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猜測和研究
之前黑袍人聚會的那個詭異空間內，再次亮起了煤油燈。
但與以往不同，這次只有兩盞。
昏黃的火苗在玻璃罩中跳動，照出的光圈比往常小了許多，大部分區域都沉在濃稠的黑暗中。兩個黑袍人一高一矮，面對面站在燈光下。
因為雙方都對對方很熟悉，所以沒有戴兜帽，兩張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確認了。」高個子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壓抑怒火，「海面上那個，是偷影人和夾縫人。」
矮個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前在感受到那恐怖力量的時候，就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認，還是讓他的呼吸停滯了半拍。「那兩隻詭異融合後產生的力量遠超預期。」高個子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牙齒咬過了才放出來的，「本來以為是普通的災難級，但沒想到是天災級……真正的天災級。」
「我們在那個級別上沒有部署。」矮個子說。
「我們那個級別上什麼都沒有。」高個子糾正了他，「那是我們手裡最核心的兩隻詭異。現在它們沒了。不，是被別人「搶』走了！」
兩人紛紛陷入了沉默。
畢竟那可是天災級的詭異啊，而且之前還掌握在他們手裡。
基本上常見的常規戰鬥力里，災害級的通靈者就已經是絕對的高層了，災難級通靈者日常根本不會出手。
不僅僅是因為每一次出手的代價都很嚴重，也是因為一旦出手破壞力太高。
毫不誇張的說，災難級通靈者是一座城市存在的基石。
而如果他們組織真的掌握了一隻天災級的詭異，哪怕是通靈者協會也會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甚至願意協助他們創立國家！
而現在，這麼一個機緣就硬生生的從他們手中溜走！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這次的事件暴露了兩個問題。」
高個子平復了心情，豎起兩根手指，火光在他指尖跳躍。
「第一，融合爆發的位置是海面，沒有在陸地上，不是我們預想的任何一個可能的地點。這說明對方早有預料，在偷影人被盜之後就開始準備，甚至可能提前布置了戰場，等著夾縫人送上門去。」矮個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二，天災級的力量爆發後，那隻融合體沒有造成任何破壞就消失了。至今為止，通靈者協會沒有發現任何詭異的二次擴散……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被封印了。」矮個子的聲音很低，語氣異常確定，「或者被收服了。在那種級別的力量爆發之後，能做到這一點，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所以這一次的事情包括從偷影人被捕捉開始就不是什麼巧合，是預謀！」高個子的手指收攏，握成了拳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內鬼。
有人把他們最核心的秘密泄露給了第三方。
偷影人的位置、夾縫人的特性、甚至兩隻詭異一體雙生的關係，都被那個人透露出去了。
否則不可能有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從捕獲到融合再到封印的全套操作。
「所以這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碰面。」矮個子環顧了一下周圍空曠的黑暗，「從今天起，所有線下聯絡暫停。除了你我之間，任何人的信息都不再可信。」
高個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顯得更加陰鬱。
「生命力儲備還夠用多久？」矮個子問。
高個子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黑袍內側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鑲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暗紅色晶體。
晶體內部有液體狀的光澤在緩慢流動，但液面已經降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不到一個月。」他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三個星期。」
矮個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只能啟動備用計劃了。」高個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矮個子聞言，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高個子的臉，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確定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技術那邊還沒完成吧？上個月的報告我看了，穩定性還是不行。人類的個體意志和詭異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就算加再多重的防護，最終宿主還是會失控。你那邊的最新進展呢？」
高個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從黑袍內側又掏出一本黑皮筆記，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但邊角已經磨損得發白了。
他翻開其中一頁，火光將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照得清晰可見。
公式、數據、實驗記錄、失敗原因分析……每一頁都寫滿了相關的信息，有些地方還貼著補充的紙條。「技術確實還沒有完成。」高個子承認，「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通靈者協會已經開始申請支援了。我收到的內部消息，他們在向上面的總部求援，而且總部已經批准了。」
矮個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心裡有了不妙的預感。
「派誰？」他問。
高個子合上筆記，重新放回黑袍內側。
他擡起頭，看著矮個子，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個詞。
「一位……預言家。」
矮個子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預言家。
那不是什麼綽號，而是通靈者協會總部對那些擁有命運類詭異能力的通靈者的正式稱呼。
這個位面的命運系詭異極為罕見，能夠馴服並封印它們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但每一個被冠以「預言家」稱號的人，都有著近乎恐怖的先見能力。
這可不是那些童話故事裡神神叨叨的巫師，而是正兒八經可以被明確表達出來，可以被驗證的「未來視「等那位過來。」高個子的聲音更低了，「我也就要暴露了。」
兩人都沒有懷疑那位預言家有這個能力。
高個子作為協會內部的資深研究員，其命運線和協會的聯繫太過緊密。
任何對他不利的檢查都會在命運層面產生波動，被預言家捕捉到只是時間問題。
「在那之前。」高個子擡起頭，目光中多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必須啟動最終計劃。不惜一切代價。」
矮個子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頭，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在走出煤油燈光圈的瞬間就融入了黑暗，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高個子一個人站在兩盞煤油燈之間。
不過他沒有立刻離開這處空間。
他的身體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然後整個空間在他腳下發生了摺疊。
那兩盞煤油燈的光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成了一團，光線變得扭曲。
當它們重新展開時，高個子已經不在剛才那個空曠的大廳里了。
周圍的環境看起來像是一間研究室。
空間不大，約莫五六十平米，四壁和天花板都是灰白色的金屬板，板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地面的中央有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法陣，法陣的線條看上去是用某種發光的液體畫上去的。那種液體在黑暗中發出淡藍色的螢光，將整個法陣照得像一輪躺在地上的月亮。
而在法陣中央，站著一隻怪物。
它的大小和之前那隻鯊魚怪物差不多，但形態完全不同。
是一個由多種詭異碎片拚接而成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存在。
它的「身體」在不斷變化，這一秒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沒有毛髮的狗，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個扭曲的、多肢體的昆蟲狀生物，再下一秒又坍縮成一團蠕動的、表面長滿眼睛的肉團。
它的每一次變化都伴隨著骨骼碎裂般的聲音，那些聲音密集而連續，像是有一萬根乾柴在同一堆火中同時爆裂。
高個子站在法陣的邊緣，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封印法陣的藍色光芒在他腳下延伸，與中央的法陣相連，形成了一個閉合的能量迴路。
他在迴路中找到了控制節點，手指在虛空中劃了幾下，調出了這隻怪物的實時監測數據。
穩定度：17%。
意志同步率：8%。
失控風險等級：極高。
預計剩餘存活時間：2小時以內。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虛空中划過，調出了更詳細的分析報告。
報告顯示，這隻融合詭異的核心結構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崩塌趨勢。
人類宿主的意志在經歷了最初的強勢期後迅速衰退，被詭異的集體意識所吞噬。
宿主本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失去自我，只是思考方式會變得越來越像詭異。
等他的思考方式徹底轉變的時候，詭異就會完全占據他的身體。
然後雙方之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軀體就會迅速崩潰。
因為詭異的本質需要人類的靈智作為土壤，失去了宿主意志的約束，那些被強行拚接在一起的不同詭異碎片會互相排斥攻擊，最終將整個身體從內部撕裂。
高個子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忽然，怪物在法陣中央發出了一聲慘嚎。
那是一種混合了十幾個不同頻率的、沒有意義的、純粹由痛苦驅動的聲波。
聲波撞擊在金屬板牆面上，被封印符文吸收。
但即使被衰減了絕大部分，殘餘的聲波依然讓研究室內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震動。
對此，高個子面無表情的操縱其法陣，開始對其進行進一步的實驗。
一個半小時很快過去，眼前的怪物屍體開始腐爛。
皮膚乾裂脫落，露出下面沒有血色的灰白肌肉。
肌肉在幾秒內就失去了彈性，變成了一堆鬆散的纖維狀物質。
然後是骨骼開始斷裂，像枯枝一樣一根一根地折斷。
整個過程持續了半個小時。
一隻耗費了無數資源和心血才製造出來的融合詭異，就在無盡的痛苦當中完全崩潰。
高個子看著這一切，面色冷靜。
他走到牆角，按下了一個隱藏在金屬板後面的紅色按鈕。
法陣的光芒立刻從藍色轉為熾白色，溫度在瞬間飆升到數千度，將腐肉和碎骨連同法陣表面的一層金屬一起蒸發成了氣體。
抽風系統自動啟動，將那些有毒的氣體吸入地下的淨化裝置。
封印法陣也開始發揮作用，將試圖散逸的詭異力量重新封印起來。
片刻後，法陣恢復了藍色光芒。研究室內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任何東西。
高個子伸出手，在虛空中劃了幾下，調出了銷毀程序的日誌，確認所有有害物質都已處理完畢，然後關閉了控制面板。
他嘆了口氣。
惋惜自己又消耗了一批寶貴的實驗材料卻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
「實驗品又不夠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研究室中迴蕩，「只能再去找點兒了。」他脫下黑袍，掛在了牆角的一個掛鉤上。
黑袍下面的裝束很簡單：深灰色的西裝褲，自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副銀框眼鏡，戴上。
那張顴骨突出的臉在鏡片的襯托下，竟然有了幾分學者的儒雅氣質。
他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空間在他腳下再次摺疊。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站在了一間明亮溫馨的休息室里。
牆壁是暖色調的米黃色，天花板上有柔和的頂燈，角落裡的茶几上放著一盆綠植。
一面落地鏡靠在牆上，鏡框是木質的，擦得很乾淨。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
維多；雷恩。
通靈者協會特聘講師，詭異防護常識公開講座的主講人。
霧都通靈者協會的特邀顧問，詭異研究領域的資深專家。
在公眾面前，他是一個溫和且學識淵博，關心普通民眾安危的好人。
他的講座票總是很快售罄，他的書在書店裡擺在顯眼的位置，他的名字在協會內部的口碑也很好：務實、高效、從不推諉。
鏡子裡的那張臉帶著微笑，看起來相當溫和，讓人一眼就非常信任，和先前在那詭異空間中的冰冷完全不同。
維多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門外的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燈光柔和而均勻，將走廊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地面上鋪著淺灰色的防滑地磚，乾淨得能反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花香型的空氣清新劑。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玻璃門，門上用金屬字貼著：「霧都精神病醫院診療中心」。
一位護士打扮的年輕女性從走廊的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遝文件夾。
看到維多，她微微鞠了一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教授，辛苦了。」護士的聲音清脆而禮貌，「今天又來了幾位新患者。資料都在這裡，您看看。」「麻煩你了。」
維多隨口道謝後接過文件夾，翻開。
他的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一本珍貴的古籍。
第一頁，一個中年男人，酗酒，暴力傾向，被家人送進來的。
第二頁，一個年輕女性，幻聽，聲稱自己能聽到牆壁里有人在說話。通靈者協會確認不是詭異後，將其送了過來。
第三頁，一個老年男性，痴呆，不認路，走失過多次。
第四頁……
維多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頭髮花白但修剪得整齊，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即使是在病歷照片這種最容易把人拍丑的場合，那雙眼睛裡依然透著一種堅毅的光。
「這位是……」維多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問道。
護士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回答：「哦，這位是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姓柯林斯，之前在協會做了二十多年外勤，去年剛退下來。因為接觸詭異過多，出現了一點精神問題……主要是失眠和間歇性的意識模糊。不過呢，他的意志力很強，所以目前來看問題不算很大。」
「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維多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為這個城市奉獻了二十多年，不容易。」
「是啊。」護士附和道。
維多合上文件夾，將它貼在胸前，擡起頭，臉上浮現出那個溫和的微笑。
「那就先對他進行問診吧。」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這樣的英雄，值得我們盡力救治。」
「明白了，我馬上就去安排。」
護士躬了躬身，轉身去安排。
維多站在原地，目送護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但鏡片後面的眼睛已經變了。
「運氣不錯，居然這麼快就能找到一個好材料。」
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
二十多年的外勤經驗。
意志力強。
精神問題不重。
這些都是優點。
意志強，意味著他能承受更長時間的詭異融合，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在第一次接觸時就崩潰。二十多年的外勤經驗，意味著他的身體和精神都經過了嚴酷的錘鍊，適應性遠超常人。
而「精神問題不重」，意味著他的自我意識雖然完整，但還是被詭異侵蝕了一部分。
這反而是一個好現象，因為根據歷來的實驗記錄來看，一個太完整的自我會降低融合者的警惕性，在融合過程中反而會更容易被詭異吞噬。
而且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在融合詭異後，即使最終失控，他在失控前的那段時間裡能提供的實驗數據，也比十個普通人加起來還要多。
至於他會承受多大的痛苦……
那不是問題。
「這些……都是讓人類進化的必要性犧牲！」
維多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邁步朝著問診室走去。
（有事，今天就這一章了）
但與以往不同，這次只有兩盞。
昏黃的火苗在玻璃罩中跳動，照出的光圈比往常小了許多，大部分區域都沉在濃稠的黑暗中。兩個黑袍人一高一矮，面對面站在燈光下。
因為雙方都對對方很熟悉，所以沒有戴兜帽，兩張臉在火光中明暗不定。
「確認了。」高個子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壓抑怒火，「海面上那個，是偷影人和夾縫人。」
矮個子的眼皮跳了一下。
之前在感受到那恐怖力量的時候，就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認，還是讓他的呼吸停滯了半拍。「那兩隻詭異融合後產生的力量遠超預期。」高個子繼續說，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被牙齒咬過了才放出來的，「本來以為是普通的災難級，但沒想到是天災級……真正的天災級。」
「我們在那個級別上沒有部署。」矮個子說。
「我們那個級別上什麼都沒有。」高個子糾正了他，「那是我們手裡最核心的兩隻詭異。現在它們沒了。不，是被別人「搶』走了！」
兩人紛紛陷入了沉默。
畢竟那可是天災級的詭異啊，而且之前還掌握在他們手裡。
基本上常見的常規戰鬥力里，災害級的通靈者就已經是絕對的高層了，災難級通靈者日常根本不會出手。
不僅僅是因為每一次出手的代價都很嚴重，也是因為一旦出手破壞力太高。
毫不誇張的說，災難級通靈者是一座城市存在的基石。
而如果他們組織真的掌握了一隻天災級的詭異，哪怕是通靈者協會也會承認他們的合法地位，甚至願意協助他們創立國家！
而現在，這麼一個機緣就硬生生的從他們手中溜走！
煤油燈的火苗跳動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牆上晃了晃。
「這次的事件暴露了兩個問題。」
高個子平復了心情，豎起兩根手指，火光在他指尖跳躍。
「第一，融合爆發的位置是海面，沒有在陸地上，不是我們預想的任何一個可能的地點。這說明對方早有預料，在偷影人被盜之後就開始準備，甚至可能提前布置了戰場，等著夾縫人送上門去。」矮個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第二，天災級的力量爆發後，那隻融合體沒有造成任何破壞就消失了。至今為止，通靈者協會沒有發現任何詭異的二次擴散……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它被封印了。」矮個子的聲音很低，語氣異常確定，「或者被收服了。在那種級別的力量爆發之後，能做到這一點，不可能是臨時起意。」
「所以這一次的事情包括從偷影人被捕捉開始就不是什麼巧合，是預謀！」高個子的手指收攏，握成了拳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念頭：內鬼。
有人把他們最核心的秘密泄露給了第三方。
偷影人的位置、夾縫人的特性、甚至兩隻詭異一體雙生的關係，都被那個人透露出去了。
否則不可能有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完成從捕獲到融合再到封印的全套操作。
「所以這次只有我們兩個人碰面。」矮個子環顧了一下周圍空曠的黑暗，「從今天起，所有線下聯絡暫停。除了你我之間，任何人的信息都不再可信。」
高個子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他的表情在火光中顯得更加陰鬱。
「生命力儲備還夠用多久？」矮個子問。
高個子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黑袍內側掏出一塊巴掌大小的石板。
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央鑲嵌著一顆拇指大小的暗紅色晶體。
晶體內部有液體狀的光澤在緩慢流動，但液面已經降到了三分之一的位置。
「不到一個月。」他說，「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還能撐三個星期。」
矮個子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只能啟動備用計劃了。」高個子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但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溫度。
矮個子聞言，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他擡起頭，目光直直地盯著高個子的臉，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在開玩笑。
「確定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技術那邊還沒完成吧？上個月的報告我看了，穩定性還是不行。人類的個體意志和詭異之間的差距太大了，就算加再多重的防護，最終宿主還是會失控。你那邊的最新進展呢？」
高個子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他從黑袍內側又掏出一本黑皮筆記，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但邊角已經磨損得發白了。
他翻開其中一頁，火光將密密麻麻的手寫字跡照得清晰可見。
公式、數據、實驗記錄、失敗原因分析……每一頁都寫滿了相關的信息，有些地方還貼著補充的紙條。「技術確實還沒有完成。」高個子承認，「但我們的時間不多了。通靈者協會已經開始申請支援了。我收到的內部消息，他們在向上面的總部求援，而且總部已經批准了。」
矮個子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心裡有了不妙的預感。
「派誰？」他問。
高個子合上筆記，重新放回黑袍內側。
他擡起頭，看著矮個子，嘴唇動了動，吐出了一個詞。
「一位……預言家。」
矮個子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慘白。
預言家。
那不是什麼綽號，而是通靈者協會總部對那些擁有命運類詭異能力的通靈者的正式稱呼。
這個位面的命運系詭異極為罕見，能夠馴服並封印它們的人更是鳳毛麟角。
但每一個被冠以「預言家」稱號的人，都有著近乎恐怖的先見能力。
這可不是那些童話故事裡神神叨叨的巫師，而是正兒八經可以被明確表達出來，可以被驗證的「未來視「等那位過來。」高個子的聲音更低了，「我也就要暴露了。」
兩人都沒有懷疑那位預言家有這個能力。
高個子作為協會內部的資深研究員，其命運線和協會的聯繫太過緊密。
任何對他不利的檢查都會在命運層面產生波動，被預言家捕捉到只是時間問題。
「在那之前。」高個子擡起頭，目光中多了一種近乎瘋狂的東西，「必須啟動最終計劃。不惜一切代價。」
矮個子沉默了很久。
最終，他點了頭，轉身離去。
他的身影在走出煤油燈光圈的瞬間就融入了黑暗，像一滴水落入墨池，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只剩下高個子一個人站在兩盞煤油燈之間。
不過他沒有立刻離開這處空間。
他的身體在原地停留了幾秒，然後整個空間在他腳下發生了摺疊。
那兩盞煤油燈的光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揉成了一團，光線變得扭曲。
當它們重新展開時，高個子已經不在剛才那個空曠的大廳里了。
周圍的環境看起來像是一間研究室。
空間不大，約莫五六十平米，四壁和天花板都是灰白色的金屬板，板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地面的中央有一個直徑約三米的圓形法陣，法陣的線條看上去是用某種發光的液體畫上去的。那種液體在黑暗中發出淡藍色的螢光，將整個法陣照得像一輪躺在地上的月亮。
而在法陣中央，站著一隻怪物。
它的大小和之前那隻鯊魚怪物差不多，但形態完全不同。
是一個由多種詭異碎片拚接而成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存在。
它的「身體」在不斷變化，這一秒看起來像是一隻巨大的、沒有毛髮的狗，下一秒就變成了一個扭曲的、多肢體的昆蟲狀生物，再下一秒又坍縮成一團蠕動的、表面長滿眼睛的肉團。
它的每一次變化都伴隨著骨骼碎裂般的聲音，那些聲音密集而連續，像是有一萬根乾柴在同一堆火中同時爆裂。
高個子站在法陣的邊緣，面無表情地看著它。
封印法陣的藍色光芒在他腳下延伸，與中央的法陣相連，形成了一個閉合的能量迴路。
他在迴路中找到了控制節點，手指在虛空中劃了幾下，調出了這隻怪物的實時監測數據。
穩定度：17%。
意志同步率：8%。
失控風險等級：極高。
預計剩餘存活時間：2小時以內。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手指在虛空中划過，調出了更詳細的分析報告。
報告顯示，這隻融合詭異的核心結構已經出現了不可逆的崩塌趨勢。
人類宿主的意志在經歷了最初的強勢期後迅速衰退，被詭異的集體意識所吞噬。
宿主本身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失去自我，只是思考方式會變得越來越像詭異。
等他的思考方式徹底轉變的時候，詭異就會完全占據他的身體。
然後雙方之間的平衡一旦被打破，軀體就會迅速崩潰。
因為詭異的本質需要人類的靈智作為土壤，失去了宿主意志的約束，那些被強行拚接在一起的不同詭異碎片會互相排斥攻擊，最終將整個身體從內部撕裂。
高個子看著那些跳動的數據，表情沒有任何波動。
忽然，怪物在法陣中央發出了一聲慘嚎。
那是一種混合了十幾個不同頻率的、沒有意義的、純粹由痛苦驅動的聲波。
聲波撞擊在金屬板牆面上，被封印符文吸收。
但即使被衰減了絕大部分，殘餘的聲波依然讓研究室內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震動。
對此，高個子面無表情的操縱其法陣，開始對其進行進一步的實驗。
一個半小時很快過去，眼前的怪物屍體開始腐爛。
皮膚乾裂脫落，露出下面沒有血色的灰白肌肉。
肌肉在幾秒內就失去了彈性，變成了一堆鬆散的纖維狀物質。
然後是骨骼開始斷裂，像枯枝一樣一根一根地折斷。
整個過程持續了半個小時。
一隻耗費了無數資源和心血才製造出來的融合詭異，就在無盡的痛苦當中完全崩潰。
高個子看著這一切，面色冷靜。
他走到牆角，按下了一個隱藏在金屬板後面的紅色按鈕。
法陣的光芒立刻從藍色轉為熾白色，溫度在瞬間飆升到數千度，將腐肉和碎骨連同法陣表面的一層金屬一起蒸發成了氣體。
抽風系統自動啟動，將那些有毒的氣體吸入地下的淨化裝置。
封印法陣也開始發揮作用，將試圖散逸的詭異力量重新封印起來。
片刻後，法陣恢復了藍色光芒。研究室內乾乾淨淨，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任何東西。
高個子伸出手，在虛空中劃了幾下，調出了銷毀程序的日誌，確認所有有害物質都已處理完畢，然後關閉了控制面板。
他嘆了口氣。
惋惜自己又消耗了一批寶貴的實驗材料卻沒有得到預期的結果。
「實驗品又不夠了。」他自言自語，聲音在空曠的研究室中迴蕩，「只能再去找點兒了。」他脫下黑袍，掛在了牆角的一個掛鉤上。
黑袍下面的裝束很簡單：深灰色的西裝褲，自襯衫，袖口的扣子系得一絲不苟。
他從口袋中掏出一副銀框眼鏡，戴上。
那張顴骨突出的臉在鏡片的襯托下，竟然有了幾分學者的儒雅氣質。
他閉上眼睛，心念一動。
空間在他腳下再次摺疊。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已經站在了一間明亮溫馨的休息室里。
牆壁是暖色調的米黃色，天花板上有柔和的頂燈，角落裡的茶几上放著一盆綠植。
一面落地鏡靠在牆上，鏡框是木質的，擦得很乾淨。
他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
維多；雷恩。
通靈者協會特聘講師，詭異防護常識公開講座的主講人。
霧都通靈者協會的特邀顧問，詭異研究領域的資深專家。
在公眾面前，他是一個溫和且學識淵博，關心普通民眾安危的好人。
他的講座票總是很快售罄，他的書在書店裡擺在顯眼的位置，他的名字在協會內部的口碑也很好：務實、高效、從不推諉。
鏡子裡的那張臉帶著微笑，看起來相當溫和，讓人一眼就非常信任，和先前在那詭異空間中的冰冷完全不同。
維多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衣領，轉身推開了休息室的門。
門外的走廊很長，兩邊的牆壁上每隔幾米就有一盞壁燈，燈光柔和而均勻，將走廊照得沒有一絲陰影。地面上鋪著淺灰色的防滑地磚，乾淨得能反光。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氣味，混合著某種花香型的空氣清新劑。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雙開的玻璃門，門上用金屬字貼著：「霧都精神病醫院診療中心」。
一位護士打扮的年輕女性從走廊的另一頭快步走來，手裡拿著一遝文件夾。
看到維多，她微微鞠了一躬，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教授，辛苦了。」護士的聲音清脆而禮貌，「今天又來了幾位新患者。資料都在這裡，您看看。」「麻煩你了。」
維多隨口道謝後接過文件夾，翻開。
他的手指修長，翻頁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一本珍貴的古籍。
第一頁，一個中年男人，酗酒，暴力傾向，被家人送進來的。
第二頁，一個年輕女性，幻聽，聲稱自己能聽到牆壁里有人在說話。通靈者協會確認不是詭異後，將其送了過來。
第三頁，一個老年男性，痴呆，不認路，走失過多次。
第四頁……
維多的手指停了一下。
照片上是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頭髮花白但修剪得整齊，眼睛不大但很有神。
即使是在病歷照片這種最容易把人拍丑的場合，那雙眼睛裡依然透著一種堅毅的光。
「這位是……」維多用一種隨意的語氣問道。
護士湊過來看了一眼，立刻回答：「哦，這位是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姓柯林斯，之前在協會做了二十多年外勤，去年剛退下來。因為接觸詭異過多，出現了一點精神問題……主要是失眠和間歇性的意識模糊。不過呢，他的意志力很強，所以目前來看問題不算很大。」
「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維多重複了一遍，語氣中帶著恰到好處的敬意，「為這個城市奉獻了二十多年，不容易。」
「是啊。」護士附和道。
維多合上文件夾，將它貼在胸前，擡起頭，臉上浮現出那個溫和的微笑。
「那就先對他進行問診吧。」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沉穩，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這樣的英雄，值得我們盡力救治。」
「明白了，我馬上就去安排。」
護士躬了躬身，轉身去安排。
維多站在原地，目送護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他的嘴角依然保持著那個溫和的微笑，但鏡片後面的眼睛已經變了。
「運氣不錯，居然這麼快就能找到一個好材料。」
通靈者協會的退役人員。
二十多年的外勤經驗。
意志力強。
精神問題不重。
這些都是優點。
意志強，意味著他能承受更長時間的詭異融合，不會像普通人那樣在第一次接觸時就崩潰。二十多年的外勤經驗，意味著他的身體和精神都經過了嚴酷的錘鍊，適應性遠超常人。
而「精神問題不重」，意味著他的自我意識雖然完整，但還是被詭異侵蝕了一部分。
這反而是一個好現象，因為根據歷來的實驗記錄來看，一個太完整的自我會降低融合者的警惕性，在融合過程中反而會更容易被詭異吞噬。
而且一個意志堅強的人在融合詭異後，即使最終失控，他在失控前的那段時間裡能提供的實驗數據，也比十個普通人加起來還要多。
至於他會承受多大的痛苦……
那不是問題。
「這些……都是讓人類進化的必要性犧牲！」
維多推了推鼻樑上的銀框眼鏡，邁步朝著問診室走去。
（有事，今天就這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