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護法神,貢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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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漫天的大雪。

  明明才是十月的天,皚皚白雪就封了山。

  草皮被覆蓋,野氂牛聚攏在略低洼處躲避風雪。

  家養氂牛則有著搭好的牛棚。

  蕃地的城鎮,都坐落在地勢平坦的草原之中,水流環繞而過,至多有一點小山丘,數量也很少。

  大堡子城外,幾間相連的平房旁有著牛舍,羊圈,厚實的棚子擋住了絕大部分風雪。

  其中一間平房,中央是滾燙的鐵爐,縫隙能瞧見明晃晃的火星子。

  四十來歲,皮膚黝黑的藏族漢子,正在喝奶茶,手裡捏著一塊糌粑,不停搓揉。

  爐子上有個鐵盤,羊血腸,牛肝,還有一些牛肉,正在滋滋作響,油脂的香氣在瀰漫。

  女人坐在爐旁,用筷子翻著盤內食物,使得它們受熱均勻。

  時而,女人冷眼瞟一下門。

  厚實的門上裹著一些皮毛,使得縫隙中都不會有風進來。

  冰渣覆蓋了玻璃,使得外面的一切都極為模糊。

  唯有一個小小的巴掌印格外清晰。

  男人說了幾句饒舌且晦澀的話。

  意思是,那個小雜種已經凍僵了吧?

  女人回答,一樣是晦澀,旁人聽不懂的藏語。

  這套居所並非他們的,而是女人妹妹的丈夫。

  幾年前,其妹夫放牧的時候,想要趕回來一頭野氂牛,進了草原深處,結果遭遇狼群,被啃得只剩下骨頭架子。

  最近一段時間,她妹妹生了一場怪病,死了。

  他們夫婦倆成了其留下財產的繼承人,當然,還有一個六七歲大的男童。

  男人又說了幾句話,意思是住在這種地方,一身的腥臭味,又髒又亂。

  蕃地的人並非表面看上去那麼淳樸。

  就和正常社會的差不多,出生好的,瞧不起出生差的,城市瞧不起農村,內圈看不上外圈。

  火爐旁這女人,嫁給了城區的土著,不需要再過放牧的日子,也和其他藏區婦人不一樣,皮膚並沒有太粗糙,也沒有那麼多的高原紅。

  她給男人面前的碟子裡夾了一些肉食,輕語幾句。

  男人笑了起來,女人隨之也笑。

  他們的影子在牆上,活脫脫像是惡鬼。

  羊圈門口,瘦瘦小小的身影蜷縮在一起。

  風雪好大,他的眼皮掛滿了冰渣,睫毛同樣結了冰,頭髮上更堆滿了血,薄薄的衣服不能禦寒。

  他叫貢布。

  喪父之後,母親一直撫養他。

  母親患病,臥床不起之後,他小小的身體也肩負起家裡的事物。

  貢布這個名字,有著極為深遠的意義。

  字面意思的理解,是護法神。

  可顯然,護法神未曾庇護他們這對母子。

  母親屍骨未寒,阿尼啦,阿古啦住進了家裡,卻並未給這家帶來支撐。

  反而這鵝毛大雪的天氣,貢布被趕出了家門。

  他想要進牛圈,氂牛一隻隻眼睛都盯著他。

  他又想進羊圈,領頭羊蹄子不停地刮擦地面,隨時準備頂他出去……

  被凍僵之前,意識消散之前,貢布忽然就覺得身體滾燙。

  然後,他死了。

  忽而,他睫毛輕顫,眼皮睜開。

  渙散的眼神,得以聚焦。

  孩童眼睛是澄澈的,這雙眼中,卻帶著截然不同的剛毅,明悟。

  貢布緩緩站起身來。

  他拖著僵硬的身體,朝著羊圈深處走去。

  「咩欸!」

  刺耳的羊叫聲響起,領頭羊居然像是人一樣立了起來,然後猛地蹬腿躍出!

  眼看就要將那小小的身子掀翻頂飛!

  甚至,那雙羊角可能會將貢布的身體洞穿!

  下一瞬,那領頭羊忽然定定地立在貢布面前,一動不動。

  貢布的手,撫摸著羊頭。

  隨後,那領頭羊發出吭哧的呼吸,轉而走出羊圈,朝著有著燈光的屋子走去。

  相當一部分羊群跟著它一起走。

  貢布沒有管它們,繼續往深處去。

  這兒,暖和多了。

  還有一些小羊羔好奇地看著他。

  他走近過去,抱著一隻羊羔,臉上露出祥和且慈悲的笑容。

  羊圈門口忽然傳來怒罵聲,格外高亢。

  分明是一對夫妻驅趕著領頭羊進圈。

  貢布更緊地貼著小羊羔的身子,他那雙眼睛更為深邃,就像是海子一般,深不見底!

  他微微一笑。

  隨後,領頭羊忽然猛地竄起半丈高,羊角猛然貫穿男人的一張臉!

  慘叫炸響,女人尖叫隨之響起!

  羊群,瘋狂了!

  ……

  ……

  羅彬睡了很久。

  從天亮,睡到天黑。

  他做了很多夢,稀奇古怪,亂七八糟。

  最後的夢,居然又是看見了當初中屍白真蟲給他帶來的幻覺。

  生母被大貨車撞飛,一地的血,散落的土豆絲和雞蛋羹。

  猛然間睜開眼,羅彬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灰四爺還在昏睡,羅彬沒有像是以前忽然驚醒那樣直接起身,一手扶著灰四爺,避免將它甩出去。

  再將其挪到枕頭旁,羅彬這才坐起來。

  怔怔地看著眼前,明明什麼都沒有,可羅彬就是覺得不太對勁。

  一兩分鐘後,站起身來,羅彬又走到了窗戶的位置。

  窗是關著的,隔著玻璃能瞧見夜晚的點點繁星。

  是想得太多,因此醒來精神也有些紊亂嗎?

  接連深吸氣,緩吐氣,良久良久,羅彬摸出懷表看一眼時間,就快五點了。

  床榻另一側放著疊好的乾淨衣裳,並非唐裝,就是正常裝束,很顯然,是他睡熟的時候陳爼進來過。

  羅彬脫掉身上滿是血污和破洞的衣裳,換上了乾淨衣服。

  走出房間,下樓,客廳里安安靜靜。

  再走出大門,外邊停著兩輛車。

  從車旁經過時,瞧見白觀禮之前的位置上有人,正是白纖。

  白纖居然沒有在別墅里休息。

  她是守在車上,守著白觀禮的屍身。

  微微頷首,羅彬是和白纖示意。

  白纖同樣輕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徐彔的一番話,白纖並沒有反對,並沒有催促。

  其實,更急的應該是羅彬。

  只是羅彬知道,再急,能改變什麼嗎?

  其實白涑回到神霄山已經很久了,真要出事,早已錯過了時機,如果還沒有,那一時半會兒應該不會真的有大麻煩。

  之前白纖那麼說的時候,和其情緒有關,也和環境太壓迫有關。

  眼下,羅彬都能耐得住性子,白纖自然也能沉下心來。

  最關鍵一點,金蠶蠱的確要保住,灰四爺也不能死。

  羅彬在夜路上走了很久,終於,當陽光出現的時候,他心裡那股說不出的鬱結和煩悶,終於平靜。

  回到別墅里時,大家都已經圍在桌旁吃東西了。

  無人問羅彬去幹什麼。

  羅彬去他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油條,端起豆漿碗,喝了一大口。

  「呼……」徐彔長舒一口氣,說:「想著馬上又要進山,得啃乾糧喝冷水,就覺得不得勁兒。」

  張雲溪抬頭,看了徐彔一眼。

  他其實沒有太多表情,就只是正常看。

  「哈哈!我開玩笑的。」

  「羽化屍呢,這種消息,任何地方都很難得。」

  徐彔擺擺手,是示意張雲溪別擔心。

  一餐飯罷,張雲溪胡進去和陳爼商議,需要攜帶什麼物資。

  徐彔非拉著羅彬要上街去逛一逛。

  他是被關久了,這幾天生死之間走進走出,這會兒才有閒情逸緻,要感受一下煙火氣。

  羅彬沒有太多興趣,婉拒了徐彔。

  臨近中午,有人送來了不少飯菜,是陳爼讓就近酒店送來的。

  徐彔又是一頓胡吃海喝。

  飯罷,便到了出發的時候。

  沈東的七座車恰好容納了所有人,便用不上陳爼了。

  其實,這次行動也沒有規劃要帶上陳爼,陳爼還更沒有提議自己要參與。

  他只是默默地幫忙做出準備。

  徐彔和沈東講了地址,車子駛出城,朝著目的地駛去。

  「羅先生,你休息得不太好麼?」

  張雲溪忽然問了羅彬。

  「挺好的吧?怎麼了雲溪先生?」羅彬略有不解。

  「沒有,只是你氣色有些差,像是損了陽氣。」張雲溪道。

  羅彬摸了摸自己的臉,他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除了張雲溪,其餘人也沒有仔細去看過他的臉。

  「那麼多事,氣色能好就怪咯,多曬曬太陽,在風水地曬其實更好。」徐彔嘴碎子,搭上話茬。

  「等會停車了,先找個落腳地,然後我給羅先生畫兩張符,保管讓他陽氣直衝天靈蓋。」

  「雲溪先生,我給你也準備一張,提神效果絕對比你用過的任何符都好。

  張雲溪稍皺眉,沒搭話。

  「呃……」

  徐彔搓了搓下巴,沒有繼續再說話。

  大概三四點的時候,車進了一處小鎮,再到了一個院外停下。

  這院子像是許久沒人居住,門鎖鏽蝕,都有雜草冒了出來。

  徐彔上前去開了門,隨後車也駛入進去。

  眾人下車,徐彔先讓大家坐了休息會兒,等稍微晚一點,就進山看情況。

  羅彬和張雲溪兩人則站在院子中央,眺望著同一個位置。

  這小鎮是在兩座並聯的山腳下。

  雙山相夾,中央是一線天的縫隙。

  可再仔細看,又像是一座大山被劈開,形成了兩山,那是不是雙山的裂隙,而是一山的傷痕。

  哪怕是白天,雲霧都在繚繞,使得山體看不太真切。

  「太遠了看不到的,得等走近位置,才能瞧見。」徐彔稍頓,又招呼一聲,說:「羅先生,勞駕你使刀,把院裡的雜草砍一砍?」

  胡進正在從車上往下搬背囊,他停下動作,用怪異的眼神看徐彔。

  「怎麼了胡先生,你有事?」徐彔和胡進對視,他語氣輕鬆,沒有絲毫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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