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人之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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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3章 人之將死

  陸行舟自然是來向當爹的了解兒子的,想知道作為一個父親對齊王的認知。

  結果得到了一個這樣的答案說明顧戰庭壓根就不敢相信自己兒子有這個能耐,寧願認為被奪舍了。

  陸行舟乾咳兩聲:「那個陛下,你確定他不是一直就藏得很好,而是換了人嗎?」

  言下之意,我要的是對您兒子的性格了解,而不是這種判斷。您的自以為是已經多次成小丑了,我有點信不過。棠棠腿好了你都不知道,哪來底氣做這種判斷。

  顧戰庭微微搖頭:「或許你認為朕多次自以為是,信不過朕的判斷—比如你在龍崖被榨汁這種事,傳得天下皆知了我卻不信。」

  陸行舟誠實道:「有點。」

  「但將心比心,如果你是我,即使信了這件事,是不是也只會認為龍傾凰玩玩小白臉而已?誰能相信她那樣的一代皇者真的陷入跟一個小年輕的愛河,就像誰告訴你朕深愛什么女子不可自拔,你信不信?無知女子在夢寫話本呢?」

  陸行舟再度乾咳:「.———那倒是的。」

  所以其實是哥太超模?

  「有些事情在不同視角上看,所得結論自然不同。」顧戰庭道:「再如以棠在夏州的一些事,我雖有讓人匯報大事,卻沒讓人事無巨細地調查那是因為我內心總有對以棠的虧欠之意,有些下意識地退避,放任發展。否則若是真特別關注的話,至少她的腿好沒好還是能知道的。」

  陸行舟道:「這我相信,陛下對棠棠的感情是複雜的,多處看得出舉棋不定。」

  顧戰庭道:「這麼說吧-—-以前的以恆,確實是一個謹慎低調的人,也喜歡背後做些小算計,和現在表現出來的性情很像。你就算去問裴相、問定西王,他們肯定會說齊王歷來如此但偏偏朕不這麼認為。」

  陸行舟的神情終於嚴肅起來。

  「所謂謹慎,極端點發展就是膽小懦弱,幼年乃至少年的以恆就是如此,他只有心思沒有勇氣,想做什麼都畏畏縮縮。俗話說三歲看到老,少年都如此,你覺得應該有怎樣的變故,才會讓一個畏縮膽小的人布下這麼大的篡位之局、並且還是在朕盛年之時就敢謀的?」

  陸行舟眯著眼晴:「確實需要一個關鍵變故。」

  「曾經以恆和妖魔為伍、後來又襲擊以棠,朕覺得他——」

  「等一下!」陸行舟豁然道:「襲擊誰?」

  顧戰庭愣了愣,忽然失笑:「倒也是,後來確實是朕出了手,以棠自己都不知道,也不怪你們。那時候以棠四品上階,正在籌備突破三品大坎,赴京之時特意來找過朕,希望得到一些資源支持。當時她二十二歲,這個年紀破三品歷來都是極為震撼人心的,也就這一年被你身邊的突破年紀沖淡了,才不覺得稀奇。」

  陸行舟道:「所以你忌憚了?」

  「是。」顧戰庭並不諱言:「當年朕自己突破三品已經三十好幾了,面對二十二歲就想籌備突破三品的天才,朕確實妒忌且忌憚。尤其是在她身上朕看見了另一個夜聽瀾,那被壓制了一輩子的心魔便燒灼了心靈。此外,朕既然有兒子,也確實不想傳位給女兒但是當時朕是克制住了的,還給了她一瓶破境丹與一些有利於渡小天劫的寶物。」

  陸行舟道:「我其實也曾想過這一點。即使陛下忌憚棠棠,也不至於在尚未三品之時就親自出手,未免也太—-低級了些。你完全可以做到讓她在任務之中『意外喪生」,何必搞得如此明顯。可棠棠自己指認是你———」

  「真正被她即將三品的消息刺激的另有其人,以誠和以恆都坐不住了,但朕本來以為出手的會是以誠。」

  「原來你沒打算讓她意外喪生,卻是希望讓兒子去做」陸行舟的惱怒又有些壓不住:「你真是個好父親。」

  顧戰庭擺擺手:「同時自也是存有一些考驗諸子的意思。所以當時以棠離京之時在京郊遭遇了襲擊,朕是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裡的,自也知道背後的是以恆。」

  陸行舟面沉似水。

  「但京郊太近了,以棠的反抗非同小可,動靜驚動了夜聽瀾。夜聽瀾一旦出手,以恆要暴露,甚至都可能在尚未暴露之時被夜聽瀾直接砍了所以朕出了手。」顧戰庭說到這裡頓了一下,微嘆一口氣:「其實那時候我覺得,斷腿驅逐,也未嘗不是保護以棠的方式,她繼續耀眼下去,殺她的就是我自己。我不想走到那一步。」

  陸行舟諷刺道:「這麼說還得謝謝陛下了?」

  「不用諷刺,朕自知這麼做是偏心且自私,為了保護以恆、也為了朕自己的忌憚,卻找了個為以棠好的藉口來說服自己,說得連自己都信了。」顧戰庭笑笑:「但是很可惜,當時的朕,不像現在。」

  當時的顧戰庭被傷勢困擾、被夜聽瀾壓制,滿心執念、心魔叢生,山河之祭都已經在暗中布置了。

  現在的顧戰庭階下之囚,修為全失、權柄皆無、執念盡去,自不再有當時的偏激自我,有了些「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的意味。

  可惜晚了。

  但是顧戰庭這麼說,陸行舟是相信的,之所以是斷腿而不是直接殺,確實存有那麼幾分自以為的所謂保護之意,後續的一些搖擺矛盾的表現也與此意對得上。

  同時陸行舟也相信顧戰庭並非故意誣陷顧以恆,因為如果真是顧戰庭自己要幹的事,真的不會選擇在京郊親自出手,邏輯是通的。

  所以當時真是顧以恆先伏擊沈棠。

  「單是如此,朕當時都未必會處分以恆,可他斬草除根竟讓人屠戮整個天行劍宗。」顧戰庭道:「直到此事朕才覺得以恆太過了,勃然震怒。當時的廢為庶人,你們是不是都以為只是讓他替朕背鍋?不,這鍋朕占一兩分,八九分本就是他的。」

  陸行舟深深吸了口氣,仔細授了一下,都對得上。

  顧戰庭道:「朕和你說這些,倒不是在辯解什麼,也不是為了給你們說真相-朕都忘了你們不知真相,哈。」

  說到最後居然自嘲地笑了起來,陸行舟也微微有些自嘲的笑:「陛下想說的是?」

  「朕想說的是,無論是早年勾結妖魔,還是後來襲擊以棠,這都不是一個原本畏縮懦弱的人會做的事。原本朕以為他是長進了,從只敢想想到了真敢出手,還有幾分欣慰。可現在回顧,從頭到尾他都沒有一個變化的緣由,突兀就變成了這樣的人難道你不覺得像奪舍?深居簡出的低調,又何嘗不是儘量減少被看出來的可能。」

  這麼說確實像奪舍,也像一種心魔,把性情之中的某處被壓著的部分壯大釋放。

  就像之前顧戰庭一樣,他早年可也是個雄才大略的帝王,後來變成這副模樣無非是執念太重導致的。

  但顧戰庭變成這樣,是有個受傷難愈的引線,因果清晰,而顧以恆的變化是什麼引線?總有個由頭吧?找不到,所以顧戰庭會認為更像奪舍。

  陸行舟思索良久,終於點了點頭:「感謝陛下平和交流,提供信息。」

  「朕既不想被兒子算計成這樣,更不想江山交給不知道什麼人,所以無須謝我。」顧戰庭遞過剛才練習的字:「送你。」

  陸行舟接過,心中微動:「這是——」」

  看的時候沒感覺,拿在手裡才發現這幅字里有絲絲氣運之力,和大乾氣脈是一體的。

  具現來說,就是依然有許多人心中還慣性地當顧戰庭是皇帝。就像陸行舟開口都還很習慣地說「陛下」,他自己也很習慣地說「朕」,兩人都沒覺得哪不對。楊德昌等人是已經退到外面沒聽了,如果在聽,估摸著也不會有誰覺得不對。

  這是統治大乾幾十年帶來的慣性,獨屬於顧戰庭所有,短期內必然存在。

  顧戰庭轉頭繼續練字:「朕活不了幾天了—-他必殺朕,為的就是與朕一體的這絲氣脈。你轉交給以棠,告訴她—

  陸行舟道:「讓她將來撥亂反正續你大統?」

  「不——」顧戰庭低聲道:「希望她平安喜樂,這縷氣脈她想用就用,不想用就散了吧。」

  隨著話音,原本還算精神翼的顧戰庭,黑髮肉眼可見地變白,繼而俊朗的容顏也開始枯稿。

  頃刻之間,滿臉皺紋,白髮蒼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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