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燕山調令:北上的謎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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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姐把那份文件推到我面前時,臉上的表情是我入職快兩年都沒見過的。

  不是平時催報表的著急,也不是發現流程漏洞時的嚴肅,是一種……混雜著驚訝、探究和一點我看不懂的東西。

  「曉陽,總部急件,人事調動。」

  我拿起那份文件,鮮紅的公章蓋在「長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人事調令」下面,白紙黑字砸進眼裡:

  林曉陽同志:

  根據公司業務發展需要,經研究決定,調你至長城石油化工股份有限公司燕山分公司(北京)工作,擔任法務專員助理崗位。

  請於2013年8月15日前報到。

  「燕山?北京?」我抬頭看張姐,「法務專員助理?張姐,我……我是干後勤行政的啊,這……搞錯了吧?」

  我學的化工管理,雖然雜七雜八的課都沾點邊,可跟法律那是八竿子打不著。

  北京?那地方對我來說,除了天安門和長城,剩下的印象全是「遠」和「大」。

  張姐眼神在我臉上轉了一圈。

  「人事部老李親自送過來的,指名道姓,調的就是你林曉陽。文件是總公司直接下的,東海這邊只是走個轉遞流程。」

  她頓了頓,「曉陽,這事……有點意思。我私下問了老李一嘴,他嘴巴緊得很,就說了一句話。」她看著我。

  「什麼話?」我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停滯了。

  「『有人看上你這股子較真的勁兒了。』」張姐一字一頓地重複,「就這句,別的死活不肯說。」

  「較真?」是說我上次堅持把採購單上那個模糊不清的供應商資質章打回去重蓋?

  還是那次發現報銷單後面附的發票抬頭差了一個字,硬是讓老劉跑回去重開?

  這些不都是按流程辦事嗎?東海分公司誰不知道行政部流程最嚴?怎麼傳到北京去了?

  「張姐,我……」一股茫然湧上來。

  燕山分公司?那是首都的門面,聽說門檻高得很。

  法務?我連合同法都沒翻過幾頁。這調令砸得我暈頭轉向。

  「慌什麼。」張姐的語氣緩和了些。

  「調令是真的,崗位也是真的。總部直接點名要人,對你來說,是好事,大平台。」她眼神里那點我看不懂的東西又浮出來。

  「就是……燕山不比東海。凡事多個心眼兒,該較真的時候還得較真,但該……繞一繞的時候,也得學會繞。」

  她的話聽著是安慰,細品又有點警告的意思。

  「有人看上你的較真」——這話背後的意思,張姐沒說透。

  「我……我知道了,張姐。」我捏著那份文件,感覺重得抬不起手。

  「行了,趕緊收拾心情,手頭工作該交接的交接。」

  「調令來得急,離報到就剩二十天了。」張姐揮揮手,「去吧,找陳師傅也聊聊,以後想見就難嘍。」

  走出辦公室,一切都跟往常一樣。

  可我感覺腳下的路好像突然拐了個陡峭的彎,拐向一個完全陌生的方向。

  北京?法務?我下意識地往廠區走,去找那個能讓我稍微定定神的陳師傅。

  陳師傅正戴著老花鏡,湊在維修記錄本前核對什麼。

  「陳師傅。」我喊了一聲。

  陳師傅看見是我,「曉陽啊,有事?臉色怎麼這麼差?又讓張姐催報表了?」他開了句玩笑,把本子合上。

  我把那份調令遞過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師傅接過去,湊近了看。

  好一會兒,陳師傅把調令還給我,沒說話。

  他轉過身,走到放安全帽的架子前,拿起他那頂舊安全帽。

  那安全帽上洗不掉的痕跡,記錄著主人三十年的風風雨雨。

  他轉過身,把這頂安全帽,鄭重地遞到我面前。

  「曉陽,拿著。」

  我愣住了。「陳師傅,這……這是您的……」

  「拿著!」陳師傅的語氣不容置疑。

  他不由分說地把安全帽塞到我手裡。

  「首都,」陳師傅看著我,又亮又沉,「責任更大。咱們石油人,甭管在東海煉油,還是去北京搞法務,」

  「記住,干好分內的活,這是本分。但還有一條。」

  他加重了語氣,手指點了點我懷裡那頂舊安全帽,「履行職責的同時,護好自己。」

  他仿佛在掂量著每一個字的重量:「那地方,不一樣。眼睛亮著點,耳朵豎著點。遇事別慌,但也別傻實在。」

  他目光看著那頂安全帽。

  「這老夥計跟了我三十年,替我擋過掉下來的扳手,也提醒過我腳下打滑的油污。現在,讓它跟著你去。」

  我低頭看著懷裡那頂陳舊的藍色安全帽,內襯上還印著模糊的「陳建軍」三個字。

  旁邊用原子筆歪歪扭扭寫著一個相當靠前工號。

  那些關於北京法務的惶恐、張姐話里話外的暗示帶來的不安,似乎都被這頂舊安全帽,暫時壓了下去。

  「陳師傅……」我只擠得出這幾個字。

  「行了,去吧。」陳師傅擺擺手,轉過身又拿起他的記錄本,「好好干。記住我的話。」

  午後的陽光明有點刺眼。我找了個僻靜的角落,掏出手機,手指有點抖地翻出我媽的號碼。

  北京,首都,聽起來風光無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此刻心裡的滋味有多複雜。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那頭傳來我媽熟悉的大嗓門。

  「陽陽?咋這個點打電話?吃飯了沒?我跟你說啊,你爸今天買那魚可新鮮了……」

  「媽,」我打斷她,「跟你說個事兒。」

  「啥事兒啊?神神秘秘的。」

  「公司……要調我去北京了。」

  電話那頭突然安靜了,連我媽炒菜的鍋鏟聲都停了。

  「……啥?北京?」幾秒鐘後,我媽的聲音才帶著難以置信。

  「調你去北京幹啥?你一個小丫頭片子,去北京能幹啥?啥時候走?去多久啊?」她聲音里的擔憂幾乎要溢出來。

  「去燕山分公司,做法務……助理。」

  我深吸一口氣,看著懷裡陳師傅那頂舊安全帽,「下個月十五號前報到。」

  「法務?我的老天爺!那不是得罪人的活兒嗎?北京那地方……人生地不熟的!」

  「陽陽啊,咱能不能跟領導說說,不去啊?」

  「你在東海不是幹得好好的嗎?」我媽的聲音帶著質問,背景里我爸似乎在急切地問著什麼。

  我握著手機,聽著千里之外父母交織的擔憂和一絲絲不易察覺的驕傲的絮叨。

  北京城的巨大輪廓和「法務專員助理」這個陌生的頭銜沉沉地壓在心口。

  帽襯上那個模糊的名字和陳師傅那句沉甸甸的「護好自己」,在耳邊反覆迴響。

  有人看上我的「較真」?這頂承載了三十年風雨的舊帽子……這趟北上的路,前方到底藏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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