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不惜一切代價的救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雪。

  無窮無盡的雪,像瘋了似的扑打著車窗。

  車輪碾過結冰的縣道,防滑鏈甩起的冰碴子噼啪作響,敲打著底盤。

  鄭儀坐在副駕駛,身體隨著越野車的顛簸微微搖晃。

  他沒有說話。

  只是盯著窗外。

  墨色的蒼穹下,雪片被車燈切割成億萬隻狂舞的白蛾,瘋狂地撞向擋風玻璃,又無聲地碎裂、滑落。

  遠處的山巒,近處的田野,路邊的樹影,全被這暴虐的白色吞沒,世界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呼嘯的灰白。

  車廂里瀰漫著死寂。

  只有引擎粗重的轟鳴,輪胎碾壓冰面的摩擦,還有司機老周因為緊張而略顯粗重的呼吸。

  司機老趙的雙手死死抓著方向盤,他雙眼圓睜,幾乎要貼到前擋風玻璃上。

  每一次車輪在結冰的路面打滑,車身那令人心悸的失控側移,都讓老趙的心跳到嗓子眼。

  「書記……這鬼路……」

  老趙的聲音帶著嘶啞的哭腔,後視鏡里映出他煞白的臉。

  鄭儀沒有回答。

  他緊抿著嘴唇,身體在顛簸中微微前傾,目光如同被焊死在了那兩束在暴風雪中艱難喘息的車燈上。

  他的心,早已飛到了幾十公里外那座被黑暗和死亡吞噬的大山深處。

  「鈴鈴鈴——!」

  急促的手機鈴聲刺破了車內死寂的緊張!

  是縣應急管理局局長吳大勇!

  鄭儀一把抓起手機貼在耳邊。

  「書記!鄭書記!省里的!省煤監局和省礦山救援中心!他們說……說最快也要天亮!天亮了才能動身過來!這種天氣!這種路況!飛機飛不了!車也開不快!他們……他們說這是規定流程!安全第一啊!」

  吳大勇的聲音帶著巨大的絕望和幾乎失控的哭腔,斷斷續續地從聽筒里傳來。

  天亮了才能動身!

  井下的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死亡的邊緣掙扎!

  天亮了……天亮了還能剩下什麼?!

  「扯淡!」

  鄭儀猛地咆哮出聲。

  「告訴他們!我!鄭儀!以青峰縣委書記的名義,以我的黨性和帽子作擔保!命令他們!立刻!馬上!不惜一切代價!立刻啟程!」

  他的吼聲在狹窄的車廂里炸響,震得高琳和老趙都渾身一顫!

  「給我接他們負責人!現在就接!立刻!把電話給我轉過去!!」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慌亂的雜音和急促的對話聲。

  幾秒鐘後,一個明顯帶著官腔、試圖保持冷靜的聲音響起:

  「餵?鄭書記嗎?我是省煤監局調度中心劉明生。您的心情我們理解,但是……」

  「沒有但是!」

  鄭儀的聲音冰冷、堅硬,沒有絲毫轉圜餘地,如同一把鋼刀,瞬間劈開了所有冠冕堂皇的託詞!

  「劉明生同志!」

  鄭儀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瀕臨失控的壓迫感!

  「井下!四五十條人命!在等著我們!那都是青峰的老百姓!是你我的同胞兄弟!」

  「你告訴我!」

  鄭儀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撕裂的力量,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充滿了沉痛和憤怒:

  「安全第一?!是要保你劉明生頭上的烏紗帽安全?!還是要保下面那些活生生的人命安全?!」

  「現在!立刻!馬上!組織隊伍!出發!」

  「告訴救援隊!雪再大!路再難!爬也要給我爬到青峰!」

  「出了問題!所有的責任!我鄭儀一個人扛!我拿命給你扛!」

  「但有一條!」

  鄭儀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凌厲,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玉石俱焚的決絕:

  「今天夜裡!如果我青峰縣因為等不到你們的救援!哪怕再多死一個人!」

  「我鄭儀!用這身官袍發誓!」

  「我下半輩子!什麼都不幹了!就盯死你劉明生!盯死你們煤監局!盯死每一個拖延的人!」

  「不死不休!!!」

  電話那頭,一片死寂!

  仿佛連風雪聲都被這石破天驚的怒吼給震住了!

  只有鄭儀粗重的喘息聲,如同風箱般在車廂里鼓動。

  「聽……聽明白了!鄭書記!我們……我們立刻組織!立刻出發!不惜一切代價!!」

  劉明生嘶啞的聲音終於響起,帶著巨大的震動和惶恐。

  電話掛斷。

  車廂里只剩下吉普車引擎的轟鳴、風雪扑打的聲音,以及鄭儀劇烈的心跳。

  他沒有說話。

  身體因為剛才的爆發而微微顫抖。

  「滴嗚——滴嗚——滴嗚——」

  悽厲的警笛聲如同垂死的哀嚎,穿透漫天風雪,撕扯著冰冷的空氣。

  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

  紅色的警燈,黃色的搶險車燈,白色的救護車頂燈……

  在能見度不足十米的暴風雪中,如同模糊扭曲的光斑,艱難地搖曳著,掙扎著,最終匯聚在慶祥煤礦三號井口前方那片被臨時清理出的空地上。

  幾盞應急燈散發著慘白的光暈,顫抖著射向那座黑黢黢、象徵著死亡的大門。

  沉重的礦井鐵製大門和支架,被粗暴地撕開了一個巨大的、扭曲的裂口!

  無數巨石、扭曲的鋼樑、破碎的木板、夾雜著厚厚的積雪和泥漿的凍土,如同地獄的嘔吐物,從那個撕裂的傷口中傾瀉而出,將原本井口的位置徹底掩埋!

  形成了一座冰冷、猙獰、散發著死亡氣息的巨大墳墓!

  「鄭書記!」

  「鄭書記來了!」

  「書記!!」

  幾聲帶著哭腔和嘶啞的叫喊立刻響起。

  王副鎮長如同一尊雪人,撲了過來,棉帽檐下的眉毛鬍子上全是冰凌,他嘴唇哆嗦著,指著那巨大的亂石堆:

  「塌了!全……全埋了!沒……沒動靜!一點動靜都沒有!電話打不通!人……人也下不去啊!」

  他旁邊站著一個渾身煤灰、臉被擦破、安全帽不知去向的礦工,大概是個小班長,眼神里充滿了驚魂未定和巨大的恐懼:

  「書記……我……我們班剛……剛換上來……就……就聽到裡面……轟……嘩啦啦……全……全下去了!裡面……裡面還有好幾個班組啊!老……老趙他們班……」

  鄭儀的目光掃過混亂的人群。

  他看到了被風雪吹得歪斜的隔離帶,看到了幾個穿著橘黃色消防服、拿著鐵鍬和撬棍卻有些茫然失措的隊員,看到了臉色煞白、拎著急救箱卻手足無措的鎮衛生院醫生……

  看到了更遠處,聞訊趕來、被民警死死攔在警戒線外的那片黑影!

  那是礦工的家屬!

  婦女悽厲的哭嚎、孩童嘶啞的尖叫、男人壓抑絕望的低吼,穿透狂暴的風雪,如同無形的重錘,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那聲音,比狂風的嘶吼更刺耳!

  比冰雪的嚴寒更刺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座巨大的、象徵著死亡與絕望的亂石堆上!

  「人呢?!」

  他的聲音洪亮嚴肅,瞬間壓下了現場所有混亂的嘈雜!

  「救援隊長呢?!」

  一個穿著同樣被雪覆蓋、滿身泥濘的橘黃色消防服的身影猛地從雪地里站起來,幾乎是衝到鄭儀面前,敬了個不太標準的禮:

  「報告書記!縣消防救援大隊一中隊中隊長李馳!現場救援力量已經……已經集結!但……但現場情況複雜,洞口被完全堵塞,結構不穩,沒有專業設備和大型機械,我們……我們不敢輕易動手!怕……怕二次塌方!」

  李馳的聲音帶著巨大的壓力和無助。

  「設備呢?礦上自己的救援隊呢?!」

  鄭儀的目光轉向旁邊幾個同樣滿臉煤灰、眼神躲閃、穿著印有「慶祥煤礦」字樣棉服的礦方人員。

  為首一個頭髮花白、帶著金絲眼鏡、幹部模樣的人哆哆嗦嗦上前一步,嘴唇哆嗦著:

  「鄭……鄭書記……設備……設備庫……被……被壓住了……鑰匙……鑰匙找……找不到……」

  「混帳!」

  一個憤怒到極點、幾乎破音的咆哮猛地從鄭儀身側炸開!

  一直緊緊跟著他的賀錚,那個像憤怒獅子一樣的交通局長,此刻雙眼赤紅,猛地一步踏前,一把揪住了那個幹部的衣領!

  「壓住了?!找不到?!他媽的幾十條人命在下面!你跟老子說鑰匙找不到?!」

  賀錚的吼聲如同雷霆,唾沫星子直接噴在對方驚恐的臉上!

  那幹部嚇得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賀錚!」

  鄭儀冰冷的聲音響起。

  沒有斥責,只有命令。

  兩個字,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有效力。

  賀錚猛地鬆手,胸膛劇烈起伏,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像一頭被強行按住的猛獸,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狠狠瞪著那個篩糠一樣的礦方幹部。

  「付東!」

  鄭儀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後面那個沉默的男人身上。

  新任公安局局長付東,早已帶人控制了局面,此時正站在風雪中,如同一塊沉默的礁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你的人!控制住所有礦方管理層和技術負責人!一個都不能少!立刻!全部帶離現場!帶到指定地點隔離!切斷他們一切對外通訊!」

  「是!」

  付東的聲音低沉有力,沒有任何廢話,轉身對手下做了個手勢,幾名荷槍實彈的警察立刻上前,強硬地將那幾個礦方人員帶離。

  「李隊長!」

  鄭儀的目光重新回到消防中隊長李馳身上。

  「報告!我在!」

  「用你消防大隊的全部經驗!用你能想到的一切最笨最原始的辦法!給我上!」

  「沒有大型機械?那就用鏟子挖!用鎬頭撬!用手搬!」

  「怕結構不穩?那就給我一寸一寸地試探!用命去試!」

  「人不夠?」

  鄭儀猛地轉頭,目光如同探照燈,掃過身後所有穿著制服的人,公安、消防、鄉鎮幹部、民兵……

  掃過更遠處那片被警戒線攔住的、黑壓壓的、哭喊著掙扎著的人群!

  他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腑,帶著濃重的煤塵和死亡的氣息!

  下一秒,他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片絕望的黑暗嘶吼出聲:

  「所有黨員幹部!給我站出來!」

  「會挖煤的!下過井的!有力氣的!有膽子的!有一個算一個!都他媽的給我頂上!」

  「跟消防隊的同志一起!給我扒開這閻王殿的大門!」

  「用手挖!用命頂!」

  「底下!是我們的兄弟!我們的爺們!」

  「今天!」

  鄭儀的聲音如同滾滾驚雷,在這風雪煉獄中炸響,蓋過了狂風的嘶吼,蓋過了家屬的悲鳴!

  「就算豁出老子這條命!也要從這堆石頭裡!給我扒出活人來!」

  「挖!!!」

  吼聲如同衝鋒的號角,瞬間點燃了現場那凝固的絕望!

  「干他娘的!上啊!」

  賀錚第一個響應。

  「弟兄們!跟我上!用手刨也得刨開!」

  「挖!」

  「快!動手!」

  「消防隊的兄弟!這邊!找撬棍!從這邊縫撬!」

  剛才還有些茫然無措的消防隊員,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爆發出驚人的血性和執行力!

  「一組!架設生命探測儀!二組三組!跟我上!清理鬆動碎石!注意觀察支撐!」

  李馳抓起撬棍,率先沖向亂石堆!隊員們緊隨其後!

  公安民警、鄉鎮幹部、趕來的民兵……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撲了上去!

  沒有工具的就用手!戴著棉手套的手指在冰冷尖銳的凍土碎石中瘋狂地摳挖、搬抬!顧不上手套磨破,手指被劃開,血水混著泥土和煤灰!

  混亂被一種悲壯的秩序取代!

  鐵鍬與岩石碰撞的鏗鏘聲!

  撬棍撬動巨石的吱嘎聲!

  搬抬石塊的號子聲!

  混合著壓抑的喘息、受傷的悶哼、還有遠處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喊……

  在這風雪肆虐的黑夜裡,匯聚成一曲驚心動魄、用血肉對抗冰冷的悲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