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江州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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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州市委大樓。

  這座龐大、現代、用冰冷大理石和鋼化玻璃構築的權力聖殿,在深秋的下午顯得格外空曠寂靜。

  腳步聲踏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上,發出帶著回音的清脆聲響,高啟明穿過長長的、掛著歷任領導畫像的走廊,目光平靜,像是行走在陌生的曠野。

  秘書已經提前通報過。

  高啟明站在門前,沒有立刻敲門。

  他略微吸了一口氣,腰背挺得筆直,然後屈起指節,在厚重的門板上叩了三下。

  咚。咚。咚。

  「進。」

  門內傳來唐國棟的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的平穩。

  高啟明推開門。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天際線在陰沉的雲層下鋪展。

  唐國棟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高背皮椅上,身影被窗外灰白的光線勾勒著,像是鑲嵌在一幅名為「權力」的巨大畫框裡。

  他沒有起身,目光落在桌上攤開的一份文件上,手中的金筆無意識地轉動著。

  空氣里有新沏頂級普洱的淡淡香氣,以及一種更濃稠的、無形的隔閡。

  高啟明走到辦公桌前,站定。

  他沒有坐下,姿態恭敬,卻又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疏離,像一塊投入沸水也不會融化的冰。

  「書記。」

  高啟明的稱呼很標準。

  唐國棟終於抬起頭。

  金絲眼鏡片後的目光複雜難辨,銳利中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甚至……是等待。

  他似乎想在高啟明臉上尋找些什麼。

  憤怒?失落?不甘?或者,哪怕是一絲舊日情誼的裂縫?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靜。

  一種經歷過驚濤駭浪、最終塵埃落定、看破世情後的徹底平靜。

  這平靜讓唐國棟心頭莫名地煩躁。

  他放下筆,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這是一個帶著審視和某種宣示意味的姿態。

  「啟明,坐。」

  他的聲音試圖恢復一些往日的親近,卻顯得刻意而生硬。

  「謝謝書記,我站著就行。」

  高啟明的聲音平穩無波。

  唐國棟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隨即舒展開。

  他不再堅持,身體向後微微靠向椅背,仿佛這樣可以拉遠一點那無聲的壓力。

  「青峰的工作,督導組做得不錯。」

  唐國棟開口,語氣是官方的、總結性的。

  「鄭儀那邊,總算沒捅出更大的簍子。你……辛苦了。」

  「職責所在。」

  高啟明回答得滴水不漏。

  短暫的沉默在辦公室內瀰漫。

  窗外隱約傳來樓下街道的車流聲,更顯得室內落針可聞的寂靜帶著壓迫感。

  唐國棟的目光在高啟明身上停留了幾秒,仿佛在重新評估這個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讓他感到陌生的人。

  他清了清嗓子,終於切入正題,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市委書記的權威:

  「市委考慮到督導組的階段性任務已經完成,也考慮到你的身體狀況和在青峰這段時間的辛勞,決定對你的工作,做個調整。」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早已準備好的、蓋著市委大紅印章的文件,遞向高啟明。

  動作流暢,像是排練過無數次。

  「市社科聯那邊,主席位置空了一段時間了。環境清閒,壓力不大,也更有利於你發揮多年的政策研究功底,梳理總結一些江州發展的宏觀經驗。」

  唐國棟的聲音平靜無波,卻清晰地吐出那個名字:

  「高啟明同志,市委決定,任命你為江州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即日起生效。」

  市社科聯主席。

  一個掛著正處級頭銜、卻遠離所有核心決策圈的純「智庫」單位。

  一個標準的、眾所周知的「養老院」、「閒職安置地」。

  高啟明的目光落在那個清晰的職務名稱上,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份與自己無關的通知。

  沒有驚訝。沒有憤怒。甚至沒有一絲漣漪。

  仿佛這個結果,早已是他預料之中、甚至……是某種期待的歸宿。

  他伸出手,從唐國棟手中接過了那份文件。

  手指沒有一絲顫抖。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唐國棟遞文件的手停在了半空,他鏡片後的瞳孔微微收縮,似乎完全沒料到是這個反應。他等待了數秒。

  他在等待。

  等待高啟明說點什麼。

  哪怕是一句隱忍的抱怨?

  哪怕是一聲帶著諷刺的冷笑?

  或者……是撕下所有偽裝,像當年在市委大院一起打架時那樣,紅著眼眶吼一聲:

  「國棟!你他媽就這麼對我?!」

  那是屬於「高啟明」和「唐國棟」之間,跨越了三十多年時光、浸透了少年意氣與中年困頓後,應該說的話!

  是這場冰冷調動之下,唯一該有的、帶著人味兒的迴響!

  然而,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靜。

  高啟明甚至沒有再看唐國棟一眼,他只是微微低頭,仔細地將那份任命文件對摺,再對摺,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在進行一項重要的歸檔程序。

  然後,他極其自然地將那份折好的文件,放進了自己西裝的內側口袋裡。

  仿佛那只是一份普通的會議材料。

  接著,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唐國棟。

  眼神平靜得如同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甚至還微微點了下頭,嘴角似乎想努力提起一個禮節性的弧度,最終也只牽動了一下麵皮。

  「沒其他事的話,書記,我先出去了。」

  語氣是公事公辦的請示,卻更像一個冰冷的陳述句。

  唐國棟感到一股無形的寒氣,瞬間從腳底竄遍全身。

  他看著高啟明。

  看著這個曾經跟在他身後、替他打架、分享最後一顆彈珠、在無數風雨中默默支持他的兄弟。

  看著他那雙曾經充滿信賴、如今只剩下無邊冷漠和平靜的眼睛。

  他忽然意識到,有什麼東西,被他親手、徹底地碾碎了。

  比權力更重,比利益更長久的東西。

  那根連接著他們過往所有情誼的、無形的線,在這一刻,繃斷了。

  斷得無聲無息,卻又如此徹底。

  「……好。」

  唐國棟聽到自己的聲音乾澀地響起。

  高啟明不再有絲毫停留。

  他轉身。

  皮鞋踩在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晰而單調的咔嗒聲。

  一步。一步。

  走向那扇象徵著權力和隔絕的巨大紅木門。

  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的黃銅門把手。

  就在他轉動把手、即將拉開門的瞬間。

  「啟明!」

  唐國棟猛地站起身,幾乎是脫口而出。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急促和……挽留?

  高啟明的動作停頓了。

  他握著門把手的手,沒有鬆開,也沒有進一步動作。

  他就那麼停在那裡,背對著唐國棟,微微側著頭,似乎是在等待書記最後的、工作上的指示。

  辦公室內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

  唐國棟張了張嘴。

  他想說的話很多。

  想問「你還記得小時候我們偷西瓜被狗攆嗎?」

  想說「那年你替我挨的那頓打,後背的疤還在嗎?」

  想解釋「這個位置不是我本意,省里有人遞了話……」

  甚至想低吼「你他媽就不能說句話?罵我一句也行!」

  但所有的聲音,都被無形的手死死扼在了喉嚨里。

  那些話,只屬於「國棟」和「啟明」。

  不屬於市委書記和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主席。

  唐國棟看著高啟明那挺直而沉默的背影,看著他微微側著的、沒有任何表情流露的冰冷側臉。

  他明白了。

  高啟明不會再對自己說任何一句屬於「人」的話。

  唐國棟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最終,所有的掙扎、所有的情愫、所有隱秘的期待,都化作一聲極其輕微的、帶著塵埃落定般疲憊的嘆息。

  「……保重身體。」

  他只能這樣說,語調乾澀無比。

  高啟明的身體似乎極其輕微地繃緊了一下。

  但那道側影,依舊紋絲不動。

  只有握著門把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幾秒鐘後。

  咔噠。

  門鎖轉動的聲音清脆響起。

  厚重的紅木門被拉開一道縫隙。

  門外走廊的光線,湧入這片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徹骨的權力囚籠。

  高啟明沒有絲毫猶豫,也沒有回頭。

  他挺直著脊背,走了出去。

  身影沒入門外的光亮中。

  然後。

  門,被無聲地、輕輕地,徹底帶上。

  咔噠。

  最後一聲輕響,如同審判的終槌。

  將門裡門外,徹底隔絕成兩個世界。

  辦公室內,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唐國棟僵硬地站在原地,維持著那個半站起來的姿勢,如同被凍結的雕像。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扇緊閉的門,仿佛想透過厚重的紅木,再看一眼那個消失的背影。

  許久。

  久到窗外的天光又暗淡了幾分。

  唐國棟才頹然坐回那張象徵權力頂峰的皮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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