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黃花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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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即便廣州的經濟好,工資高,普通的公務員工資也就兩千過一點。

  葉安齊就覺得:十萬塊錢,要不吃不喝乾四年,買這麼個玩意值不值?

  「值!」姚啟明格外的篤定,「清中期描金五彩,品相還這麼完好的,基本都在四十萬到六十萬之間。這一件之所以便宜,一是查不出這枚徽章的出處,二是盤底的款不知何意,就只能折價賣……」葉安齊不置可否:「那為什麼一直沒賣出去?」

  姚啟明愣了愣。

  要說這個,還真一兩句說不清:在古玩這一行,大多的消費者都是一知半解,一時興起,看一件東西合眼緣,又看著比較真,順手就買了。

  如果能賣掉,能賺一點那最好。如果賣不掉,就自個留著玩。像這種,大都不會花太多的錢。少的幾十上百,多的幾百上千。別說十萬了,願意花三五千的都少。

  願意花上萬塊的,要麼是資深藏家,要麼是專吃這碗飯的二道販子。這一類必然懂的多,眼力高,而且極為謹慎。

  出手之前他會想:這件東西可以不賺錢,但絕對不能賠錢。同時會算帳:這東西收藏幾年,會不會升值,能升多少。如果溢價出手的話,有沒有人接手。

  抱著這樣的心態,再看這件東西:不倫不類,似是而非,百分百會在心裡打叉。

  所以,就造成了一個悖論:這盤子明明值十萬,卻一直賣不出去………

  但這麼解釋太麻煩,而且葉安齊不一定懂,姚啟明言簡意賅:「因為不識貨!」

  葉安齊愣住,張了張嘴,像是要說什麼。

  林思成百分百的敢肯定,葉安齊的下一句就是:姚會長識不識貨?

  既然識貨,為什麼沒買?

  信不信,這句話要說出來,林思成就是再掏三個十萬,這盤子也到不了他手裡。

  因為姚會長會想:葉公子,你是不是覺得,我在中間吃回扣了?

  林思成連忙打斷:「其實大多數人,都是因為拿不準!」

  葉安齊突然就懂了:眼力不夠,經驗不足,怕看走眼,所以不敢下手。

  但林思成為什麼就不怕?因為他自認為眼力夠高,比姚會長的還高。

  回過頭再看,葉安齊暗道了一聲果然:姚會長雖然在笑,但嘴角微不可察的扯了一下。

  估計有些不以為然,覺得林思成話說的太滿,太狂。

  但葉安齊關注的不是這個,而是林思成突然插了這麼一句的目的:哥,你別說話了,要不然今天這生意得黃……

  頓然,他眼睛一亮,衝著林思成眨了眨眼皮。林思成微不可察的點點頭。

  交易的過程很簡單:刷完卡,再在交易合同上籤個字。

  除了盤子,還給了好幾張證書:廣州市鑑定協會,GD省收藏家協會鑑定委員會,廣彩織金彩瓷博物館。最權威的一張是廣州海關緝私局文物鑑定中心出具的鑑定證書。

  結論無一例外:清中時期描金五彩定製徽章彩瓷盤。括弧:民窯。

  唯一有點區別,年代:有的是乾隆早,有的是乾隆中,唯有緝私局鑑定中心那一張:雍正前後。林思成隨意一掃,塞進了包里。又囑咐店長:包裝好點,多包幾次軟襯,他可以多加錢。

  都是不值錢的泡沫,海棉,不可能再讓客人多付錢,店長滿口答應。

  幾分鐘,盤子包好,方進主動接到手裡,一行人烏烏央央的出了店。

  臨出門時,葉安齊扯了扯林思成的袖子。

  估計兩人要說點私下裡的話,姚啟明很識趣,給高教授使了個眼色,兩人快走了幾步。

  兩人刻意的落後了一點,葉安齊看了看提在方進手裡的盒子,支了支下巴。

  才剛認識,他肯定不了解林思成,但葉安齊了解葉安寧:從小到大,堂妹是出了名的心眼子多。這東西如果不值十萬錢,她不可能眼睜睜的看著林思成白花這個冤枉錢。

  林思成心領神會,壓低聲音:「二哥,這盤子,應該是件官窯!」

  葉安齊愣住:啥東西?

  他再是不懂古玩,也知道官窯瓷器和民窯瓷器之間的區別。

  其他都不提,只說價值:相同的年代,同樣的工藝,同樣的品相和成色,就因為「官」與「民」這一字之差,價格相差十數倍,乃至幾十倍。

  但問題是,這麼大一家店,又專營瓷器,而且經營了這麼多年,怎麼可能連官窯和民窯都分不清?要說店長和鎮店師傅的眼力不夠,那姚啟明姚會長呢,高雯高教授呢?

  兩人都是西關有名的鑑定專家,難道眼力也不夠?

  任是有心理準備,哪怕葉安寧明確的說過,林思成靠撿漏就賺了幾千萬,但葉安齊依舊半信半疑。想了好久,他終是沒忍住:「兄弟,你看準了沒有?」

  別是看走眼了?

  林思成哭笑不得。

  葉安齊的潛意是:現在後悔還來得及,不行咱就回去退。

  他搖搖頭:「二哥,放心!」

  兩人落在最後,小聲說著話。最前面,葉安瀾和葉安寧也在竊竊私語:

  「安寧,二哥和林思成在幹啥?」

  「說悄悄話。」

  「我有眼睛,能看的出來。」葉安瀾一臉好奇,「那隻盤子很值錢,對吧?」

  「你怎麼知道很值錢?」

  葉安瀾撇著嘴:「廢話。別說你沒看出來,林思成攔著二哥,不讓他說話。」

  為什麼不讓二哥說話?因為二哥怕他虧錢。

  反過來:這盤子肯定很值錢。

  她擠了擠眼睛:「林思成能賺多少?」

  葉安寧沒說話。

  以她對林思成的了解,不翻個三四番,林思成絕不會那麼重視:特意叮囑店長多包幾層。

  照這麼算,少說也在百萬之間。

  她想了想:「應該不少!」

  葉安瀾窮追不捨:「不少是多少?」

  「你自己問他,我不知道!」

  葉安瀾有分寸,更有邊界感:才剛認識,話都沒說幾句,不可能去問林思成這麼越界的問題。她撇撇嘴:「不說算了,我回去問我爸!」

  問誰,四叔?

  葉安寧沒說話,只是扯了扯嘴角:四叔的水平,估計比方進還不如。問他,約等於問道於盲。更說不好,四叔一好心,一指頭就指到歪路上了……

  兩人嘀嘀咕咕,埋頭往前走,走著走著,身後的李貞突然叫住了她們:「葉小姐,稍等一等!」姐妹倆回過頭,看到林思成停在一家古玩店的門前。

  門臉很大,頂上裝著一塊褐底黑字的橫匾:南風知木。兩邊是門柱,各有一副隸書的楹聯:坤甸凝光,西關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韻,海絲風傳萬國工。

  透過大門往裡看:店裡全是家具。

  不用猜,肯定全是廣式家具類的古玩,又稱廣作,屬於清代家具典型款式之一。

  大致形成於清代中葉,因廣州作為通商口岸的地理優勢,吸收西方巴洛克與洛可可藝術,形成獨特的中西兼具的藝術風格。

  「幹嘛,林思成要買這個?」葉安瀾往裡瞅了瞅,「怎麼運回去?」

  葉安寧搖搖頭:只要東西好,根本不用擔心,哪怕專門包車都行。

  正要解釋,林思成和葉安齊踏上階,兩姐妹回身走了過去。

  停在門口,葉安齊指了指門頭:「口氣不小!」

  林思成暗暗一贊:確實不小。

  這句源於樂府古詩:南風知我意,吹夢到西州。

  這本是一句愛情詩,但放在這裡,再加上這個木字,意思就很直白了:我們是專賣家具古玩的,只接待內行。

  再看兩副楹聯:

  坤甸凝光,西關月照百年木。

  蚝窗透韻,海絲風傳萬國工。

  坤甸泛指南洋,在這兒,則指廣氏家具的原料產地:越南、緬甸、寮國、柬埔寨、印尼、馬來。西關月照百年木,則指這家店已經有百年的歷史,店裡賣的東西,同樣有上百年的歷史。

  蚝窗指的是用扇貝嵌成的窗戶,很是名貴,也指貨船上的小窗,萬國工則指國內和歐洲各國所有的藝術風格。

  結合起來:我是百年老店,用料上乘,全是進口貨。做工更講究,中國的外國的,就沒有不會的。擱大清那會兒,我們專門往外國出口。所以店裡老貨極多,全是真傢伙。

  再結合那塊匾,已經不是口氣大,而是狂的沒邊:你要不懂,就別進來。

  別說,被這麼反向一操作,但凡能看懂門匾和楹聯的,十有八九會進去瞅一瞅:我倒要看看,你這店裡的東西得有多好?

  比如葉安齊:他當然不懂古玩,他就是不服氣。

  暗忖間,他一馬當先,跨進店門。

  剛一進店,一個三十出頭的女店員迎了上來:「幾位,看點什麼?」

  葉安齊習慣性的回了一句:「隨便看看!」

  「好,幾位請便!」

  店員笑著回了一句,然後就退到了一邊。沒有一丁點兒要跟著,要介紹的意思。

  葉安齊愣了愣:還真是讓「請便」?

  再結合門外那兩句:想隨便看是吧,那你隨便。

  南風知木……還真是名副其實?

  葉安齊「嗬」的一聲:「思成,看不看?」

  林思成點頭:「看!」

  進都進來了。

  說著,一行人進了門廳。

  地方極大,跟進了4S的展廳似的,各式各樣的家具:太師椅,大神案,地屏,畫案,梳妝,書櫃,床,榻……甚至還有一架轎廂。

  各種材質:交址黃檀,大果紫檀,坤甸木,甘巴豆……各種工藝:螺鈿鑲嵌、石鑲、三簧走馬(榫卯)、活節抱肩。

  先不說是不是真古董,這材質,這手藝,絕對算得上最正宗的廣作。

  掃了一圈,姚啟明和高雯對視了一眼。

  東西倒是挺多,看著也挺像回事,但說實話:要說有多老,還真不見得。

  蓋因家具這一行,做舊的手段極多,而且極為高超。沒個十多二十年的功底,沒人敢玩這個。何況,隔行如隔山。

  姚啟明專攻織金廣彩,兼涉瓷器,對木器類,基本算是門外漢。

  高雯比他好一點,專精雜項,對竹、木類的文玩研究的比較多。但這個多,指的只是小類:手串、筆筒、冠架、臂擱、水丞……

  除過文房類,頂多也就知道一些香薰、佛像,並一些小型雕件。家具的大類,她頂多算是懂,而非精。雖然只有一字之差,但中間隔的是山。

  兩人對了個眼神,瞬間會意:如果只是看看,那當然無所謂。

  萬一這幾位來了興趣,想買個一兩件,那肯定得和這家店的老闆打聲招呼。

  至少,不能拿贗品糊弄。

  暗暗轉念,一行人在展廳里轉了起來。

  看到動輒就是六七個零的價格,陶安不由得咋舌:「一把椅子好幾十萬,怎麼這麼貴?」

  「廣作古董,就這個價。而古董之所以貴,是因為在古代的時候就貴……」方進低聲解釋,「要是蘇作、京作,只會更貴。」

  「沒便宜的?」

  「當然有:晉作、徽作,相對要低一些,甬作(浙江寧波)、魯作、閩作又要低一些,其它省份的更低………

  陶安聽明白了:這東西也分流派,廣作排前三………

  他左瞅右看:「感覺,沒太大區別?」

  方進頓了一下。

  區別當然是有的,而且很大。但他學的不是這個,只是了解過一點皮毛,只知道廣作大而壯,且純。前兩點好理解:體積大,板材厚,腿腳粗。

  關鍵在於最後,純:廣作家具,基本都是一件只用一根木料。也就是所謂的「一木而成」:大家具就取大料,小家具用小料,很少會取外部的木料拚接。這也是收藏家用來鑑定廣作的憑據之一。除此外,如果再讓他深入一點,方進還真就說不上來。

  他挑知道的說了一下,陶安聽的半懂不懂。

  兩個人跟在後面,林思成如走馬觀花。

  但走著走著,他突的一停,指著一把椅子:「黃花梨?」

  所有人都頓了一下。

  哪怕再不懂古董,不懂文玩,也聽過黃花梨的大名:在清代,這是最為名貴的家具木材。

  康熙時的太和殿,也就是俗稱的金鑾殿,皇帝的寶座、御案、書架,身後的屏風,全都是用黃花梨木雕成。

  直到雍正時,因皇帝的獨特愛好,紫檀後來居上,黃花梨才屈居第二。

  這玩意有多少見?

  前世的時候,除了故宮,林思成再沒有見過任何一件品相完好,鬼臉降香(紋飾與香味)的黃花梨家具的文物。

  沒想到,竟然能在這兒碰到了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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