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哈薩克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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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剛蒙蒙亮,宿舍門就被拍得震山響。

  「林工!太陽曬屁股了!說好帶你看點兒真傢伙,磨蹭啥呢?」

  我胡亂把工裝套上,拉開門。

  他裹著件厚實的舊夾克,手裡車鑰匙晃得叮噹響:「趕緊的!天山腳下牧區,讓你見識見識咱哈薩克漢子!」

  越野車像頭倔牛,在戈壁灘的搓板路上顛著,黃沙扑打著車窗,外面除了灰黃的礫石就是低矮的駱駝刺,望不到頭。

  老巴單手把著方向盤,哼著調子怪異的歌,手指還在方向盤上敲著拍子。

  突然,他的手機震起來。他掏出來瞅一眼,接起電話就是一串又快又急的西北方言。

  沒說幾句,「啥?又凍了?等著,我馬上到!」

  話音未落,他猛打方向盤,車子吱嘎怪叫著拐進一條更窄的土路,捲起一溜黃煙。

  「計劃有變,林工。得先去趟阿布力孜老爹那兒,他家那破鍋爐又罷工了,凍得娃娃受不了!」

  車子在幾座孤零零的氈房前停下,其中一座氈房的煙囪冒著稀薄的青煙,在凜冽的風裡顯得格外無力。

  一個裹著厚厚老羊皮襖的哈薩克族老人正蹲在門口,臉凍得通紅。

  看見老巴跳下車,他像見了救星,「巴合提別克兄弟啊……你可算來了!」

  「這挨千刀的鍋爐,修了三回,還是凍死人啊!你瞅瞅,我孫子都裹三床被子了!」

  老巴二話不說衝進氈房。我也趕緊跟進去。

  炕上縮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小臉發青。老人跟進來,心疼地搓著男孩冰涼的手,嘴裡哈著白氣想給他暖一暖。

  老巴蹲在角落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疙瘩旁邊,抄起扳手敲了敲爐體,又仔細看了看連接處一條明顯的裂口。

  他扒開爐膛口,裡面只有一點微弱的火星,幾乎感覺不到熱度。

  他重重嘆了口氣,「老爹,這時老掉牙的俄制貨,比我爹歲數都大!」

  「零件早八百年就停產了,焊了又裂,裂了再焊,沒治了!這爐膛也快不行了,熱效率太低。」

  我湊過去,裂口邊緣翻卷著,裡面黑乎乎的,「燕山庫房肯定有能替代的新閥門,型號我記得,NK-7型耐壓閥。」

  「去年在燕山倉庫清點庫存時我見過,爐膛內膽可能也要換配套的保溫層。」

  可這地方,離最近的配送點幾百里,走普通物流,沒個把星期到不了,老爹他們等不起啊!

  老爹氣得捶自己的腿,「早該扔了餵狼!」

  炕上的男孩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小臉憋得通紅。

  「吐爾遜!我的小鷹!」老爹撲過去,拍著男孩的背,急得眼圈都紅了。

  我趕緊摸出手機。信號格微弱地跳動著,只有可憐的一兩格。

  我踮起腳,舉著手機在氈房裡轉悠,尋找信號稍強的地方。

  「老巴,爐膛內膽保溫層型號是多少?」我大聲問,眼睛緊盯著屏幕。

  他抬頭,眼睛瞪得像銅鈴:「內膽……配套的是XL-3型耐高溫陶瓷纖維層。林工,你有門路?」

  「試試!」終於,在一個靠近門框的角落,信號稍微穩定了點,我立刻撥通了一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餵?老張!是我,林曉陽!西北分公司這邊急死人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驚訝的聲音:「林曉陽?怎麼想起我了?」

  「十萬火急!沒時間寒暄!」我打斷他,「聽著!西北分公司,天山牧區阿布力孜老爹家,供暖鍋爐主閥門凍裂,型號NK-7。」

  「急需兩個!配套爐膛保溫層XL-3型也要一套!這裡是哈薩克族老鄉家,家裡老人孩子都快凍病了!」

  「啥?NK-7?XL-3?」老張的聲音清醒了,但立刻透著為難。

  「林工,這NK-7庫里有備件,XL-3得現調……而且你這……」

  「別而且了!跟著技術資料一起空運可行嗎?」

  「空運?!林曉陽你瘋了!那運費夠買十個新閥門了!還有那保溫層!這不合規啊,得走流程審批,最快也得三天……」

  「流程我後補!字我來簽!責任我全擔!老張!咱燕山那會兒,你兒子半夜高燒,誰幫你聯繫值班醫生的?」

  「現在輪到我求你救命了!算我林曉陽欠你大人情!」

  「地址我馬上發你手機,收貨人寫我名字林曉陽!」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只聽到老張的呼吸聲,然後是一咬牙的聲音。

  「……行!林大主管,算你狠!我豁出去了!」

  「這就去找主管批條子,協調庫房和空運!今天下午五點前,保證給你送上飛機!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謝了老張!回頭請你吃飯!」我掛了電話。

  老巴一個箭步衝到我面前,眼睛充滿了希冀:「空運?!下午就能發?明天……明天真能到烏市?」

  「對!下午五點前發貨,走集團合作的貨運專線,明天一早准到烏市機場!我天不亮就去守著提貨,然後馬不停蹄趕回來!」

  我語氣無比篤定,「老巴,你估算下,從機場到這兒,開車最快多久?」

  「拿到貨就出發,路熟的話,三個半小時,最多四小時!」老巴飛快地盤算著。

  老爹愣愣地看著我們,那是一種近乎絕望後看到稻草的光。

  他突然一步上前,緊緊抓住我的胳膊,「真……真能成?吐爾遜他……他咳得厲害,我……」

  炕上的男孩吐爾遜也從被子裡探出小腦袋,雖然還在咳,但那雙大眼睛望著我,裡面充滿了期盼和無言的信任。

  我心頭一熱,「老爹,放心!我林曉陽說話算話!明天下午之前,我一定把新閥門和保溫層,完完整整地扛回來!」

  「保證讓你和吐爾遜,明晚就暖暖和和!咱們一起把這破鐵換掉!」

  回程的路上,戈壁的風似乎更大了,卷著砂石砸在車窗上噼啪作響。

  老巴卻像換了個人,把方向盤拍得啪啪響,興奮得像個剛得了寶貝的孩子。

  「行啊林工!真人不露相!雷厲風行,辦事真利索!」

  「像咱草原上的鷹,看準了就撲下去,又快又狠!好樣的!咱們哈薩克人就喜歡你這樣的痛快人!」

  我靠在顛簸的車窗上,哼了一聲,「少給我戴高帽。」

  「哈哈哈!」老巴爆發出一陣爽朗的大笑。

  他又扯開嗓子唱起了他那調子怪異的歌,混著越野車的轟鳴和戈壁灘上獵獵呼嘯的寒風,透著一股子劫後餘生的痛快勁兒。

  新閥門和保溫層明天就到,老張那邊也搞定了。

  看著車窗外飛快掠過的、仿佛永遠也走不出的灰黃,還有遠方天山山巔聚攏的雲層。戈壁的天氣,比娃娃的臉變得還快。

  明天?拿到貨,趕回來,安裝調試……真的就能萬事大吉了嗎?這片看似沉寂的土地下,是不是還藏著別的什麼,在等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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