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暫停履行職務,扣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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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開得不算快,雪後的路面濕滑,司機開得很穩當。

  車裡很安靜,只有輪胎碾過融化雪水的聲音。

  鄭儀靠在后座上,看著車窗外倒退的縣城景象。

  街角那家他偶爾會去坐坐的小麵館,還沒開門,招牌在陰天裡顯得灰撲撲的。

  路過了縣一中,新粉刷的教學樓外牆挺醒目,校門口沒什麼人。

  又開過財政局那座新建的大樓,氣派的大門緊閉著。

  他腦子裡沒什麼具體的念頭。

  該做的,他都做了。

  礦塌下來的那一刻,人壓在了下面,他能逼著省里的救援隊連夜頂風冒雪趕過來。

  他能把命賭上去,讓賀錚那樣的人咬著牙用手去扒那些要命的石頭。

  他能豁出去臉面不要了,當著全省人的面,跟市里撕破臉,硬是把專業設備和最有經驗的隊伍要過來。

  十七個人還是沒留住。

  他比誰都清楚這個數字的分量。

  每一個名字後面,都是一個塌了天的家。

  調查組來的太快了。

  梁組長那副公事公辦,不帶一絲暖意的臉,他見得不少。

  「建議暫停履行職務」——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會議室里那些人的表情,驚訝的,同情的,也許還有暗自鬆一口氣的,他都看見了。

  他沒什麼好說的。

  出了這麼大的事,死了這麼多人,上面總得有個交代。

  他這個當頭的,首當其衝,位置在這兒擺著,責任就得扛著。

  跑不掉,也沒什麼可辯解的。

  至於其他……

  礦難是意外嗎?

  他從來不信什麼單純的「意外」。

  黃興國這個藏在淤泥里的螞蝗被揪出來了。

  那個深藏在背後攪動風雲的陳縱,也死在了陸沉這個「愣頭青」槍下。

  事情快得讓人措手不及,像是猛地扯開一個爛瘡,膿血迸出來,裡面還藏著更深的、盤根錯節的東西。

  線索斷了嗎?

  鄭儀微微闔上眼。

  也許斷了陳縱這根明線,但爛瘡的根還在泥里。

  車子無聲地滑行。

  他沒去想調查組會怎麼查,省里會怎麼看待他。

  這些都不是他能掌控的了。

  他能做的,就是在出事的第一時間,把命拼上去救人;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內,調動所有能調動的力量,把損失壓到最小……

  剩下的,就只能交給冷治了。

  付東、賀錚、陳越、沈文翰……也都是他頂著壓力、破格拉上來真正辦事的人。

  車子輕輕一震,停在省道路口。

  一輛打著雙閃的黑色轎車等在那裡,是調查組的車。

  鄭儀拉開車門。

  冷風裹挾著殘雪的寒氣襲來,他下意識提了提夾克衣領,沒有回頭,徑直走向那黑車,彎腰坐了進去。

  車門哐當一閉,隔絕了外界。

  車子駛入覆蓋著斑駁殘雪的田野遠山。

  鄭儀仰靠在椅背上,深深閉眼,臉上只余沉重的疲憊。

  省委黨校幹部招待所,小會議室

  燈光慘白,厚實的窗簾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鄭儀坐在門口對面的椅子上,面前是厚厚一堆文件和一台亮著的筆記本。

  對面,坐著一老一少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

  老的,五十歲左右,頭髮花白得挺厲害,梳得一絲不苟,臉有點方,戴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鏡,鏡片很厚,讓人看不清他眼睛後面到底在想什麼。

  他是省紀委監委的張組長。

  少的,看著也就三十出頭,面容嚴肅,下巴繃得緊緊的,眼神銳利,幾乎不帶任何溫度。

  他是省應急管理廳事故調查處的孫副組長。

  「鄭儀同志,」

  張組長先開了口,聲音不高,聽起來還算平和,但那種平和不帶暖意。

  「辛苦了。從事故發生後到現在,你一直在一線,沒怎麼休息吧?身體還撐得住嗎?」

  鄭儀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沙啞:

  「還行,扛得住。」

  「那我們就抓緊時間。」

  張組長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桌上的文件上。

  「事故本身,初步看不是單純天災。黃興國交代了,受人指使弄虛作假,該發現的隱患沒發現。是你們局從黑石坳把他抓回來的吧?指使人呢?」

  「死了。」

  鄭儀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市局刑偵支隊的陸沉,在抓捕行動中遭遇持槍拒捕,依法擊斃了企圖潛逃出省的陳縱。」

  「死了……」

  張組長輕聲重複了一遍,指尖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敲,沒再追問這個細節,反而話鋒一轉:

  「好。關於事故救援方面。我們調閱了詳細的救援指揮記錄,尤其是你和省市兩級相關部門溝通、協調的通訊記錄。過程很艱難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在省救援隊抵達前,是你在現場頂著巨大風險,組織消防隊員和群眾,用最原始的方式,硬生生打通了第一段生命通道,救出了七名被困礦工。這份擔當和執行力,調查組看在眼裡。」

  鄭儀沒接話,只是沉默地看著他。

  這話聽起來像肯定,但在這種場合,更像是鋪墊。

  果然,一直沒開口的孫副組長,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帶著冷氣的鼻音。

  「哼。」

  這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鄭儀的目光轉向他。

  孫組長挺直了腰背,年輕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像一塊冰冷的鐵板:

  「擔當?拼勁兒?不否認!但看清楚重點,這是系統性、根子裡的悲劇!」

  他猛地翻開一份材料,啪的一聲響:

  「三年來,縣裡給慶祥礦下了多少整改書?通風、瓦斯、支護、水文……樁樁要命!鄭書記,這些你知不知道?!」

  鄭儀迎著他的目光:

  「知情。」

  「好!你知情!」

  孫副組長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近乎逼問的凌厲:

  「既然知情!為什麼這些隱患一直拖著?整改了嗎?落實了嗎?誰在整改?進度怎麼樣?為什麼一次次檢查都是走過場?為什麼問題始終沒有解決,反而釀成了今天這場死了十七個人的慘劇?!」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不要跟我們講客觀困難!講人力物力財力不足!講礦上有自己的難處!這是十七個活生生的人命!不是報表上的數字!如果每一個問題都能及時整改到位,這十七個人,本可以不用死!」

  他喘了口氣,眼神死死盯住鄭儀:

  「作為縣委書記,地方主官,守土有責!守土負責!守土盡責!這次事故,你鄭儀同志,負有不可推卸的!主要領導責任!」

  這頂帽子,扣得又急又狠!

  會議室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空,壓力陡增。

  張組長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孫副組長的腳一下,臉上依舊是那副看不出情緒的樣子,聲音恢復了平穩:

  「孫組長的心情,可以理解。事故損失慘重,大家都很痛心。調查組的目的,是為了釐清責任,查清真相,也是為了以後不再發生同樣的悲劇。」

  他看向鄭儀:

  「鄭儀同志,孫組長剛才提出的這些問題,很尖銳,也很關鍵。你怎麼看?」

  鄭儀沉默了片刻。

  頭頂慘白的燈光照著他疲憊的臉,眼下的烏青很重。

  「責任,我認。」

  他的聲音低沉而清晰。

  「作為縣委書記,屬地管理責任,我推不掉。十七位礦工兄弟沒了,我內心很沉重。」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孫組長:

  「但是,孫組長提到的那些安全隱患,那些整改通知,我並不只是『知情』。」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

  「我在任期間,不止一次在縣常委會、安委會、甚至親自帶隊下礦檢查時,針對這些隱患,提過要求。」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張副組長:

  「也做過一些部署。」

  「比如,去年第四季度,我推動在縣財政極其困難的情況下,劃撥了一筆專項資金,用於更換幾家重點煤礦,包括慶祥煤礦在內,老舊破損的安全監控系統。」

  「比如,去年年底,我責令縣安監局和煤監局,對全縣所有煤礦重新進行一輪全面安全評估,限期整改。慶祥煤礦,就是被掛了『黃牌』的重點督辦對象。」

  「再比如……」

  鄭儀的聲音不高,卻條理清晰,說出的事情具體到時間、部門和措施:

  「今年開春,我提議並推動了『煤礦安全監管責任捆綁』制度。要求縣領導、縣直部門負責人、甚至鄉鎮一把手,分片包保重點煤礦安全,定期下沉檢查。責任到人,出了問題一追到底。」

  他看向孫組長:

  「這些安排和行動,都有會議紀要、文件簽批和現場檢查記錄可以佐證。調查組如果有需要,可以隨時調閱。」

  孫副組長臉色微變,顯然沒料到鄭儀能拿出這些具體的應對措施記錄。

  他快速翻動手邊的文件,似乎在查找什麼。

  張組長鏡片後的眼睛微微動了動,插話道:

  「這些措施,方向是對的。但結果呢?結果就是慶祥煤礦的隱患不僅沒根除,反而最終釀成大禍。鄭儀同志,問題出在哪兒?是措施執行不到位?還是力度不夠?或者是監管鏈條上的某些環節……流於形式了?」

  他的問題更加深入,不再糾纏於鄭儀是否知情,而是指向了制度執行的失效。

  鄭儀點點頭:

  「張組長問到關鍵了。」

  他深吸一口氣:

  「具體執行層面,確實存在嚴重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監管失靈。」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沉痛:

  「我後來才明白,我們派下去的監管人員,有的能力不足,發現不了深層次的問題;有的礙於人情,睜隻眼閉隻眼;更有的……」

  「像已經被控制起來的原縣應急管理局局長周會等人,他們本身就是和陳縱沆瀣一氣,甚至主動替煤礦掩蓋問題、蒙蔽上級!」

  「下面安監員,」

  鄭儀無奈而沉重。

  「不少是鎮上臨時塞的,要麼不懂,要麼和礦上沾親帶故。眼是瞎的,嗓門也是啞的。」

  「至於『責任捆綁』,我說實話,初衷是好的,但跑了調:縣領導掛了名未必真下去;部門頭頭自己事忙顧不上;鎮裡權限不足,有心無力。」

  「說到底,」

  鄭儀重重地說。

  「是我低估了問題的頑固、複雜,特別是底下盤根錯節的利益鏈。對監管網上的破洞,沒真正徹底地縫上、織牢。作為書記,在這上面,辦法夠不夠狠?力是不是發到了點上?我認……沒做好!」

  他的這番話,沒有推諉,認領了自己的責任。

  同時,也點出了監管失靈這一核心癥結,並將問題導向了更深層次的體制機制原因和具體執行環節的腐敗失職。

  張組長認真地聽著,鏡片後的目光似乎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孫組長皺了皺眉,還想開口說什麼。

  張副組長卻抬手示意了一下:

  「鄭儀同志談得很深入,也很有價值,這些深層次問題,正是我們調查組需要重點查清、剖析的。」

  他看了一眼手錶:

  「時間差不多了。今天先到這裡。鄭儀同志,這段時間請你在招待所休息,也認真梳理一下相關的思路。有什麼需要補充的,隨時聯繫調查組。我們可能隨時還要再談。」

  談話結束。

  張副組長起身,和鄭儀禮節性地握了握手。

  孫組長面無表情,只是收拾著自己的文件。

  鄭儀默默地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推開會議室的門,鄭儀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迴響。

  單間的窗口對著灰濛濛的天,鄭儀坐在小沙發上,剛才會議室的情景揮之不去。

  孫組長那頂「不可推卸的主要領導責任」的帽子,扣得氣勢洶洶。

  他是代表省應急廳事故調查處,盯的就是「事故責任」這一條線,目的明確,就是要從「履職不力」的角度坐實他鄭儀的罪責。

  張副組長……

  這位省紀委的老張,看似公允,話里話外卻在給他搭台子,引導他把問題的根子引向更深層次的監管失靈和腐敗,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領導不力」。

  兩股力量。

  一股要把他踩死。

  另一股……似乎在給他一絲生機。

  鄭儀閉上眼,靠在沙發背上。

  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他這間斗室里的「休息」,不過是暴風眼中心短暫的、虛假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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