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七章 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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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本該是寧靜的一天。

  孟菲斯聯邦快遞中心罕見地空蕩了起來。

  傑里;韋斯特站在他的辦公室里,窗外,灰暗的雲層低低壓在城市上空,比爾街的方向一片沉寂。他的臉色比天色更沉,那陰沉訴說著昨晚有多麼艱難。

  艱難?怎麼會呢?

  幾乎已經鎖定了年度最佳GM的傑里;韋斯特怎麼會感到艱難?

  諷刺的是,情況正是如此,韋斯特絲毫不覺得他做出了什麼偉大的工作。

  灰熊隊的命運維繫於徐凌之身,但他的影響力並不僅限於球場,是他建議在那筆決定了四支球隊的命運的四方交易中加入馬克;加索爾,使得灰熊隊成為那筆交易的第二大贏家。

  小加索爾在新秀賽季便成為了球隊的堅實力量。

  還是徐凌,建議球隊在選秀大會上拿下塞爾吉;伊巴卡,現在,這個年輕人在媒體的熱度一點都不低於灰熊隊的首發球員。

  仍然是徐凌,為了讓球隊引進扎克;蘭多夫在這間房間裡和韋斯特大吵了一架。

  韋斯特能做什麼呢?他只是一個表面強勢但話語權不如徐凌的老頭,他最後只能滿足徐凌的要求,把蘭多夫帶到孟菲斯。

  但該死的,他又成功了,蘭多夫竟然真的在孟菲斯變成了一個好人,試問誰能想到?

  就連簽下肖恩;馬里昂,都與徐凌息息相關,如果沒有他這份新秀紅利合同,如果他沒有親自和馬里昂通話,那麼這筆簽約就無法完成。

  韋斯特無法在其中得到快樂,哪怕這些事情都和徐凌無關,他也無法快樂,因為他是一個由內心的火焰驅使的人,如果他找不到那團火焰,他就會枯萎。

  灰熊隊正走在正確的方向,看起來他們即將成為聖安東尼奧之後第二個取得成功的小市場球隊。然而,當老闆海斯利再次催促韋斯特向徐凌的經紀人試探續約的可能時,對方明確地告訴了他徐凌的態度:基於對現有勞資協議不確定性及球員個人權益最大化的考量,伊萊及其團隊決定,暫停一切關於提前續約的談判,直至2011年新版勞資協議塵埃落定。

  掛掉電話後,韋斯特沒有憤怒。

  他理解羅斯的計算,豈止理解,他簡直能背誦對方的那套說辭了。而這套專門用來應付他的說辭,就是對他最大的嘲弄。

  是的,他這個聯盟活著的傳奇,年度最佳總經理的頭號人選一一在此刻,在這通電話里,變成了一個完美的傳聲筒,海斯利的焦慮通過他傳導出去,對方再用提前準備好的話術原封不動地通過他反彈回來,最終落到海斯利的辦公桌上。

  他存在的唯一意義,似乎就是完成這次精準而無用的信息交換。

  他們不相信當下的承諾?他們當然不相信。因為當下的承諾,是由他這樣的人做出的。而他這樣的人,連同他所代表的承諾、信任、長期主義這些詞彙,在這個精於計算、追求即時確定性、將未來像期貨一樣切割交易的新時代里,似乎正在迅速貶值。

  他可以理解這些事情,這就是他的工作,但理解它不代表不感到沮喪。

  這份沮喪不僅僅源於未知的恐懼,更源於這個暫停的背後所折射出的時代軌跡。

  韋斯特的思緒飄得很遠,越過了籃球場,甚至越過了孟菲斯的邊界。

  他想起了電視新聞里那些越來越刺耳的聲音。

  茶黨運動正在全美各地蔓延,那種對當局、對精英、對現有秩序充滿憤怒和懷疑的平民主義咆哮,帶著一種非理性的狂熱。經濟衰退的寒意還未散去,社會的裂縫卻在以另一種形式擴大。

  不僅僅是貧富差距,還有社會信任的徹底瓦解。人們不再相信承諾,不再相信長期規劃,不再相信美國夢的神話。他們要立竿見影的結果,要絕對清晰的利益,要攥在手裡、不容侵犯的私有之物。這種情緒,何嘗沒有滲透進NBA這個微縮的世界?

  球員們越來越像獨立的商業實體,經紀人變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強大,他們精通規則,擅長利用輿論,球隊與球員之間,那份舊日裡或許還存在幾分溫情與共同成長想像的關係,正迅速被職業化的合同條款和利益最大化的計算所取代。

  忠誠?那越來越像是一個用來要求別人,而非約束自己的奢侈詞彙。

  韋斯特感到荒謬。

  他一生都被球員時代的失敗和作為GM的成功所定義,內心深處卻始終恪守著一種老派的信念:球隊高於個人,承諾重於利益,構建一個能持久勝利的文化比追逐短期的巨星光環更重要。

  但是現在,他親手挑選的基石,那個帶領灰熊走向輝煌的年輕人,卻用一種現實的方式告訴他,那一套正在變得過時。

  可是,他已經沒有時間去追上這個時代潮流,他已經老去,精力不復從前,私人醫生曾多次告訴他應該注意休息,但他從未接受,因為他想按照自己的意願去管理球隊,但最終,這支球隊是以徐凌的意志前進的。

  可能只有一瞬間,韋斯特產生了強烈的自毀情緒,他的存在可能沒有任何意義?

  然後,樓下傳來了「砰砰砰」的運球聲。

  韋斯特的身體不禁繃緊了一下。他知道那是誰。

  全隊都放假了,就連教練組和維護訓練場的工作人員都不在。

  只有那個人。

  那個讓經紀人送來暫停續約的通知,將未來懸置於不確定之中的人,此刻卻在所有人都離開的時候,獨自一人,在空曠的訓練館裡當老鼠。

  韋斯特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走出辦公室,沿著通往訓練館的樓梯,一步步走下去。

  他越是接近球場,那規律的運球聲就越是清晰。

  他推開那扇厚重的隔音門。

  徐凌就在那個他最熟悉的半場,獨自運球、急停、跳投,然後自己把球撿回來,完全不停歇繼續運球,急停,再次跳投,這樣的高強度有氧投籃訓練總是要連續進行十幾分鐘,這是他最喜歡的訓練方式。韋斯特站在場邊,靜靜地看著。

  看了一會兒,韋斯特才開口說道:「全聯盟都在放假,你呢?MVP,是找不到人陪你打高爾夫,還是覺得籃筐比世界上其他的事情都更有吸引力?」

  徐凌沒有停下動作,籃球劃出弧線,空心入網。他走過去撿起球,這才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運動後的紅潤和細密的汗珠。

  「傑里。」徐凌應了一聲,「你知道的,我只是沒有地方可去。」

  沒地方可以去,所以在節假日免費加班?

  何等可憐的傢伙?

  「沒有地方可去?」韋斯特冷哼了一聲,「對率隊打出聯盟第一戰績的年輕人來說,這不是一個好的藉口,聽起來像是在逃避什麼。」

  徐凌擦了把汗,沒接話,只是把球傳了過去。韋斯特下意識接住,皮革的觸感熟悉又陌生。「投一個?」徐凌問,「或者,我們可以聊點別的。比如午飯?我有點想吃牛排了,你有什麼推薦嗎?」

  韋斯特看了看手裡的球,又看向這個讓他失眠的年輕人。

  「我知道個地方。」他把球扔回去,「等你練完,我帶你去。」

  和一個年齡是自己三倍大的老頭吃飯是好主意嗎?徐凌不確定。但事實證明一一這確實不是什麼好主意。

  在徐凌的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和韋斯特共進午餐。韋斯特看起來不算難相處,至少表面如此。路上,韋斯特一直在談論牛排,聲稱他們要去的是「孟菲斯最好的牛排店」。如果徐凌了解L0G0男是何等挑剔的完美主義者,就會明白這個評價有多高。

  餐廳離訓練館不遠,開車十分鐘就到。

  經理顯然認識韋斯特,熱情地將他們引到角落安靜的座位。

  「老樣子,傑里?」經理笑著問。

  「嗯。」韋斯特沒看菜單,「三分熟,只加鹽和黑胡椒,不要任何醬汁。」

  「這位先生呢?」經理轉向徐凌。

  徐凌拿起菜單掃了一眼,但這更多的是出於禮節,然後放下,語氣自然得像在點一份快餐:「我也要牛排。全熟的,謝謝。」

  徐某人的話音落下,空氣安靜了一瞬。

  經理的笑容僵在臉上。

  韋斯特緩緩轉過頭,看向徐凌的眼神里,出現了震驚與憐憫的複雜情緒,仿佛對方剛才不是點單,而是當著他的面,把一瓶82年的拉菲倒進了可樂里。

  「全熟?」韋斯特確認地問。

  「對,」徐凌點頭,甚至補充了一句,「熟透一點比較好。」

  L0G0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對經理擺擺手:「按他說的做。」經理如釋重負般點頭退下。

  韋斯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徐凌臉上,嘲弄地說道:「全熟牛排 ..伊萊,你的品味和你的高爾夫天賦相差無幾。「

  徐凌聳聳肩:「我比較務實。全熟安全,而且可以蘸番茄醬。」

  韋斯特像是被這個答案噎了一下,然後沒再說什麼。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他們聊起了無關緊要的話題,比如孟菲斯最近陰冷的天氣,比如全明星周末哪些活動值得一看,比如蘭多夫最近在更衣室里用「NBA第一28」這個梗騷擾伊巴卡時越來越沒下限。就在韋斯特因為28這個已經超越他這個老年人閾值的下三路話題而皺眉時,牛排總算被端上來了。韋斯特的那份先上了桌。

  他只是瞥了一眼,眉頭便不由得緊鎖。

  用叉子輕輕撥開肉排邊緣,審視了一眼內部的色澤與肌理,老爺子擡手叫來經理。

  「太老了。」韋斯特語氣篤定地說,「我要的是三分熟,這已經接近五分。拿回去。」

  徐凌在一旁微微聳肩。

  看吧,這就是他堅持要全熟的原因。

  火候哪有那麼容易拿捏?反正牛排嘛,煎熟了不就能吃?

  經理連聲道歉,迅速撤走了盤子。

  隨後,徐凌那份也端了上來。

  這塊全熟牛排倒是毫無懸念地符合要求,當然,就算不符合,徐凌大概率也嘗不出來。

  他切開一塊送進嘴裡,嚼了嚼,覺得味道不錯。再看看韋斯特面前空蕩蕩的桌面,徐凌誠懇地點了點頭:「傑里,你選的這地方確實不錯。」

  顯然,MVP沒有察覺L0G0男的胃口已經被方才那塊五分熟牛排給徹底敗壞了。更糟的是一一聽到一個滿足於全熟牛排的人誇讚自己的品味,絕不會讓任何人感到高興。

  韋斯特面無表情地看著徐凌,沉默了幾秒。

  「伊萊,」韋斯特緩緩地說,「有時候我真懷疑,你味蕾的進化程度,和你的籃球智商成反比。」徐凌又切了一塊肉,聳聳肩:「好吃就行。」

  幾分鐘後,第二份牛排送來。

  韋斯特切開看了一眼,臉色更加沉了。

  「顏色不對,」韋斯特用餐刀點了點盤子的邊緣,「溫度也不對。三分熟不是這樣的。拿回去,重新做‖」

  經理的額頭上開始冒汗,連聲道歉,再次端走。

  徐凌的午餐已經享用到了尾聲,但韋斯特的臉色卻越來越不對勁。

  第三份牛排端上來時,經理親自在旁邊侍立,神情緊張。

  韋斯特用叉子尖碰了碰牛排的中心,然後放下餐具,但他臉上的失望足以讓那些令他失望的人難以呼吸。

  「還是不對!」韋斯特冷冷地說道,「三次了。你們今天做不出我要的牛排。」

  「韋斯特先生,非常抱歉..」

  「不用再做了!」韋斯特打斷他,「夠了,把帳單拿來!」

  經理的臉色瞬間煞白:「不不不,韋斯特先生,這一餐免單了,是我們沒有做好,是我們.」「不!」韋斯特憤怒地打斷他,「我會付錢。按照你們菜單上的價格,算上這份牛排,還有那份該死的全熟牛排!」

  「這怎麼行!是我們的錯」

  「聽著,」韋斯特死死地瞪著對方,「如果你們不收錢,我以後不會再踏進這裡一步!」

  經理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最終,在韋斯特冰冷目光的注視下,他顫抖著拿來了帳單。

  韋斯特看也沒看,從西裝內袋掏出信用卡,放在帳單上。

  經理拿起卡,幾乎是逃難似的離開了。

  徐凌早已享用完了午餐,這是美好的一餐,他已經很久沒吃牛排了,因為在賽季期間,他是不會吃紅肉的。

  對他來說,這是一頓放縱餐,他樂在其中。

  現在,他靜靜地看著這一切,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完全能夠感受到韋斯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近乎偏執的苛刻,以及他對「完美」和「正確」的渴望。這是他最喜歡的牛排店,他自信地把徐凌帶到這裡,但徐凌這個享受全熟牛排的蠢貨完全無法令他感到愉悅,而這該死的牛排店卻連一份令人滿意的三分熟牛排都做不出來。當這些本該輕易實現的事情無法被滿足時,韋斯特內心深處的火焰再次被點燃了。這不是關於一塊牛排。這關乎標準,關乎掌控,關乎事情應該是怎樣的,而世界偏偏拒絕如他所願。經理很快拿著簽好的單據回來,小心翼翼地將卡遞還。

  然後,徐凌看到,韋斯特臉上的平靜徹底消失了。

  在對方如他所願收了錢之後,他反而陷入了更強烈的憤怒情緒之中,就仿佛在說:「你們這家三分熟牛排都做不出來的垃圾店也敢收我的錢?」

  但那是他要求的,他堅持付了錢,捍衛了他的原則,迫使對方接受了他的懲罰。但結果呢?他得到了什麼?一頓沒吃的午餐,一個狼狽的經理,一份不該支付的帳單,以及一個滿臉戲謔的徐凌。可至少他勝利了,不是嗎?

  他讓這家牛排店的經理將會永遠記住這天,永遠記住牛排的標準是什麼。

  可為什麼呢?那不過是一塊牛排。

  為何這樣微不足道的小事,能點燃他內心深處那簇不滅的火焰?

  然後,突然,

  「傑里。」

  那個可惡的全熟牛排享受者忽然開口。

  「下次,如果這家店還沒倒閉,我們或許可以試試點兩份全熟牛排。相信我,至少那樣我們都能吃飽。」

  韋斯特的臉微妙地抽動了一下。分不清是想笑,還是被這句該死的俏皮話噎得喘不上氣。

  「走吧!」

  他最後只吐出一個詞。

  心中的火焰仍在燒,但此刻他只覺得為這種事動怒未免可笑。

  然而當他回到辦公室,陷進那把熟悉的座椅,那微小的失望又會轉化為徹骨的怨恨。這股情緒對於任何牛排店的經理來說都過於熾烈了。

  但如果用來灼燒賽場上的對手,或是電話另一頭的總經理。

  卻恰好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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