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9章 最後的任務和告別
第669章 最後的任務和告別
傑明的精神力瞬間掃過了整座城市。
那些隱藏在街巷深處、醫院病房、協會總部大樓里的通靈者們，此刻正經歷著各自的苦難。
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青筋從太陽穴暴起；有的蜷縮在床上，雙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有的發出壓抑的嘶吼，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扯出來。
靈感越強的人，反應越劇烈。
協會的緊急廣播已經在城市上空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匯聚，像無數條河流奔向同一片大海。
傑明收回了精神力，目光落在自己體內洞天。
魔網終端亮了。
傑明的精神力在觸碰那條信息的瞬間，就感覺到了那股屬於八級大巫師的存在質感。
奧斯頓大巫師開啟了最高優先級的全位面廣播。
信息的內容不長：「我是奧斯頓。天空的異象是我造成的。」
開篇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接下來他詳細解釋了異象形成的原因。
奧斯頓在發現了這個位面之後，顯然沒有滿足於只是把它當作一個詭異的獵場。
那個八級大巫師顯然也知道傑明發現的詭異融合規則，他自然而然地有了想法。
他要將這個位面的詭異大部分融合後，轉化為自己生命形態的一部分，作為推動自己進一步提升的養料。
傑明在讀到「改變自己的生命形態」這幾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雖然信息說得很簡略，但傑明立刻就想到了一個詞：合道。
奧斯頓要做的事情，本質上和修仙體系的合道是同一回事。
將那些本身就是世界規則碎片的詭異融入自己的存在，以此改變生命形態，獲得進一步的提升。
隨後信息中提到，這個過程不是沒有代價的。
詭異本質上是和世界規則深度融合的存在。
黑夜詭異和黑夜融為一體，海洋詭異和海洋的潮汐、洋流、甚至「深」這個概念緊密纏繞。
抽取詭異，就等於從位面的身體上抽走一根骨頭。
位面本源為了填補那些被抽走後留下的空洞，會瘋狂地催生出新的詭異。
其中————不乏「毀滅級」的存在！
這些新生的詭異有各自的規則，對於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來說，簡直就是毀滅性打擊。
而這，也是奧斯頓巫師發布這通公告的原因。
廣播的最後一行字在傑明的意識中亮起：「所有在此位面的巫師，即刻起，協助清理並收容這些新生的詭異。你們是這個位面的臨時穩定器。作為報酬，你們收容的所有詭異，歸你們私人所有。」
魔網終端的光芒熄滅了。
周圍的天空中，在其他方向、其他城市的某個角落，傑明能感覺到那些和他一樣接入魔網終端的精神力在同時收回。
那些六七級的大巫師們，此刻應該和他做著同樣的表情————
興奮。
毀滅級詭異，而且是從位面本源中新生的毀滅級詭異。
傑明不知道其他巫師的想法，但是對他來說這種詭異，就是他研究合道的最佳樣本！
這十年來雖然已經通過通靈者協會獲得了大量的研究樣本，但別說毀滅級了，哪怕是天災級都只有他自己當初獲得的那個陰影詭異。
傑明深吸了一口氣，將情緒壓了下去。
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將過去的信息串聯在一起。
難怪當初完成任務時，奧斯頓只是以投影的形式出現。
那個八級大巫師的本體根本不在他的私人位面里，而在這個位面的本源中。
他在那裡花了無數歲月布置全局，將整個位面的詭異網絡納入掌控，然後在這一刻，同時抽走了絕大部分的詭異力量。
傑明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那些緩慢蠕動的黑色紋路，不是瑕疵或污染，而是位面本源在撕裂又填補時留下的傷痕。
每一道紋路下面，都有一隻新的詭異正在誕生。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之所以能來到這個位面，其起因是奧斯頓的私人位面被詭異的規則現象滲透了。
現在看來，那件事雖然大概率不是故意的，但後續的發展，恐怕是這位八級巫師順水推舟的結果。
詭異的存在性質太特殊了。
它們像是這個世界免疫系統的一部分，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一切力量天然敵對。
如果奧斯頓使用自己的炮灰單位下場清理那些暴走的毀滅級詭異，粗暴的力量使用會引發位面的劇烈排斥，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所以巫師確實是最適合處理詭異的人才————或者說以巫師的智慧和知識水平，做任何事情都是最適合的。
他們這些巫師，從最開始就是奧斯頓巫師專門找來作為穩定器的。
傑明在心中想明白了這一點，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於這種能讓雙方都獲益的算計，他倒是沒什麼不滿的。
他的身形從高空緩緩降落，雙腳落在書店屋頂的瓦片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埃里克還站在屋脊上，頭仰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那是他的靈感正在承受遠超他承受能力的壓力。
好在埃里克體內的詭異經過傑明的精心安排，已經形成了初步的循環。
對於這種事情的抵抗力大幅度提高，不至於當場倒在地上。
但就算這樣，埃里克的頭上也冒出了一層冷汗。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到底發生了什麼？」
傑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屋頂跳下，落在書店門口的石板路上，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埃里克跟在後面，一隻手扶著門框，腳步有些不穩。
書店裡的電話正在響。
傑明拿起話筒，那頭傳來哈丁的聲音。
老人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帶著一種掩不住的緊張，但咬字依然清晰。
「傑明，你看到了嗎？天空那個顏色————」
「看到了。」傑明的聲音很平。
「協會已經派人去接你們了，車大概二十分鐘後到。會長讓我轉告你，這段時間外面會很亂，你們兩個是協會最重要的研究員，不能出任何差池。你們先到總部來，等局勢穩定了再回去。」
傑明握著話筒，沉默了一下。
「最近詭異會很活躍。」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確定，「讓你們的人做好應對準備。提前疏散高危區域的居民，增派通靈者在關鍵設施駐守，確保醫院、
發電廠、水廠這些地方不能斷人。」
「這些會長已經在安排了。」哈丁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車————」
「我們這邊就不用擔心了。」傑明打斷了他，「不用來接我們。」
哈丁的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老人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傑明，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傑明沒有解釋。
他將話筒從耳邊拿開，輕輕地放回了座機上。
掛斷的聲響在安靜的書店中格外清脆。
埃里克站在書架旁邊，一隻手還扶在書架的邊框上，看著傑明的動作，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認識老師十年，自然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自己老師的情緒。
「老師。」埃里克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要做什麼？」
傑明轉過身，面對著他。
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埃里克注意到，老師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了。
「我要走了。」傑明說。
埃里克愣在那裡。
他的嘴巴張開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傑明的臉，那張他看了十年的臉，那張他以為會一直看下去的臉，突然覺得它變得很遠。
「去哪？」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聲音比他預期的要小，像個孩子在問。
傑明沒有回答去哪。
他只是看著埃里克，目光平靜。
埃里克的手指在書架的邊框上攥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翻湧的東西壓了下去，然後問出了那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老師，你還會回來嗎？」
傑明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
雖然那個奧斯頓大師在任務里並沒有明說，但包括傑明在內的巫師都很清楚，完成這項任務後，他們基本上就要被撐走了。
「地下室的實驗室牆後面。」傑明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沒有任何離別時該有的情緒波動，「有我留給你的東西。裡面的內容，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選擇是否推廣出去。」
「對了。」傑明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依然平淡，「之前德克向我預約了，過段時間他回來，讓我幫忙輔助調整封印。到時候只能讓你自己上了。以你現在的技術，應該沒問題。」
埃里克張了張嘴，但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終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但好在傑明的這個態度讓他放鬆了不少，至少看起來自家導師不像是要去尋死的樣子。
「老師。」埃里克的聲音終於穩定了下來，他鬆開攥緊書架邊框的手，手垂下來，貼著褲縫。
他的腰微微彎了一點，語氣中充滿了懇求。
「我能跟老師你走嗎？」
傑明看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位面雖然明面上沒有受到任何外來勢力的影響，但所有來這裡的巫師都清楚，這個位面其實就是那位奧斯頓大巫師的財產。
除非是對方的允許，不然他們沒有資格帶走任何東西。
埃里克原本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勢立刻散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
從認識傑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老師不屬於這裡。
老師身上的那種氣質，那種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疏離感，都讓埃里克清楚地知道自家老師身上有秘密。
他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需要他保守的秘密。
通靈者協會的那些人，哈丁也好，會長也好，那些和老師合作了多年的高層，他們真的不知道嗎？
他們當然知道。
一個來歷不明，技術又高得離譜的研究員，突然出現在霧都，沒有任何可追溯的背景，沒有任何家庭關係，沒有任何社會網絡。
這樣的人，放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任何組織面前，都是可疑的。
但傑明帶來的利益太大了。
他的改進封印技術讓協會的通靈者多活了幾十年，他的詭異分離技術讓那些為協會奉獻了一生的老人可以安享晚年，他的治療手段讓本來只能等死的靈魂損傷患者重新站起來。
在這個詭異橫行、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裡，傑明一個人的價值，抵得上一百個協會精英。
所以大家默契地選擇了不戳破這一層窗戶紙。
他們用沉默為傑明編織了一層保護色，而傑明用技術回報了這份沉默。
埃里克將湧上來的所有不舍和不甘的情緒全部吞進了肚子裡。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那————」他的聲音沙啞，「這些年，非常感謝。老師。」
他單手捂住胸口，彎下了腰，做出了一個鄭重的禮節。
傑明看著他的頭頂。
那個頭頂的頭髮有些長了，後腦勺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大概是剛才從地下實驗室衝上來時被碎石蹭亂的。
白大褂的領口沒有翻好，左邊比右邊高了一截。
他抬起右手，放在了埃里克的頭頂上。
手掌的溫度不高不低，力度不輕不重。
埃里克的身體在那個觸碰到來的瞬間微微一顫，然後靜止了。
傑明的手在他的頭頂撫摸了一下，然後移開。
埃里克直起身，抹了一把臉。
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認識了十年的那個普通到不起眼的傑明。
傑明的身高在迅速地增長。
從不到一米八，長到了一米九，兩米。
相貌也在變。
普通的面部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五官的線條從模糊轉向銳利。
眉眼間的平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俊美。
傑明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件深色的長袍，不是這個位面的服飾。
長袍的質地像是流動的暗色金屬，在書店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他的頭髮比之前長了，垂在肩側，髮絲在燈光中折射出極淡的暗金色。
埃里克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張開了嘴。
他就那樣半張著嘴巴，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腦子裡反覆跳動的只有一個念頭：原來老師長這個樣子。
變回自己原本的模樣後，傑明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給了埃里克一個微笑。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變淡。
太虛步的作用下，他的輪廓變得模糊，顏色從飽和變得寡淡。
埃里克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
手指穿過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卻什麼都沒觸到。
書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書架上的書安靜地排列著，天花板上的燈泡亮著暖黃色的光，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搖椅在剛才傑明起身時晃了一下，此刻還在微微擺動。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只是少了一個人。
埃里克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
他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空氣，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下頜收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淚水。
門外的石板路上，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是好幾個人奔跑的聲音，步伐沉重而快速，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埃里克轉過身，走向門口。
他推開木門，站在門檻上。
灰白色的霧氣迎面撲來，帶著霧都特有的那種濕冷的，混著煤煙和海腥味的氣息。
哈丁跑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穿著協會制服的隊員，都是熟面孔。
他們的額頭上都沁著汗，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哈丁在書店門口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門檻上的埃里克，又看了一眼埃里克身後的書店內部。
搖椅還在晃，茶杯還冒著熱氣，桌上還擺著報紙。
「你老師呢？」哈丁的聲音夾在喘息聲中，沙啞而急切。
埃里克站在門檻上，目光越過哈丁的頭，落在遠處那片暗紫色的天空上。
那些蠕動的黑色紋路比剛才更密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走了。」他說。
哈丁的喘息聲停了一瞬。
他直起腰，目光從埃里克的臉上移到他身後空蕩蕩的書店，又從書店移回埃里克的臉上。
「去哪了？」
埃里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哈丁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身後的三個隊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個向後退了幾步，在巷口低聲商議著什麼。
另一個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間的通訊器上，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向總部報告這個消息。
哈丁向前邁了一步，走上台階，站在了埃里克的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霧氣從巷口湧進來，漫過石板路，漫過書店的門檻，漫過兩個人的腳面。
遠處，工廠的汽笛聲在暗紫色的天空下拉響，低沉而悠長，像是在為已經遠去的存在送行。
（有點事，今天就這一章了。）
傑明的精神力瞬間掃過了整座城市。
那些隱藏在街巷深處、醫院病房、協會總部大樓里的通靈者們，此刻正經歷著各自的苦難。
有的抱著頭蹲在地上，青筋從太陽穴暴起；有的蜷縮在床上，雙眼翻白，嘴角溢出白沫；有的發出壓抑的嘶吼，雙手抓著自己的頭髮，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腦子裡扯出來。
靈感越強的人，反應越劇烈。
協會的緊急廣播已經在城市上空響起，救護車的警笛聲從四面八方匯聚，像無數條河流奔向同一片大海。
傑明收回了精神力，目光落在自己體內洞天。
魔網終端亮了。
傑明的精神力在觸碰那條信息的瞬間，就感覺到了那股屬於八級大巫師的存在質感。
奧斯頓大巫師開啟了最高優先級的全位面廣播。
信息的內容不長：「我是奧斯頓。天空的異象是我造成的。」
開篇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客套都沒有。
接下來他詳細解釋了異象形成的原因。
奧斯頓在發現了這個位面之後，顯然沒有滿足於只是把它當作一個詭異的獵場。
那個八級大巫師顯然也知道傑明發現的詭異融合規則，他自然而然地有了想法。
他要將這個位面的詭異大部分融合後，轉化為自己生命形態的一部分，作為推動自己進一步提升的養料。
傑明在讀到「改變自己的生命形態」這幾個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雖然信息說得很簡略，但傑明立刻就想到了一個詞：合道。
奧斯頓要做的事情，本質上和修仙體系的合道是同一回事。
將那些本身就是世界規則碎片的詭異融入自己的存在，以此改變生命形態，獲得進一步的提升。
隨後信息中提到，這個過程不是沒有代價的。
詭異本質上是和世界規則深度融合的存在。
黑夜詭異和黑夜融為一體，海洋詭異和海洋的潮汐、洋流、甚至「深」這個概念緊密纏繞。
抽取詭異，就等於從位面的身體上抽走一根骨頭。
位面本源為了填補那些被抽走後留下的空洞，會瘋狂地催生出新的詭異。
其中————不乏「毀滅級」的存在！
這些新生的詭異有各自的規則，對於這個世界的人類文明來說，簡直就是毀滅性打擊。
而這，也是奧斯頓巫師發布這通公告的原因。
廣播的最後一行字在傑明的意識中亮起：「所有在此位面的巫師，即刻起，協助清理並收容這些新生的詭異。你們是這個位面的臨時穩定器。作為報酬，你們收容的所有詭異，歸你們私人所有。」
魔網終端的光芒熄滅了。
周圍的天空中，在其他方向、其他城市的某個角落，傑明能感覺到那些和他一樣接入魔網終端的精神力在同時收回。
那些六七級的大巫師們，此刻應該和他做著同樣的表情————
興奮。
毀滅級詭異，而且是從位面本源中新生的毀滅級詭異。
傑明不知道其他巫師的想法，但是對他來說這種詭異，就是他研究合道的最佳樣本！
這十年來雖然已經通過通靈者協會獲得了大量的研究樣本，但別說毀滅級了，哪怕是天災級都只有他自己當初獲得的那個陰影詭異。
傑明深吸了一口氣，將情緒壓了下去。
他的大腦在快速運轉，將過去的信息串聯在一起。
難怪當初完成任務時，奧斯頓只是以投影的形式出現。
那個八級大巫師的本體根本不在他的私人位面里，而在這個位面的本源中。
他在那裡花了無數歲月布置全局，將整個位面的詭異網絡納入掌控，然後在這一刻，同時抽走了絕大部分的詭異力量。
傑明抬頭看了一眼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那些緩慢蠕動的黑色紋路，不是瑕疵或污染，而是位面本源在撕裂又填補時留下的傷痕。
每一道紋路下面，都有一隻新的詭異正在誕生。
他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他之所以能來到這個位面，其起因是奧斯頓的私人位面被詭異的規則現象滲透了。
現在看來，那件事雖然大概率不是故意的，但後續的發展，恐怕是這位八級巫師順水推舟的結果。
詭異的存在性質太特殊了。
它們像是這個世界免疫系統的一部分，與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一切力量天然敵對。
如果奧斯頓使用自己的炮灰單位下場清理那些暴走的毀滅級詭異，粗暴的力量使用會引發位面的劇烈排斥，反而會讓情況變得更糟。
所以巫師確實是最適合處理詭異的人才————或者說以巫師的智慧和知識水平，做任何事情都是最適合的。
他們這些巫師，從最開始就是奧斯頓巫師專門找來作為穩定器的。
傑明在心中想明白了這一點，緩緩吐出一口氣。
對於這種能讓雙方都獲益的算計，他倒是沒什麼不滿的。
他的身形從高空緩緩降落，雙腳落在書店屋頂的瓦片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埃里克還站在屋脊上，頭仰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那片暗紫色的天空。
他的嘴唇在微微發抖，那是他的靈感正在承受遠超他承受能力的壓力。
好在埃里克體內的詭異經過傑明的精心安排，已經形成了初步的循環。
對於這種事情的抵抗力大幅度提高，不至於當場倒在地上。
但就算這樣，埃里克的頭上也冒出了一層冷汗。
「老師。」他的聲音有些發飄，「到底發生了什麼？」
傑明沒有立刻回答。
他從屋頂跳下，落在書店門口的石板路上，推開木門走了進去。
埃里克跟在後面，一隻手扶著門框，腳步有些不穩。
書店裡的電話正在響。
傑明拿起話筒，那頭傳來哈丁的聲音。
老人的語速比平時快了很多，帶著一種掩不住的緊張，但咬字依然清晰。
「傑明，你看到了嗎？天空那個顏色————」
「看到了。」傑明的聲音很平。
「協會已經派人去接你們了，車大概二十分鐘後到。會長讓我轉告你，這段時間外面會很亂，你們兩個是協會最重要的研究員，不能出任何差池。你們先到總部來，等局勢穩定了再回去。」
傑明握著話筒，沉默了一下。
「最近詭異會很活躍。」他的聲音不大，但說得很確定，「讓你們的人做好應對準備。提前疏散高危區域的居民，增派通靈者在關鍵設施駐守，確保醫院、
發電廠、水廠這些地方不能斷人。」
「這些會長已經在安排了。」哈丁的聲音從話筒那頭傳來，「車————」
「我們這邊就不用擔心了。」傑明打斷了他，「不用來接我們。」
哈丁的聲音頓了一下。
然後老人再次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確定。
「傑明，你————你這是什麼意思？」
傑明沒有解釋。
他將話筒從耳邊拿開，輕輕地放回了座機上。
掛斷的聲響在安靜的書店中格外清脆。
埃里克站在書架旁邊，一隻手還扶在書架的邊框上，看著傑明的動作，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他認識老師十年，自然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自己老師的情緒。
「老師。」埃里克的聲音有些發緊，「你要做什麼？」
傑明轉過身，面對著他。
臉上的表情依然平靜，但埃里克注意到，老師的眼神和平時不一樣了。
「我要走了。」傑明說。
埃里克愣在那裡。
他的嘴巴張開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他看著傑明的臉，那張他看了十年的臉，那張他以為會一直看下去的臉，突然覺得它變得很遠。
「去哪？」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
聲音比他預期的要小，像個孩子在問。
傑明沒有回答去哪。
他只是看著埃里克，目光平靜。
埃里克的手指在書架的邊框上攥緊了。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胸口那股翻湧的東西壓了下去，然後問出了那個他其實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
「老師，你還會回來嗎？」
傑明搖了搖頭。
那個動作很慢，但沒有猶豫。
雖然那個奧斯頓大師在任務里並沒有明說，但包括傑明在內的巫師都很清楚，完成這項任務後，他們基本上就要被撐走了。
「地下室的實驗室牆後面。」傑明的聲音依然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沒有任何離別時該有的情緒波動，「有我留給你的東西。裡面的內容，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判斷，選擇是否推廣出去。」
「對了。」傑明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依然平淡，「之前德克向我預約了，過段時間他回來，讓我幫忙輔助調整封印。到時候只能讓你自己上了。以你現在的技術，應該沒問題。」
埃里克張了張嘴，但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終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但好在傑明的這個態度讓他放鬆了不少，至少看起來自家導師不像是要去尋死的樣子。
「老師。」埃里克的聲音終於穩定了下來，他鬆開攥緊書架邊框的手，手垂下來，貼著褲縫。
他的腰微微彎了一點，語氣中充滿了懇求。
「我能跟老師你走嗎？」
傑明看著他，緩緩地搖了搖頭。
這個位面雖然明面上沒有受到任何外來勢力的影響，但所有來這裡的巫師都清楚，這個位面其實就是那位奧斯頓大巫師的財產。
除非是對方的允許，不然他們沒有資格帶走任何東西。
埃里克原本好不容易凝聚起來的氣勢立刻散了。
其實他早就知道答案。
從認識傑明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老師不屬於這裡。
老師身上的那種氣質，那種和周圍一切格格不入的疏離感，都讓埃里克清楚地知道自家老師身上有秘密。
他甚至不覺得這是一個需要他保守的秘密。
通靈者協會的那些人，哈丁也好，會長也好，那些和老師合作了多年的高層，他們真的不知道嗎？
他們當然知道。
一個來歷不明，技術又高得離譜的研究員，突然出現在霧都，沒有任何可追溯的背景，沒有任何家庭關係，沒有任何社會網絡。
這樣的人，放在任何時代、任何國家、任何組織面前，都是可疑的。
但傑明帶來的利益太大了。
他的改進封印技術讓協會的通靈者多活了幾十年，他的詭異分離技術讓那些為協會奉獻了一生的老人可以安享晚年，他的治療手段讓本來只能等死的靈魂損傷患者重新站起來。
在這個詭異橫行、人命如草芥的世界裡，傑明一個人的價值，抵得上一百個協會精英。
所以大家默契地選擇了不戳破這一層窗戶紙。
他們用沉默為傑明編織了一層保護色，而傑明用技術回報了這份沉默。
埃里克將湧上來的所有不舍和不甘的情緒全部吞進了肚子裡。
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兩下，然後恢復了平靜。
「那————」他的聲音沙啞，「這些年，非常感謝。老師。」
他單手捂住胸口，彎下了腰，做出了一個鄭重的禮節。
傑明看著他的頭頂。
那個頭頂的頭髮有些長了，後腦勺有一小撮翹起來的頭髮，大概是剛才從地下實驗室衝上來時被碎石蹭亂的。
白大褂的領口沒有翻好，左邊比右邊高了一截。
他抬起右手，放在了埃里克的頭頂上。
手掌的溫度不高不低，力度不輕不重。
埃里克的身體在那個觸碰到來的瞬間微微一顫，然後靜止了。
傑明的手在他的頭頂撫摸了一下，然後移開。
埃里克直起身，抹了一把臉。
然後他的動作僵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他認識了十年的那個普通到不起眼的傑明。
傑明的身高在迅速地增長。
從不到一米八，長到了一米九，兩米。
相貌也在變。
普通的面部輪廓變得清晰起來，五官的線條從模糊轉向銳利。
眉眼間的平庸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屬於這個時代的俊美。
傑明身上的衣服也不知何時變成了一件深色的長袍，不是這個位面的服飾。
長袍的質地像是流動的暗色金屬，在書店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深的光澤。
他的頭髮比之前長了，垂在肩側，髮絲在燈光中折射出極淡的暗金色。
埃里克甚至沒有注意到自己張開了嘴。
他就那樣半張著嘴巴，看著眼前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人，腦子裡反覆跳動的只有一個念頭：原來老師長這個樣子。
變回自己原本的模樣後，傑明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算是給了埃里克一個微笑。
然後他的身形開始變淡。
太虛步的作用下，他的輪廓變得模糊，顏色從飽和變得寡淡。
埃里克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抓。
手指穿過了那片正在消散的光影，卻什麼都沒觸到。
書店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書架上的書安靜地排列著，天花板上的燈泡亮著暖黃色的光，桌上的茶杯還冒著熱氣。
搖椅在剛才傑明起身時晃了一下，此刻還在微微擺動。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只是少了一個人。
埃里克站在原地，手還保持著伸出去的姿勢。
他看著那片已經空無一物的空氣，慢慢地收回了手。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脊背卻挺得更直了。
下頜收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的眼睛紅了一圈，但沒有淚水。
門外的石板路上，急促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那是好幾個人奔跑的聲音，步伐沉重而快速，靴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發出雜亂的聲響。
埃里克轉過身，走向門口。
他推開木門，站在門檻上。
灰白色的霧氣迎面撲來，帶著霧都特有的那種濕冷的，混著煤煙和海腥味的氣息。
哈丁跑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三個穿著協會制服的隊員，都是熟面孔。
他們的額頭上都沁著汗，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跑過來的。
哈丁在書店門口停下來，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站在門檻上的埃里克，又看了一眼埃里克身後的書店內部。
搖椅還在晃，茶杯還冒著熱氣，桌上還擺著報紙。
「你老師呢？」哈丁的聲音夾在喘息聲中，沙啞而急切。
埃里克站在門檻上，目光越過哈丁的頭，落在遠處那片暗紫色的天空上。
那些蠕動的黑色紋路比剛才更密了，像一張正在收緊的網。
「走了。」他說。
哈丁的喘息聲停了一瞬。
他直起腰，目光從埃里克的臉上移到他身後空蕩蕩的書店，又從書店移回埃里克的臉上。
「去哪了？」
埃里克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哈丁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問。
他身後的三個隊員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兩個向後退了幾步，在巷口低聲商議著什麼。
另一個站在原地，手按在腰間的通訊器上，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向總部報告這個消息。
哈丁向前邁了一步，走上台階，站在了埃里克的旁邊。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霧氣從巷口湧進來，漫過石板路，漫過書店的門檻，漫過兩個人的腳面。
遠處，工廠的汽笛聲在暗紫色的天空下拉響，低沉而悠長，像是在為已經遠去的存在送行。
（有點事，今天就這一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