖搖頭。

  「當初如果我往前走幾步,黃鶯就不會被戴志雄帶走了。」

  「櫃山前,我已沒有辦法。」

  「今日我來了,若在門口又走了,恐怕再無救黃鶯的機會。」

  「甚至,我對戴志雄徹底失去了勇氣,以後面對戴志雄,也只會一潰千里。」

  「他絕對是有圖謀的。」

  「他也知道我來了。」

  「等他知道戴濟這個下場,我也相當於徹底將他得罪,只能趁著他還不知道,沒反應的時候,給他一個措手不及。」

  「否則,胡進和黃鶯在他手中,始終是一個把柄。」

  羅彬這一番話,經過了深思熟慮。

  是,他很想任何事情都求穩。

  可事實上,即便他努力去做,也無法穩。

  穩代表著碾壓一切,代表著絕對實力,也代表著在那之前,要忍受一切。

  個人方面的東西忍得住。

  有些東西卻忍不住。

  「絕境求存嗎?」苗觚的頭貼近羅彬臉頰。

  先前他是一副苦口婆心勸導的模樣,此刻,他微微張著嘴,臉上竟然浮現出一絲期待。

  就像是有兩種極端的思維。

  羅彬要走,他理解。

  羅彬不走,他興奮。

  「蠱,便在絕境求存。」苗觚忽然喃喃:「你不僅僅是個好苗子。」

  羅彬心頭突突猛跳。

  一時間,信心上涌了。

  手中這麼多法器,先天算傍身,還跟著一個苗觚。

  難道還不能在戴志雄不知道的情況下,進地宮一趟?

  他又不是要找戴志雄拼個你死我活。

  最主要的是,就算他不去,那也走不掉,只能困在這垣局風水中,等待戴志雄發現之後,再下網將他捉住,他必須撕開一條口子,才能離去。

  返回的路走得不算太快,羅彬需要休息。

  等終於回到先前山腰的位置時,天都亮了。

  一側林間走出兩女,正是苗緲和胡杏。

  最初兩人針尖對麥芒,此刻相互間也沒了敵意,瞧見羅彬,她們都鬆了一大口氣。

  苗觚從羅彬身上下來,鑽回了苗緲背簍的瓦罐罈子中,苗緲小心翼翼地蓋著蓋子,封上背簍。

  羅彬和二女點頭,隨後取出羅盤,通過指針定位,很快來到一處山壁的位置。

  地面很多細碎的石子,果然,羅彬發現一處,有著八枚石子,看似和周圍一樣,當羅彬清掃掉其餘石子後,那八枚石子一動不動,是固定在這裡的。

  手指捏住一枚石子,開始推動位置,最初有些頓挫感,隨後變得絲滑。

  很快,八枚石子都換了個位置。

  沉悶的聲響自眼前傳來,一道石門,緩緩打開,這石門寬度大約兩米,厚度得足足有一米,開啟的高度在兩米左右。

  這哪兒像是一道門,根本就是一塊巨石!

  先前羅彬尋找查探的時候,是敲擊過山壁的,他知道能利用空洞迴響聲來判斷裡邊兒是否有神道。

  可如此厚的石頭,怎麼可能還有迴響?若不是戴濟說出怎麼進地宮,羅彬是的的確確,找不到門路的。

  門內光線幽暗,能看見地面十分平坦,鑿出某種花紋,兩側往裡凹陷,有著許多造型古樸且怪異的石獸。

  這就是神道的特徵,越是地位崇高的人,鎮墓獸就越多。

  「我帶著苗老爺子進去,你們兩個在外邊兒等我。」羅彬心頭突突直跳,沉聲說。

  「太危險了,不行!」苗緲當即搖頭。

  胡杏沒吭聲,徑直要往裡走。

  羅彬抬手,一把抓住胡杏肩膀,他力道很大,胡杏吃痛的哼了一聲。

  「要想活著出去,就聽我的話。」羅彬乾脆利落。

  胡杏扭頭,眼神顯得極為倔強:「你一個人,怎麼可能保證自己安全?」

  苗緲抿著唇,怔怔看著羅彬。

  隨之,她又緊咬著唇瓣,才取下背簍遞給羅彬。

  「很多時候,我都是一個人,你已經起到相應的作用了。」羅彬回答。

  他接過背簍,背在肩頭,再道:「或許,你應該學一下苗緲姑娘,不要逞強。」

  「我逞強?」胡杏眼珠都瞪大。

  羅彬不多做解釋,直接進了神道。

  胡杏還想跟進來,苗緲側身擋住了她。

  「喂,你能不能聽一點話。」

  苗緲語氣都略嚴肅。

  沉悶的聲響,是神道門緩緩關閉。

  光線,正在消失。

  這段時間的接觸,羅彬也算差不多了解胡杏和苗緲的性格了。

  胡杏任何事情,都覺得自己可以,能行,是個堅韌女子。

  苗緲雖說刁蠻了一些,但聽話的時候,的確聽話,說了緣由,哪怕這緣由不夠合理,她一樣會聽。

  當神道門徹底閉合,黑暗徹底籠罩。

  啪嗒一聲,是羅彬打開了隨身的手電筒。

  光束不能照射出去太遠,大概只有身前一兩米。

  挪動方向,電筒照向右側。

  內凹的洞壁中,立著一個兩米高的鎮墓獸像。

  石像遠不止一個,只是說,羅彬只照了一個而已。

  寬大的耳葉,長垂至胸前的鼻,長牙彎曲上翹。

  這是一頭象形獸像。

  地宮不是簡單的地宮,如果這樣走進去,一樣是表象,真就是進一個地宮裡邊兒。

  羅彬的手指,摁在了長牙頂端。

  觸感略冰涼,又帶著一絲怪異的溫潤。

  羅彬這才反應過來,這是真的象牙,鑲嵌在了石像上?

  指尖本身是有傷口的,血溢了出來,羅彬在象牙上塗抹。

  隱隱約約感受到了紋路,這象牙上也有符,肉眼本身不可見,觸碰才感受,塗抹了血之後才顯得清晰。

  忽然,光線亮了起來。

  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預兆,整條神道都有了光。

  羅彬關了手電筒。

  光源來自於每兩個鎮墓獸之間延展出來的燈盞。

  這燈盞極大,裡邊兒裝滿了油脂,燈芯不算太大,可這種燈多了,一樣能驅散暗沉。

  進來了麼?

  這才是深層的地宮,才是六術方士盤踞之地!

  閉眼,羅彬靜靜感受。

  一絲絲感知,變得清晰起來。

  其實最開始羅彬到這裡的時候,就想利用情花果之間的感知找到上官星月,算是另闢蹊徑。

  結果垣局之中完全感受不到上官星月的存在。

  羅彬就知道,是因為這裡的風水問題。

  如今真進了地宮神道內,那股感知便清晰許多。

  這證明了戴濟沒有騙他。

  ……

  ……

  「星月,你怎麼出神了?」

  戴志雄忽地問。

  四周都是立櫃,桌上擺著各式各樣的盒子。

  旁邊的爐子正在冒著微微火光。

  上官星月正站在桌前,一手握著藥舂,一手握著搗藥杵。

  她本身在研磨藥石,很是認真。

  這一瞬,她呆呆看著前方,一動不動。

  上官星月心裡很茫然啊,又帶著一絲絲震驚。

  她怎麼感覺到了師弟的出現?

  師弟,居然來了這裡?!

  師弟,來找她了嗎?

  就這麼一瞬,上官星月又內心清醒了一些。

  羅彬不是來找她的。

  只有可能是來找胡進以及黃鶯。

  「我沒事,師尊,我只是忽而想到了一個人。」

  上官星月繼續舂藥,語氣和神態都顯得很溫和,和先前如出一轍。

  她,拜師了。

  上一次,戴志雄說過,她想離開,就可以離開。

  她離開了。

  不是真的走,不是丟下黃鶯和胡進。

  她是想看看,戴志雄是真心實意,還是騙她。

  被送出地宮後,她發現自己身處一個垣局中。

  她走下主山,進了魯邸村。

  她看見了關口,走出去就離開了垣局。

  然後她回來了。

  她知道戴志雄不是騙子,是真的看中她。

  她的確需要變得不同。

  單純先天算,她一輩子都不能改變什麼,她想要肅清櫃山,想要再立起先天算的大旗,想要清理門戶,就必須得有更厲害的手段。

  戴志雄就是最優解。

  拜師之後,戴志雄果然開始教她方術。

  她也明確提了,能不能將黃鶯和胡進放走。

  戴志雄也告訴了她不能,這是代價,黃鶯活命的代價,胡進活命的代價。

  還有,地宮的秘密不能被先生傳出去,否則普天之下,太多人覬覦他們方士練出來的丹!

  這很危險!

  戴志雄還說了,他知道黃鶯和胡進一直想走,更知道,他們兩人的思維方式已經極端了,認定這裡有問題,可方士煉丹,本就用盡天下各種物料,陳屍又叫做蜜人,本身就是一味主料。

  因此,這是他們的偏見。

  如果這種方式有問題,那不就說明歷朝歷代的王侯將相有問題?問題本身是不存在的,是人看待問題的方式不一樣。

  在退一萬步說,人本身是無中生有,用陰陽學說來斷,人本質上是循著生氣而生,汲取了陰陽物質,有了體魄,養出二五之精,人死之後,二五之精散去,軀殼被煉丹,也相當於還於陰陽萬物,這是一個輪迴。

  上官星月被說服了。

  這道理很深邃,又很直白。

  一鯨落而萬物生,不就是如此?

  「你想到了誰?」

  「是秦天傾,或亦袁印信?」戴志雄問。

  話語間,戴志雄餘光掃過長桌右側邊緣,那裡立著七盞燈,他尤其看著第三盞。

  「是師弟。」上官星月回答。

  戴志雄面上不經意有一絲笑容,才說:「嗯,羅彬那人,心思雖說深沉了一些,但不可否認,是個苗子,他有自己的路,你不應該多想他。」

  「我命戴濟去取一個極好的蜜人了,你需要沉浸精神,屆時不能浪費了好藥石。」戴志雄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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