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師傅的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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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姐那句「不該碰的……千萬別碰」又冷又硬。

  鑫達機械……秦副總……閥門……

  腦子裡全是這些碎片拼出來的詞,嗡嗡響。

  張姐的警告是真看見了什麼,還是她一貫的謹慎過頭?

  這廠子裡,到底還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彎彎繞繞?

  「小林!」

  一個熟悉的聲音把我從胡思亂想里拽出來。

  抬頭一看,陳師傅站在辦公室門口,手裡拎著個袋子,胳膊肘那裡蹭了一大片灰,工裝袖子似乎還勾破了個小口子。

  「陳師傅?」我趕緊站起來,心裡有點慌,怕他看出我剛才走神的樣子。

  「沒啥大事,」他走進來,把袋子放我桌上,一股淡淡的藥水味兒飄出來。

  「剛從催化二那邊回來,檢查管線,不小心蹭了下。廠醫給處理過了,說隔天自己換個藥就行。」

  「我這粗手笨腳的,換紗布不方便,小林你手巧,幫個忙?」

  「哦哦,好的陳師傅!」我連忙答應。

  這點小事,平時行政部誰碰上了都會搭把手。我拉開抽屜找剪刀和乾淨的紗布。

  他拉過旁邊一把椅子坐下,捲起右邊胳膊的袖子。

  小臂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紗布,滲著一點淡黃色的藥漬。我小心翼翼地解開那層層的紗布。

  當最後一層紗布揭開,我倒抽了一口涼氣。

  不是蹭破皮那麼簡單。

  在他小臂靠近手肘的地方,赫然烙著一大片疤痕。

  疤痕的形狀很不規則,跟我見過的任何傷口都不一樣。

  「嘶……」我下意識地出聲,手頓在半空。

  陳師傅看我愣住,反而咧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滿是油污的臉上顯得有些疲憊,但眼神很平靜。

  「嚇著啦?老夥計了,十年前烙下的。」

  「十年?」我聲音有點發飄,指尖碰都不敢碰那疤的邊緣。

  只敢小心地用鑷子夾起沾了消毒水的棉球,輕輕擦拭旁邊完好的皮膚。

  那觸目驚心的傷疤就在眼皮底下,視覺衝擊力太強了,比剛才那警報聲還讓人心驚肉跳。

  「嗯,十年前。」他目光掃過那片傷疤,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在隔壁乙烯廠區。那會兒我也是個愣頭青,仗著自己懂點技術,膽子大得很。」

  「有一次搶修,一個關鍵閥門卡死了,按規程得等系統泄壓冷卻才能動。」

  「可那會兒任務緊啊,上頭催得急,我心一橫,想著就快那麼一點,問題不大。」

  他頓了頓,我屏住呼吸,手裡的棉球都忘了動。

  「結果呢?」我忍不住問。

  「結果?」陳師傅哼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說不出的澀。

  「『轟』的一聲,高溫高壓的蒸汽帶著化學物質就噴出來了。就那一瞬間的事。」他用左手點了點那片疤痕。

  「喏,這就是教訓。命大,撿回來了,皮肉遭點罪。旁邊兩個兄弟……沒那麼走運。」

  他最後那句話聲音很低,像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

  辦公室里只有空調機單調的運轉聲,和他略顯粗重的呼吸。

  我拿著棉球的手有點抖,消毒水的味兒混合著陳師傅身上那股淡淡的油污味兒,鑽進鼻腔。

  十年前……兩個兄弟……那畫面我都不敢細想。

  「規程……」我喃喃道,腦子裡卻鬼使神差地閃過口袋裡那張寫著「閥門」的碎紙片。鑫達的閥門……質量過關嗎?

  「對,規程!」陳師傅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點,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沉重。

  「小林,你記著,咱們這廠子裡,哪一條安全規程,哪一道操作步驟,都不是憑空寫來好看的!」

  他伸出左手,粗糙的食指用力戳著桌上攤開的《安全生產手冊》封皮。

  「那都是用血寫的!是用命換來的!」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我心上。

  「圖紙要保管好,閥門要嚴把關,巡檢要每一步踩實了!這都是保命的符!你覺得繁瑣?你覺得多餘?」

  「等你真攤上事了,後悔都來不及!到那時候,就不是蹭破點皮這麼簡單了!」

  他指著自己手臂上那片猙獰的傷疤,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

  「看見沒?這就是代價!血淋淋的代價!你把它當紙老虎,它就能一口把你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他這番話說得又快又急,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痛楚和憤怒。

  辦公室里剛恢復的一點輕鬆蕩然無存。

  那疤痕在他胳膊上,像一塊烙印,燙得我眼睛發疼。

  我低下頭,不敢再看那片疤,手上的動作加快了些,用新的紗布仔細地重新包紮好。

  手指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皮膚下堅硬的骨骼,和那片粗糙不平的傷疤邊緣。

  「知道了,陳師傅。」我的聲音有點啞,「我……我一定記住。」

  心裡卻像塞了一團亂麻。安全規程是血寫的……那採購流程呢?

  那些白紙黑字的合同、審批呢?它們背後,會不會也藏著能要人命的東西?

  鑫達機械……那個名字像針一樣,又扎了我一下。

  包好紗布,陳師傅放下袖子,遮住了那片驚心動魄的過去。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我身體微微一震。

  「好好干,丫頭。」他的語氣緩和下來,帶著點長輩的叮囑。

  「廠子大,水也深。守住本分,該較真的時候就得較真,但也得……學會保護自己。」

  他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意有所指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種我看不懂的複雜。

  說完,他拎起那個裝著髒紗布的袋子。「謝了,小林。我去交個維修單。」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門在他身後輕輕合上。

  我站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桌角。

  口袋裡那幾張碎紙片的存在感前所未有的強烈。

  陳師傅手臂上那片扭曲的疤痕,和他那句「血寫的規矩」,像放電影一樣在我腦子裡反覆回放。

  張姐的警告猶在耳邊:「不該碰的……千萬別碰。」

  可陳師傅的血疤就在眼前。

  那被撕碎的採購單……

  這「本分」,到底該怎麼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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